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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郁和郁李

当足球队的学长们围住邵义勇推搡打骂的时候,仲定扬只是掀了掀眼皮,懒懒地靠着墙。转学不到三个礼拜的他认得趴在地上的这张脸,怎么能不认得呢?这么深刻的一张脸,把蠢笨都嵌进五官里的一张脸,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他以为踹上一脚,说不定还能把这张脸揉按得更好看一些。

学长们如林的腿脚都挡不住邵义勇发抖的身体,丑陋蠢钝已够让人受不住,居然还要女生为他出头——也居然还有女生会为他出头。仲定扬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把烟头在手中按灭,悄悄丢在脚边。

他也记得这个女生,每次不幸扫到这张猪脸时,也总有这个女生的相伴,鲜红的两条杠晃荡刺目,奖章、校徽在胸前簇拥得像大红花般可笑。

“她也是你们班上的?”

“是啊。”

“名字?”

仲定扬站起来,不顾李郁警告的眼神,“她可是好学生呀,副班长,老师的骄傲,同学的楷模,光荣榜上还有她的名字呢李郁,她叫李郁。”

“哦,难得呀,臭当官的还有这样有胆子的!”

学长们朝邵义勇撂几句狠话,临走前不忘用眼缝定定睐视,“李郁是吗,好,我记住了。我们走!”

队长带着他的队伍走了,仲定扬却留在原地。他看着李郁蹲在地上用无奈的眼神瞅着邵义勇,憋红着小脸才把邵义勇架起来,一边关切一边埋怨,她翻开邵义勇的手掌,审视他的伤口。从头到尾无视仲定扬的存在。

仲定扬没来由地感到不爽。

李郁熟稔地从邵义勇的书包里翻找着,捏出一团霉干菜般的手帕,又无语地塞了回去。

“我、我今天正打算洗的……”邵义勇支吾着脸面通红。

李郁叹了口气,摸出自己的手帕,在水斗旁浸润,抬起邵义勇的手轻轻擦拭伤口。

仲定扬眯了眯眼睛,眼睁睁看着那方素净的手帕如何被污上一小片暗红,更加火大。明明是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的表情,动作却那么轻柔,那么细致,小心翼翼地拨去一颗颗沙粒,甚至还为他的掌心吹气。

虚伪得要命!这就是他厌恶这些所谓好学生的最大理由。

“你这样处理,搞不好让他伤口感染了。”他出声,用平板的声调掩饰胸膛中的怒火。

仲定扬这才受到李郁的正视,她没好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口水啊,把口水抹在他的伤口上。这是常识。”他强调,一副“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

李郁犹豫了下,就真得用手帕的干净面蘸上一点唾液,轻轻按压在邵义勇的手掌上,让仲定扬瞪大了眼,更让邵义勇红透了脸。

“这样行了吧?”她摊开邵义勇的手掌给他看。

仲定扬盯着这张看似真诚不伪的脸,“这也是临时的,还是快点回家,让他家里人处理。”

一双细巧的眉毛纠结在眉心,“你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

邵义勇垂头呐呐:“能……能……”

李郁看着手表叹气,搀扶住邵义勇,一副认命的表情。仲定扬帮着搀上一把手,却换来李郁质疑的瞪视,他垂下头,“学长们发火我没有办法,其实我也感到很惭愧。”

虚伪,原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邵义勇什么也没说,一路垂着头,全靠李郁掌握方向,熟稔地叩开他们的家门,熟稔地婉拒邵义勇母亲的挽留。

临走前,邵义勇吞吞吐吐地:“别,别跟……”在对上仲定扬的冷眼后瑟缩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们知道,这件事我和李郁都不会跟别人说的,对吧?”

仲定扬在心中冷笑,与李郁并肩走了一路,他们走上天桥,穿过菜场,直到李郁地戒慎转头,“你干嘛跟着我?”

仲定扬手插口袋,“我只是回家,没想到倒是和你一个方向。”他一指远处那一连排红色屋瓦。

她咕哝着:“那倒是很近。”

会有多近?他忍不住伸出手,李郁却毫不自觉继续向前走,让他的手扑了一个空。

“喂,不要跟着足球队那些人了……”李郁慢下脚步,看着对手发怔的仲定扬,“你不是怕他们,而是想打进他们才那样吧?”

