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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2.意外,你好

投胎是门技术活。

比如我原先那回,技术就不咋地。享受父母的爱还不到三年,全被大火付之一炬,唯一能称得上老天赏的仅有脸蛋跟智商,后来值得骄傲的资本完全是自己拼出来的。一个人在尘世中感受起起伏伏,跌跌落落,心却仍旧是冰凉冰凉的,甚至连“爱”这个字眼都不敢轻易碰触。

再比如我现在,虽然看起来很好,但其实还是投得不咋地。父母双亡,唯一能称得上血缘依靠的还是王牧尘这个一看就知道不靠谱的小舅。可我唯独能保证一件事,那就是我这次投胎绝对比上回要好,毕竟上回我只感受到人间的冷,而这次,我却能真真正正体验回人间冷暖。

然而还是没有秋立寒投得好。

这世界上总有一种人,跟积了八辈子祖德般,生来就是有钱人,含着金银玉石长大,长得还不赖,智商很高,走哪都有好人缘。这种一看就是言情小说标准男主配置的人不是没有,譬如方才说过的秋立寒。但他有点还不太一样,他是个中央空调的性子,对谁都温温柔柔的,生来就是个多情种。

说到这里,裴雅儒神秘莫测地托起下巴颏对我说。“他……知道么。”,他晃了晃套着指环的食指,“江湖传言,跟他有绯闻的人不止一个……然而真正能走在一起的没有一个……”他把圆底大刷子塞进盒子里,转而拿出瓶褐色药瓶。

忽然眼前乍现张王牧尘放大的脸,我吓得差点捏拳砸上去了。“你遗漏了一个。”,他偏头冲裴雅儒说,“林尽染啊,他可是秋立寒的挚友。”王牧尘挑眼,裴雅儒愣了愣,随即噗呲笑出声。

“是啊。”裴雅儒莫名其妙地说。

不论怎么说,他们的交谈成功引起我的好奇心。我跟王牧尘说,我想去看看比试,他不让,原因是我刚比试就受伤成这副模样了,万一被波及到岂不是要半残。

练剑台没有保护屏,所以肯定会被波及。

没有为什么。

比武大会是不需要门票的,全凭自觉,若是想看自行去看便是,哪有为什么。不过去看的话是不会有任何安全保证的,这些所有人都知道,但由于参加比武大会的江湖侠客的鼎鼎大名,慕名前来的人自是管不得这些。而别离当初如此也只是说说,还是会顾及到他们悄咪咪上了符文,能登上鹤峰山的都是有能力自保的人,不能自保的全都被强行绕下山了。

意料之外的是,裴雅儒是先松口的那个。“没关系。”,他耸肩说道,“反正死不了,残不了的。”他这般说得云淡风轻,也这般肯定,万般无奈之下,王牧尘自然只能放我去看。

去得路上,裴雅儒还一探手就把我扽回来了。“别跑那么快,会绷开伤口的。唉,知道为什么王牧尘那小子松口吗?”,他对我认真地说,“因为我说过你会没事的,你就肯定会没事的。”此番话特别奇怪,我咀嚼良久,才意识到他语气里的自信,不由得扶额,结果碰到伤口,没忍住嗷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人轻笑出声,裴雅儒叹声道。“跟你爸一样傻。”他对我留下这句摸不到头绪的话。

“我爸又怎么了?”我不解地说。

“他傻。”,裴雅儒顿了顿,苦笑不得地说,“太傻了。”

傻到什么程度呢?

傻到为了国家忘了自己的性命。

傻到为了天下所有人的阖家欢乐忘了自己的苦痛。

傻到为了实现理想,放弃了所有资产,孑然一身离开王宫,了无牵挂,白手起家,平尽全力,沾染满身尘土,独自闯出一片天地。

傻到为了挚爱的兄弟抛弃了原本属于他的王位。

傻到宁愿放弃存活的机会还爱人与孩子一个平安。

傻到,居然相信那个人,在江东自刎。

怎么说……他的话太具有冲击力,搞得我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他说得什么,却被紧接着的话愣在原地。随之我恍然,原来我爹的死因还有内幕,知道这个消息……虽然我对这个便宜爹没什么感情,但依旧打心底感觉到冰冷与愤怒。

骨子里的恨喷涌而出,是止都止不住。

“原来我爸……”我不禁喃喃。

闻言裴雅儒停下,转身而去细细打量我。“你……”,他砸吧嘴,说,“真的很像杳清狂。”他们的评价都很一致,搞得我有点奇怪。

食指指尖指向鼻子。“你是指长得像么?”我问他。

猝不及防地,裴雅儒突然停下,我差点撞上去。“你觉得可能么?”,他看向我,挑眉,“看看你的脸,再看看王牧尘的脸,摸着良心说话。”我听从他的话,探手摸了摸左胸,没反应。

