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那天起,方琼就在这座海边城市生活着,20多年亲眼见证了它的快速崛起,和她的朋友丁琳比起来,她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幸福的是她有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幸运的是她有一个成功的爸爸。她活得方方正正,怎么形容她呢?形象一点来说,她就像块方糖,同时又有棱有角,毕业于这座城市的名牌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杂志社工作不到三年,即将与相恋多年的男友段震杰步入婚姻,人生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方程式的走向,规规矩矩得出标准答案.家境优越的她对于“利欲熏心”这个词理解得再透彻不过,她目睹了爸爸在官场上为利益纷争而叫苦不迭,却依然奋斗不止,心底里很是厌恶,她想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她顺理成章地走向了婚姻,走向自己的幸福,走向一条与身边的朋友不一样的人生之路,然而,这是个开放时代,周围的一切都在影响她,她想要的简单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一个周末的午后,方琼站在这座老式楼房的顶楼阳台上,不过只是6楼而已,若有所思地,向下望着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喧闹,向上望着附近那仿佛永远都遥不可及的写字楼,静静地思索着,这就是我的家,不高不低,刚刚好,标准的工薪阶层。
这栋建于2003年的老式楼房是他的老公段震杰的爸爸段伯伯掏钱给他们买下来的,二手房,顶楼,没有商量的余地,方琼尽管百般不乐意,也只有跟着段震杰搬进来,这是他们的新房,不管是狗窝还是草窝,终归是有了自己的家,总不至于做房奴,不还贷款一身轻。
暖气散发着充足的热量,烘烤着她的脸颊,她不禁有了些困意,最近总是赶稿子熬夜,每次照镜子都发现眼角仿佛多了几颗细小的雀斑,她打了个哈欠,从阳台上走了出来,进了卧室,一头栽在了床上。
阳光透过窗帘,斑白点点的,洒在她的脸上,她顺手扯下身旁段震杰的枕巾盖在了脸上,一股男人头上特有的油腻味儿冲进鼻孔,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块枕巾扔了出去,枕巾做了个自由落体,瘫在地上,她翻身起来,牵起枕巾的一个角,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扔了进去。
她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觉得异常疲倦,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竟做了一个梦。
同样是站在阳台上,相反下面不是灯红酒绿的闹市,而是几个亮着灯光的小旅馆,像荒村客栈一样,散发着孤独,幽幽的光。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忽然觉得好惬意,这久违的宁静。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舒缓的轻音乐,手机屏幕上显示:老公,是段震杰。她快速按下接听键,听到那边段震杰说,今晚不回家了。
她大喊一声:你敢!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见段震杰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个皮包,那个她熟悉的皮包,她微笑着说,老公你回来啦!
段震杰的表情漠然,进了屋子,翻腾自己的东西,低着头说,这个家以后我不回来了,我来收拾收拾东西。房子归你!
她像是疯了一样,拽住他的衣领喊到,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了吗?
段震杰面无表情得看着她,一张脸那样陌生,曾经美好的爱情,在一瞬间跌得粉碎,没想到那个叫“李娜”的女人毁掉了她刚刚得到的幸福,她从未觉得他如此陌生,她也从未这样绝望。绝望到竭斯底里,不能自持,她抓着段震杰的衣服,疯狂地捶打着。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一行热泪夺眶而出……
方琼从床上坐起,惊醒了,擦掉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环顾四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庆幸自己依然躺在家里的大床上,还有静静地躺在身边的段震杰的枕头和被子。
她拿起床头柜上两人甜蜜的合影,抱在胸前,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幸亏只是一场梦,心想:“我就算梦到鬼都没有被惊醒过,原来,自己是如此在乎他。”她拨通了段震杰的手机,很认真地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声,此时是如此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渴望在他的声音里寻到一丝温暖。彷佛是在找一颗定心丸。
“喂?”电话里传来段震杰那熟悉的声音。
“你干嘛呢?亲爱的。”
“我在上班啊,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啦?”
“没事,我有点想你。”
“想我什么啊?晚上下班回家不就见面了吗。”
方琼听了心里酸酸的,矫情地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了呢,小傻瓜!”
“我就梦见你不要我了,哼!”
“大姐,我都跟你领证了,你还怕什么啊?”
“领证又怎么了,我梦见你说,大不了退了呗。”
“也是啊。”
“你…….讨厌”,尽管方琼知道他经常这样开玩笑,但她还是有些不安,女人嘛,总是需要男人说些甜言蜜语才能心安。
“宝贝,别胡思乱想了,怎么会做这种梦呢?”
方琼还是忍不住问了,有些语无伦次的,其实,本不该问的,她相信段震杰对自己的爱是忠诚的,或许是这场梦吧,扰乱了她的心绪,她像个神经病人一样,期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个李娜你真的不认识吗?”话问出口,她反而有些后悔,可已经收不回了。
“谁是李娜?我真不认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怎么还问啊,总是有人打电话给我找李娜,也许以前这个号码是一个叫李娜的人用的,我加她做好友也是因为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但加了她之后,她没再联系我,你说怪不怪,我还等着再打过来呢,我正想骂她呢。”
“哦,你这个号码不是都用了一年了吗,怎么突然就冒出个李娜啊,以前怎么不打呢?”