对了,好学生也很自以为是。

仲定扬故意垂下头,“我人生地不熟地,足球队算是最接纳我的了,班里没有人理我,连我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转学两个多礼拜,他挨在角落里,努力让世界遗忘自己,自己也遗忘世界。

“怎么会。”

“那你知道?”

李郁偏着头,“仲裁的仲,一定的定,飞扬的扬——仲定扬,是不是?”

仲定扬目光闪了闪,胸腔里暗潮汹涌,“你为什么知道?”他记得自我介绍的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一张张傻气到让人不耐的脸,可是没有一张是她的。她什么时候记下的?

李郁摸摸脸,翘着手指指了指他的书包。网兜里摆着他的水壶,而水壶上有他名字的标签。

原来根本是因为老爸的杰作。他转头,向前。

“喂,你,生气了?”

他不理睬,继续向前走。

李郁跳到他的前面,“嗯,那个……”她扯扯书包的带子,轻咳一声,“我叫李郁,木子‘李’,有耳‘郁’,初次见面请问这位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不说话李郁又补了一句:“我是初二(3)班的副班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她微微仰起脸,疏疏的刘海弯在额前,街灯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连睫毛尖也犹如蕴着光。

他停下脚步,“因为郁李花?”出口的语调不自觉硬冷。

“什么?”李郁一愣愣地。

“你的名字。”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就让人生厌,李郁,郁李,多么令人憎恶的组合。

“什么郁李花?你是说一种花木?什么样子的?”

原来不是。

李郁,李郁,正是一个颠倒相反的郁李。

他合上眼,又很快张开,扬开唇微笑着,“仲定扬。仲裁的‘仲’,一定的‘定’,飞扬的‘扬’。”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

他和学长们翻脸退出足球队,加入新组建的篮球队,在满场鼓劲呐喊的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他会故意留在教室里写作业,她什么时候走,他什么时候写完作业。

他喜欢听她用温温的声音一遍遍地讲解着题目,一直讲到不耐,讲到生气,讲到用书本敲他的头;也喜欢和她争论,和她激辩,看她涨红着脸哑口无言的样子。

他开始往他最讨厌的好学生道路上前行,只因为他想近些,近些,再近些……

连仲定扬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要靠近什么,又是要把握什么——从李郁的身上。

“考丰华吧。和我进一个学校。”

然而……

他从迷离杳渺的过往中醒来。

然而,失约的却是他,整整七年,他们未再联络。

如今他们再见,他等着李郁大声的质问,可是等来的却是她的沉默闪躲。明明理亏的是他,她却见鬼地只想逃跑。仲定扬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啊!”李郁疼得龇牙皱眉,“轻一点!”

仲定扬充耳不闻,拉着她的手仔细检视,然后咧开嘴卯准了伤口的位置按下。

李郁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相信仲定扬所作的一切。

“没扭伤,只是淤青和擦伤。”检视完毕,仲定扬没有放开李郁,还扯着她的身子转了一圈,在确认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后,他摇着头,“真是便宜你了。”竟还带着几分惋惜。

李郁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仲定扬。李郁脑袋里乱哄哄,会场里也是乱哄哄。保卫科的老刘刚刚赶到,而滋事的人却都不见了,留下一扇被撞坏的大门歪在一边,恍如一场噩梦的尾声。

何宇鹏郑玉树宣布舞会提早结束,只简单推说是电力故障,还来不及质问李郁,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于欢欢韩小凤率先挤出人潮,“李郁,天哪,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郁简单说了一下始末,也明白了断电的缘由,居然是韩小凤故意拉了电闸,她得意洋洋地说:“嘿,要不是我,那些流氓怎么会溜了?他们肯定也早想溜之大吉了,只是面子上挂不住。”

真的是这样吗?

于欢欢嗔怪道:“你怎么这么逞强?”

