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大燕纪七十八年六月初八,夏。
今日正是大燕国海州黎旭县蛙鸣村赶集的日子。十里八乡的村民趁着天还未亮,便驾了牛马车,拉上自家的农货,有的还载了婆娘孩童压在车后。童儿们在车上有的呀呀作声,有的搂着母亲睡的正香,几个农妇各自坐在车上,头上戴着裹巾,不时互相说笑着,向着县城赶去。
赵老大是蛙鸣村土生土长的村民,不知从祖上何代起,就在蛙鸣山脚下种田为生,今年四十岁出头,老婆崔小莲是邻村人,年轻时长的如花似玉,不知为何偏偏相中了傻憨的赵老大,不顾父母反对,寻死觅活了好几天,终于嫁了过来,谁知婚后十几年一直未有身孕,夫妻二人以为憾事。直到去年年末,才产下一女,二人视若珍宝,取名珠儿。今日赶集,赵老大自己忙活不开,将女儿放在邻居家又放心不下,便吩咐崔小莲带在身边照看。
“他爹,老杨家昨日生了一大胖小子哩,那娃生出来不哭,逢人便笑,真是奇怪哩?“崔小莲盘坐在牛车右边,靠在身后的农货上,怀里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女娃,向赵老大说道。
“那娃昨儿我看了,眼见着着实招人稀罕,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见来人也不怕,生出来就开始笑,确实不常见。杨家媳妇还跟我说早就相中了咱家闺女,要跟咱们噶亲家哩。”赵老大嘴角一咧,瞅着崔小莲,幸福洋溢在脸上久久也不散去。
“嘿~~~她杨家大嫂想的倒好,咱家闺女那是天生的金贵命,出生百天时找先生算过滴,将来呀,指不定哪个富贵老爷才能娶了小珠儿,告诉老杨家,这事甭想!”崔小莲眼睛一立,眉毛微竖,紧了紧怀里睡熟的粉嫩娃娃。赵老大嘿嘿一笑,也不作声,一鞭子抽在了牛屁股上:”驾!”牛儿张开四蹄,甩了个响鼻,更用力的向前奔走出去。
村子到县城集上约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走了约莫一半,这时,天刚蒙蒙亮,日头虽还未升起,却已染红了半边的朝霞。赵老大端坐在车上,招呼自家婆娘坐稳,扬起了鞭子,正想快快牛蹄,争取着早点到集找个好位置,未等鞭子落下,只听轰隆隆凭空一阵雷鸣打在耳边,差点将赵老大手中的鞭子惊掉。赵老大汗毛竖起,头上瞬间见了冷汗,抬眼向天空望去。只见天边并着火烧霞的地方,闪起了一道白光,只是眨眼间这道白光便由天边划过了头顶,远远地落在了身后。赵老大回头看看崔小莲,只见崔小莲也是呆呆的望着白光消逝的方向,嘴巴张开,怔怔不语。赵老大楞了几秒,张口道:“珠儿她娘,那白龙落的地方可是蛙鸣山?”崔小莲抱着女娃,动了动酸麻的屁股,仿佛被吓到一般慢悠悠道:“可不是咋咧,白龙落在蛙鸣山啦~”话音刚落,白光落下的地方,自下而上,一道道彩色霞光相继闪现,亮了约莫有一刻钟后,终于又暗淡了下去。此时,赵老大,崔小莲,还有同行不远处的农户们,才堪堪收起了目光,口中喃喃刚才的异象,扬起了鞭子,抽向牛马儿,向集上赶了过去。
黎旭县的集市同往常一样,早晨七点开市,晌午一过就散市。此时正是摊贩们进场的时候,人流熙攘,或赶着车,或挑着担,或扛着肩袋。在一条并不算宽敞的泥土路上,拥挤着,推攘着。不时还能听到为了争抢位置而发出的吵闹声音。
赵老大载着崔小莲晃晃悠悠的进了集,踅摸了一会,终于在集中央靠后的位置圈了一处地儿。赵老大招呼崔小莲下车帮他忙活农货。此时,那粉粉嫩嫩的女娃也早已睡醒了,被放置在一个箩筐里,正伸长了脖子,瞪起眼睛,向四周张望。
蛙鸣村背靠蛙鸣山。蛙鸣山自几千年前陨星坠落后,温度就开始上升,带动着山脚四周的温度也提高了许多。在一部分心思活泛的农户带领下,种上了只有在大燕国南疆才能生长的黄粟。黄粟生长快,颗粒大,味道香甜,在当地很受欢迎。赵老大一家便是自祖辈起就以种黄粟为生。收拾好了自家的农货,赵老大一家便坐在车上等着开集。
日头升的很快,不一会,一个头戴毡帽的青衣小斯,手里拎着铜锣,站在市集的入口处,铆足了力气,咣咣咣连敲了三下,大声唱到:”开——集——啦~~“刚刚唱罢,在入口处围着的商人、采买、账房等一群人,便鱼群一般涌了上来。售卖农货杂耍小吃等的农家和商户们,也各自开始吆喝,一时间人声鼎沸,喧闹无比。
