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东小门,几间低矮的瓦房成了小卒子们闲时的休憩之所。
夏蝉藏匿在宽大的叶片之下,起劲儿地叫着。燥热的日光透过枝条间隙落下,晒得草叶热弯了腰。周遭的古柏也好似中了暑气,枝头叶梢蔫蔫的垂了下去,无力的搭在屋檐上。一只溜滚肥圆的大花猫慵懒地卧在廊下阴凉处,眯缝着眼,时不时晃晃尾巴,惬意地享受着青石板带来的丝丝凉意。
“喵~!”一个突然砸在身上的重物扰了它的悠闲时光。
它嗖地一下站起,灵巧地回头看了看那砸着它的黑不溜秋的东西,又瞅了瞅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便呲溜地钻过栏杆,垫着小步子,慢悠悠地跑远了。
“不干就不干!老子还缺他一口饭吃?!”
说话的这人姓季,原名崇礼,家中排行老二。可他是个粗人,除了自己的名字,认不得几个字。年轻时整日游手好闲,除了不惹是生非,与地痞流氓几乎一般无二。街坊四邻亲戚朋友都更习惯于称他“季二”。这季二听着自己的新名字,也比那文绉绉的“崇礼”听着仿佛更舒坦。
即便后来托了当官的亲哥哥的福,寻了这在大理寺当小卒子的美差,他也没改了自己的臭毛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告缺请假。这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有个当官的哥哥,左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事就结了。
只是这回裁员裁减到了他的头上,虽说是意料之外,但想想他往日的所作所为,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那劝他的人叫谢东升,是穷苦人家出身。大约也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在这小半个院子都是关系户的人堆里,说话办事勤勤勉勉,也更没脾气,算是这大理寺小卒子中少有的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谢东升看着周遭异色,此刻也不免有些尴尬。
他把季二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又低下头捡起季二丢掉的腰牌,还到季二手里,道,“少说两句吧。别说是你,听说那边一个外祖是当朝三品的小书吏都给裁了。你哥哥才到工部任职,还只是个六品小京官。这样的官,京中一撮一大把。和他比比,你又能有什么脾气。”
季二可不在乎这个,他仍旧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叉着腰嚷嚷,“爷帮他刘……”可嚷到一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有什么顾忌,就突然住了口,改道,“爷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就裁我!”只是声音小了些,架势也低了些。
“不是就裁你一个!”谢东升以为这个人是气得失了智,才说出这些荒诞之语,避开众人的目光,将他远远地拉走了,又是一路苦劝,“各部各寺都在裁撤冗员,光这大理寺裁了二十多个。你到底有你哥哥的门路,再谋个什么差事不行!”
季二听了这话,仿若有所思,顿足击拳,拿定了主意,连安抚银两都没领,就径直出了大理寺。
他急慌慌地往家跑,路上撞着人也不缓和。及至到了家门口,更是使劲地砸门,“开门!快开门!”
季二娘子正在屋里奶娃娃,行动也就迟了些,只是冲外头喊着,叫院里玩闹的大儿子先去开门。可这四五岁的小娃娃哪里有那么听话,只是自顾自地玩,才不管娘亲叫他做什么。
这院外的季二见还没人来开门,更是火大,砸门的声音更大了,“人都死绝了!怎么还不开门!”
街坊四邻早知季二脾气不好,但见今日的动静实在太大,以为出了大事,也纷纷开了街门来瞧。只看见季二的一身官衣穿得是邋邋遢遢,帽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砸门。但唯独不知发生了何事。
季二许是气急,对着邻里也没什么好气,吼道,“看什么看,都回去!还想拿我们家的事嚼舌头!”
街坊四邻一听季二口里依旧是不干不净,也没人去讨那个没趣,颇为不快地关上院门,任凭巷子里再出什么事,都不再出来管了。
此时,季二娘子听见外头夫君又骂了起来,才知大事不好,连忙系上了衣裳,小跑着来开了门,却不想直接挨了季二一巴掌,“你是死人呐!这么半天不开门!”
季二娘子是远嫁到京中的,无依无靠,更不敢惹夫君生气,唯恐无处栖身。她只好委屈巴巴地捂着脸,关上门,又快步跟在夫君后边,进了屋子。
“哎!我有个木盒子,雕着花的那种,你放哪里了!”季二在屋里翻箱倒柜,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又爬到床上,把被褥都翻了个遍,也不管床上的娃娃被如何吓得哭闹。
季二娘子原本只敢畏畏缩缩地杵在门口,这一听娃娃在哭,也顾不得害怕,连忙跑进来抱起娃娃哄着。
“让开让开!”季二把这母子俩推到一边,依旧四处乱翻着。见找不到,又埋怨起妻子来,“你放哪里了!别是败家地给我卖了!”
“我何时动过你的东西。更不敢卖了。”季二娘子委屈得紧,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止不住地掉泪,“那雕花盒子上着锁,我知道必然是要紧的物什,就收到床底下了。”
季二一听这话,立马趴到了地上,汗涔涔的脸紧紧地贴着地面,胳臂使劲地往里够,“你还挺精啊!这可是不好找!你别是背着我,又这样藏私房钱吧!”
季二娘子更是委屈,“我自嫁过来,就没见你往回拿过一文钱。家里的吃穿,要么是我卖嫁妆换来的,要么是哥嫂邻里接济的,哪里见过多余的钱。”
季二仿若没听见妻子的话,手里摸到一个箱子,拉了出来。看见确实是自己要找的雕花箱子,这才露了笑纹。捧着箱子,就像捧着个大元宝。
他仔仔细细地吹落了箱子上的灰,又轻轻擦净了四周的蛛网,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饭桌子上。又踩着凳子,从梁上摸出了一把小钥匙,如获至宝地在袖子上蹭了蹭。
抬头一看,见妻子还在屋子里站着,登时又发了火,“你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要哄孩子出去哄去!”
季二娘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越想越难受,便抱着孩子,扭身出去了。
“嘿!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关上!”季二咒骂着踹上了门,拿脏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却把自己摸成了个大脏脸而不自知。
他谨慎地打开雕花箱子,取出一封书信和几张银票,拿在手里,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