“我只是希望越少人牵扯越好。”

仲定扬凉凉来了一句:“她呀,非要在医院上住上几天才会接受教训。”说得于欢欢韩小凤奇怪地看过来,说得李郁心惊肉跳。

“你们在这啊。”廖静宜终于找到他们,脸上满是焦切。

仲定扬非但没有避嫌,反而双手抱胸冲着李郁说:“喂,还不快给我。”

“……什,什么?”李郁惶惶地看看仲定扬又看看静宜。

“什么什么,该不会还为我刚才没认你而生气?”

廖静宜眨眨眼,“你们认识?”

“我们可是老同学了,我第一眼就觉得像,可是又不敢确定,她呢又没反应,我就不敢贸贸然打招呼了。”

仲定扬独角戏唱得欢乐,李郁也只好配合:“他变化大嘛!比以前啊帅多了,一时没能立刻反应,没想到就这么误会了,他不认我我不认他,等我反应过来,也一样就不确定了。”

“那么李郁同学是不是可以大人不及小人过,赏给小人啊。”

廖静宜听得迷糊,“赏什么?”

李郁讪笑着沉默,她也想知道!

仲定扬扬扬唇:“联系方式啊!”

轰——!李郁震惊地望着仲定扬。

“怎么,你不愿意给?”仲定扬摆出哀伤的表情,只有李郁捕捉到那背后的笃定。

她被看穿了。如果不是这场意外的混战,她已早早逃开。负气也好,逃避也罢,他是静宜的男朋友,必须划定安全区域,退归该有的本位,纯纯粹粹一场无疾而终的巧遇,就好。

可是,在静宜的面前——

“……怎,怎么会……”

仲定扬掏出手机,屏幕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青色的荧光,照出他仿若恶魔般的笑容。

本该是毕业前最后的狂欢,没想到会这样仓促收场。

匆忙感到现场的蒋大人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差没头顶冒烟了,最后还是被随行的老师硬架着才离开。何宇鹏、李郁几人被勒令收拾残局,第二天一早去院办公室报到。围观群众当众赠与四字箴言——自、求、多、福。而廖静宜和仲定扬则被体贴地放走过二人世界。

廖静宜起初不肯走,仲定扬却扶住她的肩胛,“既然他们那么说了,就先回去吧,我今晚也有一点事,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放心。”柔柔絮语,与刚才对李郁的态度完全不同。

廖静宜柔顺地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与大家挥手道别。

把廖静宜送上了车,吩咐了司机几句,仲定扬一转脚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远离宽阔的马路,远离光亮的街灯,左穿右拐,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深处正有人等待着他,一个高个一个胖子,分明就是刚才闹事的人。

见仲定扬到来,“大、大哥!”胖子激动地叫着,几乎哽着喉头。

高个也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大哥”。

仲定扬摆摆手,“我哪是什么大哥呢?不过是小屁孩丢人现眼的玩闹,怎么还当回事。”

“一日是大哥,终生是大哥。”高个说得正儿八经。胖子一边点头,一边踢踢地上瘫倒在墙上的小胡子。这小胡子嗫嚅了一声,就是不醒。

“我这兄弟醉了,刚被他女人甩了,才会这样……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大哥,我们,我们……”竟是说不下去了。

仲定扬推拒了递上的烟,“戒了。你们怎么样,还混着?”

高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哪是,我和乔子都有工作,瞎混。”

“不飙车不赌球了?”

“偶尔还会来一点。”

“别太过了,正正经经过活最重要。”

“我们知道。那大哥呢?”

“还不就是给人打工。”

三个人一阵沉默。

“今天的事别再有了。”

“不会了,不会了,也是我们一时犯糊涂,不过能遇到大哥也值了。”

仲定扬拍拍他们的肩头,“以后好好过,也看好你们的朋友。”他睇了眼在墙角醉糊涂的家伙。

走了几步,仲定扬又调过头来,“那个人你们有消息没?”