晌午不到的功夫,赵老大家的农货就都售卖了出去。崔小莲天生喜爱热闹,眼下看时间还早,就抱上了珠儿,向集市里逛去。崔小莲少时果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此时虽抱了珠儿,身段仍在,一颦一顾,别有一番妇人成熟的韵味。商贩们看她母女俩平白地就比对他人和善了许多。走了一会,崔小莲手中便多了些胭脂水粉的物事,珠儿的手上也把了根红晶晶的糖葫芦。崔小莲怕自家男人等着急,抱着珠儿正要折返,只听不远处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传来,响彻之后,又是一阵阵叫好击掌声。崔小莲低头瞅瞅珠儿红润的小脸,笑到:”小珠儿,还溜达不?咱们去瞧瞧呐?“说罢,崔小莲也不等珠儿答话,碎步轻移,身段一挪一送,径自向锣鼓处摇了过去。
瞅准了人群中的缝隙,崔小莲抱着小珠就挤了进去,定目一瞧,原来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老癞头正坐在地上,这老癞头约莫七十多岁,脑袋上斑斑点点,看似头上曾长过黄疮,现在只余几绺白黄发丝,面容清瘦,颧骨高挺,眼窝微陷,下巴上一缕山羊胡子,一双眯缝眼儿倒是隐隐亮着亮光。身上的蓝布袍子腻腻歪歪,沾染了不知什么东西,黑一块黄一块,身前打了几个补丁,想来这袍子定然穿了许久。只见这老癞头身前摆了一道锣鼓,左边地上立了只破铜瓦罐,瓦罐中有数十枚铜钱,手中正握着一根三尺麻绳,麻绳的尾端竟是一个白猴,白猴身形瘦小,毛发雪白,全身居然无一丝杂色。此刻白猴双手握圆,抱在胸前,双腿微屈,一条尾巴缠在腰上,正是作揖讨饶的姿势,不时惹来人群中阵阵哄笑。
“老癞头,来个猴儿上树!”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喊声刚毕,只见一个铜板在空中转着圈,哗啦一声落在了老癞头身前的破铜瓦罐里。“好~咧~”老癞头立马答应了一声,站起了身子,手中麻绳向身边一扯,白猴便四脚着地窜了回来。“猴哥哥,上个树~”老癞头话音刚落,就只见这白猴顺着老癞头的破布烂衫,三下两下就上到了头顶,转了一圈找了找位置,一个猴屁股就坐在老癞头几绺头发上,牙一呲,嘴巴一咧,双手屈在身前,又摆了个作揖的姿势,晃晃身子,双拳上下摇动。“好~!”人群中又哄哄的叫了起来。
崔小莲抱着珠儿看的高兴,便几个碎步走了上去,到了老癞头身前,从身上摸出了一个铜板,咚的一声扔在了瓦罐里,“给咱家小珠来几个跟头”崔小莲笑说道。“娘娘您稍等,这就给您家小主子翻”老癞头脸上乐开了花,正要拨弄白猴下来,就见白猴在老癞头顶立直了双腿,双手一捞,就抓在了珠儿左边羊角辫的红绳上,红绳打的是活结,白猴轻轻一拽就哧溜一下顺了下来。白猴抓着红绳上下舞动,呲牙咧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癞头一见白猴似闯了祸,双手朝头顶抓去,口里喊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畜生天性顽劣,却并无恶意,万请娘娘莫要怪罪呀~!”只见白猴知道不好,见老癞头双手抓来,右抓挥着红绳,左爪向下按去,又往上一拉,就听先是“哧拉”,紧接着老癞头“哎呦~”一声,一绺黄白发丝被白猴扯了下来。老癞头捂着脑袋,白猴像是胜利了一般,龇牙呼呼呼的笑了起来。人群中又是一阵笑闹声,起伏不断。
说来也奇怪,别看珠儿尚未周岁,可是一点都不怕生。被白猴扯了头上的红绳,散开了半边的头发,小珠也不哭闹,反而盯着白猴咯咯咯笑个没完,白猴似也知道抢了别人的东西,看着珠儿,立在老癞头顶,双手抱拳,向崔小莲和珠儿连连作揖。
“算了,咱家小珠也未气恼,既然这小白猴喜欢,就送了它罢,你也莫要为难它了!”崔小莲也不计较,看着怀里笑个不停的珠儿,心中仍然欢喜。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多谢娘娘,娘娘菩萨心肠,悲天悯人,小主子面贵心善,日后定然洪福齐天,大富大贵,您老慢走着~”老癞头也不管白猴在头上,身子一弓,双手抱拳,连忙向崔小莲作了个揖。
崔小莲带着珠儿回到了赵老大的车上,把刚才的事向赵老大讲了一遍,赵老大听了也是笑个不停。
很快,晌午一过,集市便开始散了。赵老大收拾妥当了牛车,便载着母女二人,顺着来时的路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