“是啊,我也很纳闷啊!”段震杰很委屈地说,“你别怀疑我行吗?”他接着说。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问问而已,以后再有人找李娜,你就骂他!骂死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下了班就回家,在家乖乖地等着我就行了,还捎馒头回来吗?”
“捎吧,好像没馒头了。”
“我记得家里还有啊,你看看去。“
方琼走到厨房,看到灶台旁边躺着几个馒头。
“哦,还有几个。嘿嘿”
“什么记性啊!好了,捎一斤还是两斤啊?”
“一斤吧。”
挂了电话,方琼觉得段震杰还是像以前一样爱自己的,心里突然觉得很甜蜜,像个新媳妇一样翘首期盼着他下班回来,想起下午做的梦,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儿,那个李娜是谁呢?哎,还是不要去想了。
估摸着段震杰快下班了,方琼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屋内过于温暖,窗玻璃上布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特意煲了一锅很鲜美的紫菜汤,这是段震杰最喜欢喝的汤,想到他很快就能回来了,方琼迫不及待得想要看到他忙碌了一天,骑着电动车匆匆归家的样子。
她茫然地看着窗玻璃上的雾气,想用手指在玻璃上抹两下,手还没碰触到玻璃,又停住了,写他的名字吧,她快速地用手在冰凉的玻璃上写下了三个字:段震杰。她从字的缝隙中朝下望去,看到一个人亮着白色的车头灯驶进了小区,但不是段震杰,那人拐了个弯,飞快地驶过去,方琼听到了电瓶特有的声响,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叫。
她又用手在原来的字迹上涂抹了一个实心圆圈,视野更广阔了,她看到又有一个人穿过马路驶进了小区,没有车灯,“这肯定不是他,这么黑,他肯定会打开车灯回来的。”她心想。
一会功夫过去了好几个人,她的眼睛有点近视,看大概轮廓似乎都像,却都没有在他们家的车库前停下,方琼有些失望,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嘟囔着:“按说这个点该回来了。”
她再次望下去,又看到一个骑电动车的远远驶来,来到近处,才看清,是个女人。
看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她心想:“如果哪一天我在盼望他回家的时候注意的不再是电动车,而是汽车,会省了很多眼力和功夫。”她不再把头探过去,安心地开始炒菜,她觉得段震杰快回来了,她加快了手上的翻炒动作,想赶紧把饭菜做好。
果然,不到十分钟,方琼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这时候饭已经做好了。她开心地跑到门口迎接他,“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来,抱抱。”段震杰一脸疲倦地看着她,拉开羽绒服拉链,说,别,别,别碰我,我衣服脏。“
方琼失落地说,“哦……”
段震杰说:“哇,好香啊!”
方琼心里美滋滋的:“嘿嘿,那当然,不看谁做的饭。”她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颐指气使地对段震杰说,快去盛饭。现在该你伺候我了。
段震杰拉长了声音说:“好…..”然后冲向厨房,他是有些饿了,上了一天班,回到家里才觉得真的放松了,也觉得真的有些累了,总想吃饱了,再看会电视,然后抱着老婆美美地睡一觉。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方琼正在看一个法制节目,段震杰忍不住说:“不看这个,换台,换台,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东西啊?”
方琼说:“跟我妈在家看电视习惯了,就喜欢看这个频道。你懂什么啊!你想看什么啊?动画片?”
“谁想看动画片啊,你以为跟你似的呀。”
“哎哟,我就不说你了昂。”方琼白了他一眼。
段震杰没有答话,他的确有的时候爱看动画片,但那也是在他认为有点水准的吧,比如说《名侦探柯南》,《喜洋洋与灰太狼》......
方琼说:“我弟弟说要按宽带,你在网通有认识的人吗?”
段振杰盯着电视屏幕,恨不得把头扎进去,淡淡地说了句:“没有。”
方琼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心想:“没出息样!”
以前,段震杰对她的事儿,都是很上心,这才刚领证,就这样漫不经心了,她不禁有些泄气,感觉像是步入了一个骗局似的,她有些后悔当初对婚姻抱着那样美好的憧憬,有些后悔走进这围城了!她心想:“还不如谈恋爱那时,对自己那样关心,好像自己每天掉一根头发,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可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困惑了,有句话说得好:婚姻有七年之痒,意思是时间长了,彼此就会觉得疲倦,但这才刚刚开始,脚才伸进去一只,怎么就这样了呢?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想不明白,心思已经不在节目上了,往日关注的东西在眼里突然没了趣味。只有无穷无尽的伤感和无法言喻的压抑,通向幸福的路看似一片坦途,却像是突然出现一座山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站起来,一边走向卧室,一边说:“你自己看吧。”
方琼的背影消失在卧室的门口,段震杰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落,她的雀跃从他进门开始直到现在,被打击得片甲不留。他深深地低下头去,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却无法化解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段震杰已经开始有些心疼了,这又是何苦呢?
他无心看电视,冲进卧室,推开门看到方琼安静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电脑,电脑里飘出一首伤感的歌曲《何必在一起》。像方琼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子,此时所听的音乐正是她的心情,这首音乐彷佛在间接地告诉他什么,又彷佛在诉说她内心深处的声音,段震杰真的有些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