胖子愣愣地,“谁?”被高个推了一把。

两张脸迅速凝重起来,肩膀也垮了下来。

“没。那之后就再没消息了,到后来本能地就不想,不想再回忆……”高个忽然说不下去了。完全没了重逢后的激动喜悦。

仲定扬沉默一会儿,“就这样吧。保重。”他甩甩手,顺着蜿蜒的灯光走出黑暗,走出过往。身后的那一些,早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寂静的夜里,李郁张大着一双眼,瞥着床头的手机,看着信号灯一闪一闪,一闪一闪,和着自己的心跳,完全不能入睡。

离那场纷乱的毕业舞会已过去一个多月,可是她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夜。

仲定扬耍弄着小手段,非但讨要手机号码,连QQ、MSN也不放过。在廖静宜的面前,李郁连搪塞的余地也没有。

“今晚,我就回去加你。”仲定扬轻轻巧巧抛出炸弹,转身又跟廖静宜笑笑闹闹,全然不顾被炸得心惊肉跳的她,害她因此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仲定扬索要她的联系方式,却并没有留下自己的。

那一夜,手机里没有陌生的来电响起,寂静极了。

之后的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他都没有打来,仿佛他们的重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可是分明不是。毕业舞会那天的照片传了过来,他就在照片里,静宜挽着他的手臂痴痴相望,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李郁才看了一眼就永久删除。

落寞的笑染上唇。一开始就是她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仲定扬那样做纯粹只是形式上的礼貌,是她自己思虑过多,怯懦得甚至不敢上网挂Q,即便上了也一直将自己的QQ号码隐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始终没有那个小小的喇叭在界面上跳动。

她摇头,根本没有必要。

其实,她还见过一次仲定扬,就在上个月的小型聚会上,她透过玻璃大门发现了他和静宜的背影。然后止步转身,仓皇逃脱。

想见,又怕见。

可是——她再度瞥一眼手机,还是不自觉地在等待。

李郁懊恼地抓抓头,她到底想怎样?她挣开被子,拧开台灯,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书名叫《三两点滴成幸福》,这是她偶逛书店时发现的,吸引她买下是因为它素白的封面、细腻的纸纹、静卧在书皮上的“幸福”二字,还有一篇《郁李的幸福》的短文。

郁李……在仲定扬告诉她前,她并不知道还有这种花的存在。名字中的“郁”是取茂盛繁华之意。草木繁茂,郁郁葱葱。她的小名“葱葱”就是这么来的。还是女娃娃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普通,再大一点,听到同学们那些好听又秀气的名字,心里又气又闷的。知道这名字是不能改了,只好把小名藏藏好,结果老妈随口的一句“葱葱,电话”,让几年的藏掖功夫在仲定扬面前前功尽弃。

“葱葱,李葱葱,李葱葱同学……”没人的时候,仲定扬总喜欢这样叫她,不顾她的严正警告。

偶有一天,她曾再追问仲定扬提及的郁李花。

“这花到底是什么样的?”

仲定扬攒起眉头,“不过是一种看了就令人生厌的花。”

李郁才知道那是仲定扬母亲最喜欢的花,而她的母亲在仲定扬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父子。

他不喜欢,她也不问。

所以多年后,第一次在书本上看到它的庐山正面目。

粉色的五瓣花,密密匝匝地簇拥在枝干上,清雅,浪漫,如同矮小版的樱花,怎么看也不会令人生厌。

轻轻翻动书页,仿佛还洋溢着花香。于是李郁把它带了回来,睡前读上一篇,已成为一种习惯。

她翻开书读完一篇,忍不住又回到《郁李的幸福》那一篇,细细读来:

在郁李所有的别名中,我最喜欢‘六月樱’。曾经迷醉于整片整片樱花攒聚枝头的胜景,也曾感动于樱花瞬间飞舞的缤纷浪漫,这一度成为我非去日本不可的重要理由。如今我却欣然地靠在他的胸膛,泯灭了一切离开的念头,看着那轻轻摇曳的郁李,原来我身边也有这样美丽的樱花。

不够浩瀚,不够张扬,不够英伟,不够清傲。

可那有如何呢?

它就在我的身边,矮矮小小的,伸手可及。

一如我手边的爱情。

掩卷,叹息。李郁拢着书本枕在膝头。

什么时候,她的爱情也摆在她的面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呢?