我的脸跟王牧尘的脸?我伸手摸了摸脸颊,结果摸下来一手的粉。

对于我的行为,裴雅儒顿时急了,高声说道。“别碰那粉!”,他一手拉住我的手腕,“知道我为了采那根草药有多费劲的么。”他的语气很急促,我本来是想把手放下的,他一拉住我手腕,反而又蹭了一手。

相顾无言,唯有泪两行。

按照裴雅儒生动形象的描述,那株药是叫无心莲,顾名思义,没有莲藕的莲花。没有莲藕象征着每株无心莲都是有定数的,开一朵,就少一朵,珍贵得很。而裴雅儒药库里的无心莲,是不远千里到牡丹亭亭主吴子钧处说了三天三夜没停歇的话,才要来的。

朵朵香气扑鼻的无心莲堆在裴雅儒面前。“快拿走吧,快拿走吧。”,吴子钧捂脸,“你可腻歪死我了。”他挥手命下人将裴雅儒带离他面前,裴雅儒方可欢天喜地地捧着无心莲离开了。

或许在其他方面,裴雅儒是做不到最好的。但在医学方面,他就算打破了头,磕碎了牙,也会做到最佳的。

这点我清楚的知道了。

听完他曲折离奇的故事后,我看了眼手里的粉。“那这个粉……”我犹犹豫豫抬头,裴雅儒仿佛不愿再见到我一般,拉起我的手腕往前走。

“回来再补。”他忿忿地说。

总觉着他的语气听起来可委屈了,即便那是错觉,我也没心情管太多了,只得对他道歉。“我……”字刚开个头,却被裴雅儒阻止。

“你可别说话了。”,他没回头,直直地向前方走,“我不想再多看见你一眼。”

好吧,那我不说话了。

不过片刻,传来声清楚地,头撞击硬物体表面的声音。

裴雅儒愤愤不平地看向我,我无辜地与他对视。“你让我别说话的啊。”,我冲他辩白道,“所以你没看见墙……我看见了……而你不许我说话,我只能不提醒你了……你先前不是说不愿再看到我的么?”话未落,我瞧眼揉着前额的裴雅儒,还是良心过不去,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很疼吧?”我这话引起裴雅儒强烈不适,他暗自嘀咕果真很像,随即松手再牵手,带我走回练剑台下的观众席处。

走的时候人流太多,同行的人大多都分散了,王牧尘因为身份尊贵的关系早早回到上座好好呆着。但漠他们不知道在哪里,我到观众席是一眼看见苏舒跟汪禹晨他们,刚想上去打声招呼,却被裴雅儒拉住。

在作出反抗行为以前,我看清是裴雅儒,于是撒手了。“你可别再随便碰伤口了。”,裴雅儒的语气极为严肃认真,“知道么?”他拽起我的胳膊,出声问我,蓝灰色的虹膜在阳光的折射下水盈盈的,恍如悬挂夜幕的那道最璀璨的星河。

注视着他那双眼眸,纵然有再多脾气也发泄不出来,只得纳纳地点头,回应道。“嗯,嗯,知道啦。”我说道,再三保证下,裴雅儒总归撒手,那神情,跟迫于无奈放虎归山一般。捆住手臂的力气消失,我挣扎着由此落地,先是动动手腕,扭扭脖子,活动活动筋骨,然是奔向苏舒他们的方向。

远远的,苏舒明显也看见我了,朝我笑着点头,我回以他份笑容,顺势唤道:“叔!”听到这个昵称,苏舒近乎不可闻地抬眉,随即招手,招呼我到他旁边的空地。

旁边是步凝,艾青艾草姐弟,安御峰,在埋头估测战斗力的花想容,于花想容周围观摩的秦淮,以及在旁边为支持选手差点吵起来的朱涵跟尤心。我先给俩人一人一暴栗,对旁边有些受到惊吓的穿留仙裙的姑娘替他们道声对不住,随即强制他们安分地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地坐着。

看见他俩还是不服气,且对我颇有微词,我欲揉太阳穴,忽然意识到额头的伤,只得坐在位子上,不禁自心底发出声仰天长叹。“安分点儿!”,我用内力对他们说,“要闹也要等故人归结束了再闹,现在周围都是外人。怎么?想丢人现眼啊?能不能回去在自己人面前丢人啊。”诚然,我这番话确实说得有点过,但我实在不理解他们。明明比汪禹晨年长那么多,为何连汪禹晨这个连话都捋不顺的奶娃娃都知道外人面前要脸的道理到了他俩那全然不知呢?这怕就不单单是“智商”“情商”几字能够概括的了。

