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柳与身周落坐的仙君寒暄了几句。
方一回头,面前便是众人眼里不染尘烟不问世事,周身散发着清冷气息的祁墨上神。
那人一身常年不变的玄色暗纹滚金长袍,悠闲自在的斜倚着案台后柔软的锦垫,稳稳端着那流光溢彩的青瓷酒杯,指端莹润,骨节分明。
说不出的矜贵惬意,可他却稍稍颔首,露出一段光洁修长的脖颈,目光遥遥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有片刻不曾移动分毫。
不似出神,倒像是在打量观望着什么。
鼻翼有舒适柔和的气息,是那人身上沾染的,屹清宫常年不熄的薄日灯散发出的清淡香气。
渡柳想打听一下他前几日动笔的那副泼墨山水画的如何了,正欲开口,却觉得有些不对。
便凝神仔细盯了他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探过身去替他将杯中的清酒斟满,借机试探着问:“你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他放下酒壶,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嫦娥仙子当值,天上除了遥遥的玉盘挂着,便只有几颗零星的星子,又隔着浩渺的太清湖,他眺目所见,不过湖边倚栏阔谈的几名地阶席位的天界弟子。
通透明亮的烛台下,隐约是几张年轻男子带了笑的愉悦面孔,并无甚奇特之处。
“猫儿。”
他听到耳畔有清朗伶然的声音传来。
渡柳堪堪收回目光,祁墨却已经放下酒杯,含笑看他,似乎很是愉悦。
哪里有什么猫儿?渡柳疑惑更甚。
不过看到祁墨浅淡的轻笑,渡柳蓦然放宽了心。
面前这人百年前方历了第九十九道情劫回归天界,不久又逢冥界大乱,着实耗费了一些时日处理。渡柳已好久未见他展颜。
不过他斟酌了片刻,除去此次宴席,他亦很少见过祁墨,故不能算作好久罢。
渡柳蓦然想起面前云淡风轻这人,于不久前才经历了那么多始终不得善了的情劫,不免有些暗自钦佩。
众人皆知,七情六欲中,食欲最为凶残,而有情最令人黯然。
祁墨却要足足历经百世情劫。
天界的仙,凭修为渡劫,若是道行稍浅的散仙,每百年历天劫,再上一乘,每千年历天劫,而祁墨却实在是个例外,他每万年历一次天劫,且条件都极为苛刻。
说来也与他的身份有关。
他是一颗墨石。
自盘古大帝开天辟地时偶得其精血,便蕴化出灵识,盘古大帝寂灭之后,便以一块石头的模样,沉睡于不周山巅。之后共工氏祝融败,斗触不周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炼五色石补天。
他被女娲偶得带走,最后却并未被投入熔炉。而是因那墨石模样古朴大气且灵力温润充沛被女娲带在身边,锻造成了一件威力震天的法器。
祁墨上神,是天界最古老的那些神仙中仅存的其中一位。故而他所渡化的劫难,自然是常人不可比拟的。
渡柳不甘心的环绕一圈,心想是什么样精致讨巧的猫儿,可以吸引住这位清冷至极的上神。
可周围都是皮肤光洁,衣袂飘飘的仙君或是仙子,哪儿有什么浑身长毛的灵物。
他正欲开口询问,一旁那人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酒,宽大光滑的锦缎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展开,隐约有暗金勾边的墨竹图案,祁墨温和地放下杯子,朝他颔首,“慢用。”
语罢便施施然的站起身,朝天君与周围人打过招呼后,头也不回的踱步下高台。
渡柳看着他如青松般挺拔的背影,有些叹然,这三界中如此自在坦然的,大抵也只有这位祁墨上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