穿上白衬衫,套上黑外套,用橡筋扎一个马尾,踩着平底鞋转出家门,李郁一天的工作日这样开启。毕业之后,李郁就加入这家名叫驰骋的咨询公司。开早会、邮件收发、电话不断……忙碌,如常,如此维持到午休,突生变故。

业务部总监空降行政部,直直向着最角落的李郁走来,“刚才项主管摔跤送医院了。”

咬着筷子的李郁眨巴眨巴眼。那个跨部门跨层级丢给她工作的项主管?

“客户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听说公司的新宣传幻灯片都是你做的,没人比你更了解了,这一部分的宣讲就交给你了,好好表现哦。”

于是,胡乱塞了几口饭,李郁就站在投影仪旁,对着黑压压的二十多个头颅深深吸气。

直到二十分钟后灯光亮起,她才得以瞧见来得到底是什么客户。只见会议桌前四个清一色的年轻帅哥,一个比一个出色,而坐在最前面的那位竟颇有几分眼熟。直到一声“洛总”才让李郁抓住了脑海中的浮球,这个人不正是出现在毕业舞会的那个赞助方代表吗?像是应证李郁的认出,那位洛总朝李郁睇来,几不可辨地一点头。

接下来,朝阳动漫的代表们省略各种客套,直接向项目部发问,轮番上阵。只有洛总始终保持着静默,抱胸靠在椅背上,两截深蓝的衬衫袖口外露在西装外,视线紧紧跟随着焦点发言人。中间有两次他叩一下桌子,示意问题结束。那种决断的气度浑然天成,和在学校的时候迥然不同。李郁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研判错了。这样的人会在一群未出茅庐的大学生面前害羞吗?

等到会谈结束,“小李啊,今天辛苦你了,跟我们一起来吧。就新宇的老包厢。”

李郁心里一咯噔,连忙婉拒。上次在新宇和诸位领导吃了顿饭,四个小时里又是敬酒又是场面话的,吃得她那叫一个难受。

“诶,怎么能不去呢!”巨掌往李郁肩上砸去,啪!啪!啪!“可别让领导不开心啊。”

一句话,泰山压顶。

主管拉她到一番点拨:“以后这种饭局少不了,小赵她们想去都没得去呢。”她还意有所指地点点朝阳的几位帅哥。

李郁除了僵笑还是僵笑。进了包厢,她低调地跟在最后头,却被分到和客户一起的主桌,还和洛总面对面,李郁本能地低敛了头,朝阳的代表们却意外地表现出对她浓厚的兴趣:

“这位是李小姐吧?刚才的解说真是精彩,工作多久了?”

“是哪所学校哪个专业的?”

“是不是本地人?”

帅哥们窃窃私语之间,目光还不忘朝洛总转转,搞得李郁莫名其妙,惴惴不安。一时间餐桌上的焦点竟都转移到了李郁身上。

洛总终于发话了:“我们中的小钱小柴和李小姐是同一所学校的,见到自己的学妹所以多问了几句。”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难怪。”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鲍参翅肚,大鱼大肉。李郁这个职场新人战战兢兢不敢多动筷,作为主宾的洛总却也吃得很少,上好的红酒也只是浅浅啜一点,让几位老总大呼招待不周。

朝阳的人出来打圆场:“我们洛总偏好素菜。”

“既然是这样,怎么不早说!”

“洛总是怕败了兴致所以不提,我们洛总可懂得养身了,每天还坚持跑步。”

明明是自个儿的事情,桩桩件件任别人说起,这位洛总却很少开口。就在大家以为他会把会议桌上的冷然沉默延续到底,他又毫无预兆地开口:“服务生,把这海鲜羹分了吧。”

原本放置在转盘最中央,李郁翻山越岭还不能喝得到的海鲜羹一眨眼就到了自己碗里。李郁忍不住向洛总望去,没想到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忙收回了目光。

台面上正酒酣耳热,台面下八卦四起。话题都绕着洛总转,说他单身,说他如何并购小工作室创立朝阳,说他还有个神秘又有钱的老爸。这聊着聊着又聊出个在朝阳主经营的商副总。

“今儿人到的时候老总也意外呢,本来以为会是他们主经营的商副总来,谁想到来的会是这位,听说其实当家的都是那位商副总……”

