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静。
还夕睡前想着出游,梦里便梦到出游。梦里的她,时而在山林里疯跑,时而在悬崖边眺望,一会儿呜呜地作哭状,一会儿又傻傻地咧嘴乐。她自己没有意识,却连累得素蕊频频惊醒,几乎是一夜未眠。直到天色渐明了,屋内才算安静一些。
素荷受了姑娘的恩惠,决意要比其他使女伺候得更加尽心。她早早地就在廊下升起了小泥炉,温着热水,好让姑娘一睁眼就能喝上热茶。
可是,还夕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懒懒地动了动眼皮。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幔帐外有人影在晃,却只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素蕊余光扫见幔帐动了动,知道还夕已经起了,只是又同往常一般装睡赖床,便直接挑起了帐子,低声唤她:“姑娘,该起了,再睡就到晚上了。”
还夕拽被子蒙头,依旧呼呼大睡。
素蕊只得伸手去掀开她的被子:“快起吧,再不起就让人笑话了。”
屋里虽然升着火盆,但到底没有被窝里暖和。还夕失去了温暖的被子,只好撑着胳臂坐起来,眼睛却还是闭着,头也无力地垂着,好像是在坐着打瞌睡。
“你们姑娘起了吗?”门外忽然低低地传来一道声音,像是个老嬷嬷在说话,“我们三姑娘一时兴起,要去街上逛逛,大约半个时辰后出发。三姑娘教我来问问你们姑娘要不要一同去。”
一听见这声音,还夕登的一下就清醒了过来,也没注意到那老嬷嬷是在同门口的使女讲话。她一边慌手慌脚地让素蕊帮着自己更衣,一边高声道:“起了,起了。麻烦妈妈去回三姑娘,我一会儿就过去。”
素蕊是知道她一夜没睡的,心疼道:“姑娘不必顺着她们,就是回了也没什么。盛兴吴府这四个字,还在这院子里给姑娘撑不了腰嘛!”
“还真的撑不了。”还夕想起昨日入府前后的境遇来,不过从脑海中一闪,也就过去了,“我现在要多和人说话,多学学寻常人家的女孩儿是怎么说话处事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既会憋出毛病,又对前程无益。”
说着,她打开柜子,另挑出一套朴实中庸的服色替换素蕊早为她备下的外衫衣裙,接着说道:“在城里转转,也能长长见识,看看安阳风土。再者说了,咱们不是还要做生意么。”
“姑娘还想着这事呐?”素蕊知道还夕想做生意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她们两个谁也没经验,恐怕赔的要比赚的多,“那,姑娘想好用这些银子做什么生意了么?”
“正好今天出去看看。安阳城里哪门生意最红火,咱们就做哪一门。虽然挣不了大钱,但一时半会儿的,应该也不会赔太多。”
还夕一醒来就觉得口渴,偏又说了这会儿话,更是口渴难耐,便伸手去够书案上的茶壶茶盏,倒了一杯冷茶就要喝。
素蕊赶紧拦下她:“早上起来吃冷茶,小心肚子疼。”她又转头向门外高喊,“素荷,素荷,进来添热水。”
一直缩在廊下扇着小泥炉的素荷闻言,赶紧提着小铜壶进来,另取了一盏放在书案上,提壶倒水,却只倒了半盏就尽了,倒出来的茶水也是极浓极深的红褐色。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僵在原地。
素蕊看了,眉头立刻就锁上了,正要数落,就见还夕走到桌边,把冷茶往热茶里一倒,一饮而尽,就是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那样子,简直让旁人看了都觉得苦。
“没事,没事,”还夕拿水盆上的手巾很不讲究地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茶水,仍旧苦得咧嘴,“我起得晚,水不用煮那么长时间,中间添点水,茶最后再放。”说罢,还夕抬步就要往门外走。
“姑娘!”素蕊赶紧叫住了她,“上衣还没系好,头也没梳呢!”
“忘了忘了。”还夕拍拍脑门,又匆匆转回身来,吐着舌头小声念叨,“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素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忽然看见桌上有半碟点心,便想讨好地送到姑娘面前,告罪道:“我下回注意。姑娘,要不先吃块点心压一压?”
还夕正坐在凳子上,脑后的头发在素蕊手里攥着,也不敢回头,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素荷手里的盘子。她一看是昨晚剩下的那半碟,便也顾不得会不会扯到头发了,连连摇头:“厨房送来的点心硬得跟石头一样,磨牙还行,正经吃就算了。”
给她梳头的素蕊一听这话,忙去查看素荷端着的那盘点心。
果然,摆着看着还好,用手一拿,就像捡了个雕花的棋子,丢在碟子里都能出脆响。
“这吴府也太欺负人了!我去找张嬷嬷!”素蕊气得拔腿就走,也忘了自己的一只手里还攥着还夕的头发。
“诶诶诶!”还夕为了头皮不那么疼,只好冲着素蕊走的方向欠身歪着,“素蕊,头发!”
素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失,赶紧松了手。
还夕重新在凳子上坐好,揉揉略微扯痛的头皮,冲着铜镜里的素蕊道:“吴府内宅多年没有得力的主家夫人管束,仆妇们自然懒怠放肆些。咱们终归不是这里正经的主家,不便苛责,也不好在这里立威。左右晨昏两食没有少了咱们的。”
说到这里,还夕忽然想起今天的晨食来:“素荷,厨房的晨食送来了没有?”
“早一个时辰来过一个拎着食盒的老妈妈,听说姑娘还没起,就又拎着食盒回去了,说等姑娘醒了再来送。”素荷连忙道。
“那你现在去厨房让她们送过来,等梳好头,咱们正好能赶紧吃两口。”还夕对素荷说完这话,才意识到素荷刚来吴府,恐怕不知道厨房在哪里,就拍了拍素蕊的手,道:“还是你去一趟吧,不挑花样,有什么端什么来就行。”
素蕊应声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