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轻而缓的一声,在密室里回荡,湫时故意尖了嗓子,故这声叫的,凌厉又慎人,连她自己都一个哆嗦。
“见鬼了!”阿金低斥,去摸别在腰间的佩剑,然后放轻了步子,往密室那石闸门挪去。
“许是哪里误闯进来的野猫……”林右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门外的东西,“大哥你莫要紧……”
“胡话!”他还没说完,便被阿金竖着浓眉打断。
这是凌山镇上最为隐秘的地方,在百年前战乱之时,于此藏了粮草水食,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后来便是难得的太平,于是这密室失去了用途,废弃已久。
直到年迈的镇长逝世后,凌山镇还知道这个密室的人更只是寥寥几人。
老镇长的孙儿阿金便是其中一人,据他所知,密室一进一出两个洞口,皆是山腰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一个山洞,而进到此地必须触发到沉重的机关,所以哪里会有误闯进来的野猫。
林右被他低吼,一时噤声,面上也添了几分紧张和惊惧,伸手按住腰上的佩剑,才稍微平复一些。
阿金一只手扶了已亮了三分泛着寒光的长剑,另一只手向前,打算去够打开密室闸门的机关。
因当初设计密室是考虑躲避战乱与烧杀劫掠的敌兵,所以此道密室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而密室深处还有可以通向外部的一条密道,通向另外一处隐蔽的岩洞,若被敌兵发现便可以掩护在密室避难的镇民逃脱。
阿金有些犹豫。
湫时踱步,湛蓝的猫眼在狭小的通风口处一闪而过。
“喵呜……”她又叫,这一声要轻缓许多比拟一只迷了路的小猫。
芷渊始终垂头,嘴角还在依稀渗着血迹,却微不可见地轻轻上扬起来。
阿金蹙眉,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放在密室里的机关上,然后重重的,按了上去。
轰隆的阵响过后,阿金大着胆子探身出去,小心翼翼的往外看。林右始终注视着他的动作,眉头紧张的蹙起。
他与阿金是凌山镇民,和大多数居住在这里的人一般,往日以糊灯为生,只不过收了神秘人的钱财,把密室借于此,顺便替那人看管这些人,那些蓝衣护卫要杀要剐无谓,可绛紫华服那人定要好生看管。
林右甚至不知道他们看押的是何人,只是可惜那年轻男人生的极为俊朗,气质亦为不凡,心道是哪家的公子哥罢,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追到这里寻仇了。
他心有不安与愧疚,却在重金下低了头,有了那笔钱,就可以让已故妻子留给他的心儿吃穿用度都不愁,还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拿出一笔不菲的嫁妆,亦不会让娘家人轻看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宝贝闺女。
……
“咦?这里真的有只猫……”阿金看清了通道里的情形,不由惊叹,心里疑虑这静静蹲在阴影处,毛发莹润洁白,看起来高贵又冷清,不像是寻常的猫儿是从哪里进来的。
他极为谨慎,拔剑四顾,密室之外的通道已经到了尽头,一眼就能看到边,根本藏不了人,除非他能隐身。阿金疑惑更深,紧盯着湫时看。
湫时亦偏着脑袋看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间或又引颈轻轻的“喵呜”一声。
阿金松了口气。
林右好奇,几步迈到他的身边,探头去看湫时。
“好精致的猫儿……”林右轻叹,喃喃道:“我就说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密室年久失修,不好说哪儿多了个窟窿,刚好猫儿钻得进来……”
阿金不置可否,虽疑虑未消,可除了这只灵气的猫儿却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东西,心下便有些认同了他这番说辞。
心儿定会喜欢,林右想起了他天真可爱,年幼无知的小女儿,欲给她带个玩物儿回去。
林右都想到了心儿看到这只精致漂亮的猫儿时喜极的模样。
他想也不想的轻轻抬脚落地,欲去捉那猫儿回去,又害怕她受惊跑走,可那猫儿不慌不忙,不惊不乱,动也不动的乖巧坐着,还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他。
林右脚步微顿,有些稀奇,真是只聪明的猫儿。
阿金觉得他有些草率,便抬手去拦他,往前迈出了两步。
在他们离开密室那道闸门五步远时,那原本一动不动,湛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上好的宝石般玲珑的猫儿,忽然迅疾如闪电一般,脚步轻盈地从两人的脚底绕过飞快的窜进了空旷的密室。
二人慌忙回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石闸大门轰然下落。
速度迅疾,半点回还的余地都没有。
阿金面上又急又怒,几步奔走到那密室底部的通风口,匍匐着往里面看去,只见那原本通体洁白的猫儿,抖擞了几下蓬松的尾巴,便陡然变成了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一袭沉重的乌羽斗篷,更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孔莹白如玉。
她恍然转头,直视通风口里阿金震惊的双眼,眼底湛蓝如星空的光芒在逐渐消散,冷然肃穆。
湫时勉强提气斥道:“还不快滚!”
