第二章
飞回店里,脚步骤停。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午后日光斜睨他们苍老的容颜,鬓角白发,抵不过微尘的奚落,自动倒伏。岁月如歌,音符错落。而她,却不能让他们的人生完美落幕。都是那么得无奈。
父亲不语,只在椅中沉坐,母亲走来,眼神中又太多的诉说与怜爱。“爸爸为你四处联系,又了着落,墨汐,我们在省城为你找了份工作,简单,安逸。”
她扶住柜台,只觉胸口堵塞。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他?但愿只是梦魇。
“毕业时你与命运赌气,仓皇来到这里,已让我们那么伤心,这一次,且听我们的,好吗?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这一切,这一生,都是为你。”母亲的脸上有刀工细致的皱纹,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时间的沧海桑田。难道要窝在这里,生老病死,孤苦无依?那一刻,她很想扑在母亲怀中大哭,泪已溢出,又被她逼回去。眼泪的归宿,是心。而脸庞,不过是在为时光做记录。
“妈妈,我……我……不想离开这里。当然,我也想要回去。”她诺诺开口,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父母自己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要坚守这座城市?她宁愿离开生命,也不愿离开他,倘若与他分离,生命亦是一片死寂。这辈子,就爱这么一次。
父亲霍然起身,又弯身咳嗽。腰背已然虚弱,又要经受她的犹疑折磨。
“你……你还是这样任性,从不顾虑家人。起先是你因这个城市而日夜哭泣,抱怨你学生时代的光荣与梦想被现实埋葬,抱怨这破旧的地方不能让你的人生飞翔,抱怨寒窗苦读不过是一枕黄粱,抱怨在这死寂的深夜闻不到繁华的气息,感受不到存活的意义。你说,你的心痛这个城市一样是片废墟,颓败不堪,无颜色。于是我们为你奔波,人前低头,人后焦忧,终换来光明一片,你却又说不想离开。墨汐,我的女儿,人生不是儿戏,机会只此一次,错过,就再无选择,到时,你再痛哭要走,我们也无能为力。你的一生,就在于你这一瞬的定夺。”父亲的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激烈,如银瀑飞湍,她被这巨大的水流压得窒息,身体渐软,跪在父亲脚边,哆嗦无言。
父亲言毕,又重重坐回椅子里,气喘连连,母亲忙去为他扶背顺气,“别这样对孩子,让她静静得想一想,她会明白。”
“求你……求你不要逼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她连哭都失去力气。
“是不是有心事?说出来。”母亲问。
她开口,不发音,只觉得愣,彻骨的寒冷。许多事,不能言语,所以压抑,最终死寂。许多事,不能实现,不是没有决心,而是太多顾虑,当下尚且不能精彩,未来?也罢,不过是空板一块。
有的时候,走得太艰辛,因为犹豫,所以多变,忽左忽右,道路崎岖,眼见得旁人呼啸而去,自己尚在沼泽里祈祷无雨。无风无雨,生命像是骚动的脓疮,疼得紧。
紫痕坐在自己的服装店里,无语。泪水滴在光洁的桌布尚,倏忽消失,不留痕迹。只有员工的私语,混身在夏虫的牢骚中,将天气染得潮湿。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不断,令人更加心烦意乱。忽而,她微笑,笑容摇曳在修饰过的眉梢。拿起手机,拨号,接通后笑道:“墨汐,我看道你和一个柔和的男人在一起,到我的店里来。”语气不容置疑。
墨汐抿着嘴,带空眠到店里,店面不大,装饰特别,风格显著。“墨汐,你好久没到店里来了,这位是你的男友吧,你们看起来恨登对呢。”她热情,为二人结红线。
墨汐尴尬,脸红如熏,略带娇羞,尚自温暖。空眠尴尬,自言:“你误会了。”
紫痕笑拍他的肩膀,“原来你没这等福气,我还以为你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更深的话不能再说,这必定是墨汐心爱的那个男人,她清楚得很,而墨汐是天下最不幸福的女人,这点她也很明了。
黑白,黑白,这店里所有衣服全是黑白。干净,冷漠,刺眼,令人意兴阑珊。
空眠挑出一件,黑底T恤,白色图案,是鸟,守望大海,独自等待。纯净的孤独,无法调释的悲哀,瞬间扑来,空眠只觉得胸口微震,呼吸稍紧。紫痕在他耳边悄声道:“是墨汐画的,怎样?有穿透力和感染力吧!”
空眠大震,目瞪口呆。
紫痕又道:“这系列衣服上的图案都是墨汐的作品呢。‘等待’,很伤感的名字,是吧,本来墨汐要以‘空等’为题,但我不能让顾客忧郁离去啊,所以改成这不温不火的‘等待’。”忽而又深深叹息,眼底凄凉:“其实,有许多人的一生都在空等,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转身看到自己,可是等来等去,等到眼里血水喷涌,仍旧孤身一人。我们为爱痴狂,爱情却不为我们打光。”
空眠定格许久,缓缓道:“有没有快乐的图案,送女友。”
紫痕抽出一件,“这是墨汐的梦想。”一个小木屋,在海边,玻璃明亮,女孩依偎在男孩怀里,看海。本是极其普通的幻想,已被人们口舌舔去新鲜的外衣。可是,在墨汐的笔下,却如此强烈的感情,没有色彩,那种决绝的爱却扑面而来,如风过林梢,惊得人心四散如暮鸦归天。快乐吗?其实不快乐。只有绝望才能刻画幻想。
空眠还在挑选,紫痕将墨汐带至角落,“你好像恨不快乐。”
“一直如此。”墨汐强作欢颜。
“我们是朋友。”紫痕的眼神很深。
墨汐立刻软下来,“紫痕,我该怎么办?父母昨日来,今日刚离去,且是失望离开,因为他们要我回去。可是,紫痕,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他,我怕我走后会忘记他。”
“能忘记他说明你不够爱他,既然不够爱他,又何必为他留下。不值得。”紫痕的音很淡。
墨汐愣住。
“墨汐,你并不爱他,你只是需要爱。离开令你想到的不是再也见不到他,而是会忘记他。那就刚好趁着离开忘记他。你从不对他说,眼睁睁看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无能为力,不进不退,夹在当中,这是绝境。墨汐,不要再疯下去了,你不是被他毁的,而是被自己的犹豫与懦弱毁掉的。”
墨汐残笑,“紫痕,你知道这世界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吗?是你明白一切,却一丝一毫也不能改变。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恋爱中自身是不存在的。我无法左右我自己。”
紫痕叹息,轻拭墨汐眼角泪滴,如寒梅初绽。“墨汐,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爱得那么彻底,死得也那么彻底,不为自己留些许生机。明知傻,也毫无办法。”说罢大笑,转身对不远处的空眠大声喊:“选好没有?”
空眠因她这小小店铺里的大声呼喊而略有惊诧,不过性情女子,大抵如此。于是选出几件,结账了事。
“看来他是给你面子呢。”紫痕轻声道。
墨汐苦笑,“是啊,本不喜欢我的画,买个面子而已。终究不是一类人,怎么过一生?”
紫痕恼,“看看你这懦弱的样子,只会伤心落泪,从不积极争取。我虽不如你那般精神高贵,但我深深懂得,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你呢?却像个鸵鸟,在烈日下暴走,在沙堆里避身。真是软弱得不可救药。”
空眠不明所以地看着女人间的争吵,墨汐慌忙走掉,不回头,回不了头。
回头时,此生已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