然而这俩娃低声下气的模样令我不太好意思继续数落他们,即刻体型他们要闹也得收敛着点,别打扰他人就作罢了。转眼看去,苏舒眉眼弯弯,察觉到我的目光指了指台上。我瞧见他笑得着实开心,不由得心下一冷,由于好奇心过剩的缘故,顺从心中所想转目望去。

苏舒的笑点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比性格跟块木头、活得好似苦行僧的安利师兄还奇怪。他对于笑话是没多大乐趣,对于冷笑话也笑不出来,看见他人的窘状第一反应也是上前帮忙。按理来说他这人无趣得很,基本上是没有笑点这概念的。

然而,他对着一只鸟笑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那天我跟他闲来无事饭后散步,散着散着就走到了踏歌路,也就是连接圣贤书院坐落的春山跟瑞阳山庄本庄的大道。期间偶然见只死雀,死雀毫无生还可能,基本敲定死绝了,苏舒跟我本欲说尽尽人道进行下急救以免良心不安,不料这恰恰加快了麻雀两腿一蹬了无生机的速度。随后,苏舒目睹躺在地面的稚雀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全程,低头,些许碎发挡住脸颊,导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很大。本来说我还怕他就此有什么心理阴影,凑近看去,没料到苏舒笑得可开心了。

而正主对我内心的波澜毫无知觉,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没多疑心地问道。“怎么了么?”苏舒把这个原本应是我的问题甩给我,我复杂得紧,挠了挠头,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本就听苏幕遮说过,他哥笑点极其怪异,令人感受到十足的不舒服。这小子说得正儿八经,当初我还以为他这是又想搞起排挤苏舒的苗头,赶紧再次以前打断他,把话题循循善诱地引导到正确且有营养的方向上去。估计是第一面印象太差的缘故,以至于我未曾想过这孩子讲的是真话这个可能性。

其实我早该从苏舒那超乎他年龄的处世态度看出,此小孩绝对不同寻常。

好吧,事实上但漠比他还奇怪。但我先不说但漠这个做起事来就从来没打算让人理解的小鬼,先说说相对于但漠要能理解些的苏舒。

“不是……生命在你眼前流逝……”,我思考了一下措辞,方可继续说道,“你就没什么反应么?”

这回二丈和尚摸不清头脑的人换成苏舒了,他的脸上带着我所熟悉的茫然不知。“嗯?难道还要能够有什么反应的么?”苏舒反问我,看他表情理应是真的困惑。

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试探地朝苏舒询问出声道。“……悲伤?”尽量把语气放轻,显得不那么带有质问意味。

然则基于我的询问,苏舒蹙眉,更加困惑了,不过我想他知道我是代指的谁。“悲伤?……为什么?它都已经死了啊?”,他问得很急,基本上句未完下句就接上去了,“再说了它又跟我毫无瓜葛,我为什么要感觉到悲伤?单单为它?”他问得比较颠三倒四,我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他只在问我还是问别的什么了。

然而对于他问得问题,我沉默了。

我不能强逼任何一个人的价值观跟我处于同一条线上,这太残忍了,也太自私了。“你要是觉得这样没有问题那就随你心意行吧。”,我叹口气,“你快把我说糊涂了。”最后这句是实话,我哭笑不得地摇头,苏舒听后欲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舒很温柔,真的很温柔;苏舒很可靠,真的很可靠;苏舒很礼貌,真的很君子。苏舒爱画圈,苏舒的温柔是有底线的。他非常实在,做不到的事情在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下来,答应下来就绝对会做到,同时他从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信任。苏舒礼貌到什么程度……礼貌到看起来温文尔雅,亲切感十足,其实只要换一个角度考虑就疏离得很的人。

这些在日渐相处中我逐渐都摸索清楚了。唯独就笑点这事,直到最后我也没搞明白他的笑点到底是在哪个点上。

可惜,最后周围也没了可以询问的人了。

台上穿得黄橙橙的是秋立寒,穿得黑不溜秋的是林尽染,这是苏舒告诉我的。我抬眼看去时,这两人处于干架正酣的时候,突然一颗石子自人群中扔向练剑台,安利师兄离得近,眼疾手快地用断尘剑阻止往前再近一步,饶是这般依旧打扰到台上打斗的两个人。方向是冲秋立寒去的,秋立寒是背对石子的,所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件事,而处于他对面的林尽染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关键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安利师兄练剑的时候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习惯卡在机会来临的时候,就喜欢那种一瞬间抓住机会反扑的刺激。这人吧,闷管了,就会乐于从平静的生活中寻刺激,安利师兄也不例外。

