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长老虔诚诚要请唐三藏讲经,那三藏哪里懂得诸般妙谛?却也不惊慌,只伸手拉住了老院主,并肩一起登坛,到得案后,并排坐下。言道:“承蒙老院主厚爱,要贫僧讲一番经。贫僧也却欲与诸位同门参详切磋,奈何俗语有云疏不间亲。我辈出家人所亲者无非是佛、法、僧三宝。论起与这三宝的亲疏,贫僧怎如老院主多半生的潜心礼佛?况且,我大唐虽称上邦大国,不过是世俗而言。我佛在天竺立宗,其旨自西东传,必是越远越失其本。此处比我大唐还近佛宗,经文奥义理应更胜。况且,宾主有别,长幼有序,贫僧后生晚辈,万里远来,承蒙老院主抬举,承蒙各位同门师兄厚爱,有一言不吐不快,不知老院主准否?”说到此,三藏目视金池长老。长老应道:“高僧但讲无妨!”
三藏言道:“小僧往西天求经,欲将一路上所经各地讲经解经之法多听得一二,如此见了佛祖以作汇报。使佛祖知其奥义在传播之途的真伪流失、诸般歧义。必可据实情而传相应经文。方得西天宗门有的放矢,解我等疑惑、谬误,早证大果。故此,与其小僧在这里献拙,不如老院主讲上一篇,使得后生知两地念佛差别,好见佛祖!”言罢,三藏立起身来,像老院主深施一礼。
金池长老忙起来还礼,心道:“果真是个有道的高僧,虔诚的和尚!他讲与我,我却不能转呈佛祖,我讲与他,可借此使呈佛祖!”老院主心悦诚服,道:“还是天朝神僧向佛的心诚,处处念着报与真佛,处处念着回传真经。既如此,老和尚就来献丑,全当做向大德真佛讲述我这不成器的愚鲁和尚的尺寸心得!”
金池长老清了清嗓音,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舌绽莲花口吐妙谛。真是头陀微笑,尊者拈花,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醍醐灌顶,尊者棒喝,无上大明,等等一切。随未能指引见性成佛,却真个点拨直指人心。
只讲得一众僧侣皆如醉,悟空悟净胧胧睡。
因三藏是个赖佛家混饭的江湖,是故竟还听得懂三两分,也自知既往西行,一路上自称圣僧,须强闻博记,学一些沙门经论。八戒则是个有儒道书底子之人,原本也喜好学问,只是遭遇波折,失去了机会,这一番倒是如饮甘泉听得心旷神怡。原来,至理相同,佛道儒虽是三宗,其间或相通或相同的道理颇是不少。金池长老微言大义,反倒是八戒听懂了六七分,所获最多。
讲过经法,天色已晚,唯金池长老得见取经的神僧,心情甚好兴致甚高,又挽着三藏手同回了方丈室中,名手下弟子广谋、广智亦即迎唐三藏时搀扶自己的那两名亲传,嘱咐去几样东西来。
不大工夫,广谋广智回来,或捧或执,拿了几样。你倒是什么物件?
广智捧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由上到下由里到外四套僧衣,连同僧帽僧鞋头箍念珠。都是光鲜实际的上好衣帽,并有打封的纹银二百两共化缘用的紫金钵盂一个。广谋左手持了一只九环锡杖,右手持了一根降妖宝杖。你看那锡杖,那真是铜镶铁造九连环,持拄行路响脆清,惊得蛇虫寻穴藏,方显慈悲佛家情。再看那禅杖,恰似月宫梭罗派,吴刚斫得一支来。内有一条金趁心,外琢经文真自在。
金池长老道:“圣僧自东土来,远去西天,还有十万里远近,这一路身无长物,正应了我佛门的一个空字,老衲拜服以及。奈何这迢迢险阻,漫漫坎坷,老衲年迈,徒有上灵山的心气,却无赴雷音的气力,敬奉几领僧袍,几件器具,些许银两,聊表寸心。只因一路之上,所经之地未必都是肯礼佛的敬土、敬尊者的国度。若到了市侩之地,须有这些俗世的流通好做周转。”
唐三藏见那衣帽器物,就知道都非凡品,心中真个喜欢,只是言语间还要推辞,只说礼佛心诚不敢以太多俗物羁绊。又说,自长安出来,原本也带了行囊包裹、御赐的盘缠,奈何路上猛兽恶盗诸般种种,却是遗失散落,所剩无几了。
金池长老随叫广谋广智将衣物鞋帽银两器具拿去与圣僧的三名弟子收了。
三藏感谢再三再四。
金池长老却一再叹息,言道,我这禅院,得四方香火,于世俗之物,尽皆不缺,所缺的正是这些俗物换不来的沙门真论。三藏又奉承了两句。老院主却凝眉思索了片刻,言道:“其实老衲还有一样想赠予神僧,只恐是悖了佛家众生平等的宗旨,心下犹豫不定,还请圣僧为我定夺!”
却不知这一回,禅院里的老院主又说出什么样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