“妖怪啊!”阿金跌倒在地,惊恐的瞪着脚往后挪了几米,然后狼狈的爬起,跌跌撞撞的往暗道出口跑去。
林右尚未回神,可看着平日里稳重的阿金都如此失态,知道他是见了什么诡异可怖的事物,甚至不敢再往那通风口看,也惨白着脸追了阿金而去。
待密室外的声响消散,湫时力竭,几欲跌坐在地,她缓了缓神,惊异自己不过是化了个形,居然会虚弱到如此程度。
……
芷渊手脚上的束缚被松开,他眼前有窸窣的声音,然后便感受到微弱的灯光,始终遮住视线与光芒的黑色蒙眼罩布被轻柔的拿下,面上突然有微凉细腻的触感,他知道是湫时无意间触碰他面颊的指间。
面罩被拿下,湫时像个宛如童稚,小小的一个,蹲在他身边。
芷渊恍然松了口气,轻扯嘴角,看着湫时的眼神清淡沉静,像一潭清泉,几乎让人陷落。
“湫时,你不该来。”他沉声道。
湫时不置可否,一眼便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心下一酸,好像每次认真看他,面上都是挂了彩,或是浑身浸在血里。
湫时蓦然想起图辛无事时絮絮叨叨与她说的,那夜于汀江的山州,他们等来浴血而归的芷渊,墨色的袍子上血迹不甚分明,可踉踉跄跄的每一步,地上都有蜿蜒的血滴落下。
尽管如此,怀里还是稳稳的搂住昏迷的她。
“将军以一敌十,不想在个小小的凌山镇翻车了。”湫时忍住去轻抚他眼角的伤口的冲动,故作轻松的调侃。
芷渊摇摇头,目光在地上陷入昏迷的众人身上一一略过。
他垂眸思衬片刻,墨玉束冠,可经过激烈的打斗,有发丝垂落,却一点不显狼狈,还是矜贵从容。
“湫时,她们是冲你来的。”他思虑了整个事件发生的时机与其中可疑的漏洞,最后得出结论,然后蓦然抬头看她,眼神依旧沉稳冷静。
“袭击马车的黑衣人身法诡异,不像常人,我力不能敌,便被掳到这里来。”芷渊坦诚,看着她的眸子清澈干净。
打斗其实尤为短暂,他们明显不是来人的对手,可那黑衣人却并未下杀手,只是把他们蒙住了双眼,带到了这里。
他倒不大纠结居然有人有能力让他如此狼狈,只是倾重于思考这次刺杀的动机,会像哪个方向发展,要如何化解,才能保湫时平安。
不过一般他打不过的人,都有异于人,比如说像湫时这样身怀异法的。
湫时凛然,洛樱的面庞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她与芷渊对视片刻,默默垂头,指间有一晃而过的微弱白光,她试了几次,那光芒也没有半点变化,依旧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甚至不能凝实,始终如同雾气一般。
湫时有些丧气,心里开始怀念起涪陵的师兄来,若他们在此,这样的麻烦不过迎刃而解罢。
她最后蓄力,忽视芷渊落在她身上的清亮目光,口中念念有词,伴着手上繁复的动作,一道稍微成形的莹白光芒闪过之后,地上斜躺着的几人忽然消失不见。
湫时缓了口气后,迎着芷渊好奇的目光,摊了摊手:“我元气干涸,尚未恢复,只能捏一道决,先送他们走。”离凌山镇最近的一个驿道也有数十里,图辛快马加鞭赶去带援军过来,亦能及时营救被她送到安全地方的家卫。
芷渊眼里有一点莹光,凝视她片刻,薄唇轻启,欲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
他环绕四周,然后指了指空旷的密室里,在唯一那盏灯光下尤其昏暗的角落,“出口在那里。”
湫时会意,扶着他起身。
芷渊身上有经久不散的竹木气息,与渔坞湖畔的竹林清香有些相似,却要更加清透舒适一些。
他腿脚并未受伤,却还是拉着她柔若无骨的一只小手起身。
湫时有些紧张,努力的撑着他。
芷渊唇畔勾起一丝笑意,不动声色的又靠近了她一些,去感受湫时身上雨丝落过的清新气息。
明明事态窘迫奇异,他却突然有些莫名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