往常他这番行为会被看作翻盘的契机,然则在当时林尽染的眼里……我觉得他当时差点骂娘。

石子来袭的时候,林尽染大约因为条件反射的关系,立刻持剑劈上前,一扫方才的淡然。安利师兄知情,我们这些坐台下的知情,但秋立寒不知情啊。他一用狠劲,秋立寒以为他要动杀意,马上随时等待反击。结果没等林尽染到达地点,安利师兄就眼疾手快地把石子打回去了,毫不知情的秋立寒就习惯性地抵挡了,林尽染刹不住车,直直地撞上去了,看血流的地方,貌似是刺在心脏处。

惨兮兮,真是惨兮兮,黑衣服都被他的血侵染成玄色了。

……话说他的出血量这么多,莫不是被秋立寒失手砍上了动脉?

那还真是惨啊。

不说冷嘲热讽话了,那位仁兄如此的惨烈,他的好挚友差点当场疯掉。还好娄祝师尊够给力,瞬间到他面前,两指捏诀,指尖抵在秋立寒的前额,秋立寒向后仰,抱着林尽染躺倒在地面。听那动静,我没忍住摸了摸后脑勺。娄祝师尊甩袖负手,对台下众多吃瓜观众冷冷道此事定会还大家一个交代,比武大会继续。他挥袖而去,我这才意识到安瑾锋早就自原地不见,而报场的人转为安蕾昕师姐。

“第二场,苏蓉对阿七,双方选手请上场。”

哦,苏蓉跟阿七……

等会,苏蓉跟阿七?

他们居然敢参加故人归?居然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也对。故人归鱼龙混杂,况且时间过去那么久,兴许即便认出他们也不记得了。

故人相见,我还是分外激动的,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抻长脖子就为看他们从哪里上来,他们如今模样便否。等了许久,不见人迹,安蕾昕师姐迫于无奈只能再报了一遍,而人依旧未能到场。此时安利师兄收剑跟安蕾昕师姐以眼神示意,安蕾昕师姐心领神会地让位,安利师兄凭他身上的低气压勉强压抑住台下的纷乱,何况安思逸长老继承了瑞阳山的传统——特别护犊子,怎会看得自家大徒弟受轻视?把持住度,将内力释放些许,不动声色地为安利师兄营造一种独有的压力。

先拱手,安利师兄抱拳行礼。“恳请诸位安静片刻,我有事相报。”,固然他说的话恭恭敬敬,他的语气可实在称不得礼貌,冷漠至极,那眼神,那语气,跟像在场皆是欠他八百万银条的负债人般,“此场比试的选手皆去一同自愿帮忙,由此,上不了场,直接跳下一场,请见谅。下一场……”最后的话安利师兄连掩饰一下,甚至打算用些形容词跟敬语润色的心都没有。

幸亏他还记得要给安蕾昕师姐留话口,安蕾昕师姐闻言立刻站上安利师兄不久前站上的位置,朗声说。“下一场的选手。”,她清咳出声,继续说,“有请选手裴画扇跟朝思暮上场。”安蕾昕师姐说完,等待选手确是已经踏上练剑台后,她才徐徐离开。

倒挺好奇传说中的裴画扇长得是什么样,直到目光顺大流落在那位身着紫色劲装的姑娘身上,就移不开眼了。裴画扇就是她,原因在于占满她右肩的工笔裴字。裴画扇系得高马尾,长相带有种莫名其妙想盯着她看的魔力,身材不错,由于是劲装的关系把她的曲线勾勒的很完美。而即将跟她对持的朝思暮,是位道长,道长穿青衫,道长绑发冠,道长蹬云鞋,道长手里拿的不是拂尘是把剑,剑柄挂着流苏。流苏偏蓝色,是那种一看就感觉后颈一凉的色调。

双方上场,三根香依次点上。上场时按江湖道义,先互相行礼以示尊敬,随即银光乍现,兴许是打算开战了,见状我差点兴奋地一拍大腿。桃花落还是当初王牧尘跟我形容的模样,靠近剑柄处的地方隐隐约约刻有一个落字,朝思暮的佩剑我不太清楚,但剑身线条很流畅,看起来很舒服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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