李郁没了兴趣,抬手看看表,为上面显示的数字蹙了蹙眉尖。

没想到又是洛总开口:“入夜了,不如让几位小姐先回去吧。”

已为人母的女主管借坡下驴,率先离席。其他未婚的年轻女性反倒客套推脱,都留下了,夹着想尽快离开的李郁不上不下。

“那么李小姐呢?”洛总又向李郁抛来橄榄枝,“安全考虑,女孩子早点回去比较好——或者有没有男友来接?”

李郁正想着得体离席的借口,项目总监的抢白却让她傻了眼:“我们小李还是单身呢,不过啊,别看她那么文文气气的,可凶悍着呢。上次李小姐遇上了摩托车抢匪,却把对方扯下摩托车了。”

在座的男士们齐刷刷看向李郁,连李郁不知情的大老板也抽尖了耳朵。

“李小姐好有胆魄,当时都不害怕吗?”

“抢匪也抢不过你啊。后来怎么样了?人抓到了吗?”

“当时很危险吧,没想到我们小李那么勇敢啊。”

男士们的发言感想一句句抛来。

到了女士们那——

“是啊,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呢!李小姐内里是真男人呢,”市场部的前辈抿嘴笑着,“像我们这样内外都娇娇弱弱的再怎么样也抢不过抢匪。”

所以外表会骗人,气质可以假装。

秘书小姐一号接力:“钱财身外物嘛,李郁啊,再怎么说都是安全第一,不能把钱看得太重了,下次还是不要了。”

嗯,嗜钱如命——不,重财轻命要不得。

秘书小姐二号跟上:“要给就给他吧,其实这些抢劫犯说许多也是逼不得已,现在的经济啊,多少人失业没有饭吃啊……哎……”

多柔软的声音啊,哒哒哒,哒哒哒,说得全是某人不懂宽容,没有爱心。

一圈后回归市场部前辈总结:“我们平常背包都是挽在手上的,一不留心就会被抢走了,小李怎么拿包的,我们要学习。啊!是不是夹在腋下那种呢!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就是,哎,觉得太难看了……”

走路不淑女,没仪态。

李郁保持微笑,目光一圈扫视下来,都说完了?她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轻咳两声,吸引听众:“那天我带的那个包其实重得很,有伞啦、盒饭、饼干、矿泉水、笔记簿,这个抢匪也是个没经验的,刚拽上就拐进小路,结果就翻车了。”

男听众们会心一笑。

“其实——当时不放是一种本能啦,”李郁扬起头,眉眼弯弯,“我自己丢三落四的,小迷糊一个,老是要掉钥匙掉交通卡什么的都没个自觉,所以抢劫的时候我想这包啊千万不能丢,要丢了我妈肯定以为是我把包给丢了,才编了这么个借口。我越想越抱得死紧。”

桌上笑成一片。

“后来意识到是抢劫犯,那我就更不能放了。”

有人很合作地笑问:“为什么?”

“为了他好啊。”

“怎么?”

“因为——”李郁整了脸色,“如果我因为害怕,一点也没有努力就放了手,那就成全了他的抢劫,助长了他抢下一个人的勇气,这样我既成为了他犯罪的垫脚石,又为他的罪行增加了一条,害了我,也害了他。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该做,是不是?”

众人的笑容都僵在了嘴边,然后慢慢脱落。餐桌上一片静默,只有李郁挑眉笑着,饮下一口西瓜汁,舔舔唇上鲜亮的汁水,恣意享受着莽撞率性下的畅快。只是在撞上洛总凝睇过来的眼神后,李郁忙垂下头,收敛起自己的得意忘形。

接下来,推杯换盏吞云吐雾,尽显中国的人情世故。几位领导拉着所有人挨个与洛总敬酒,轮到李郁最后一个上场,她生涩地笑笑,脖子仰成近90度,闭嘴大“喝”一口。洛总却侧身挡住大家的视线,抽走了她的酒杯,把自己的塞给李郁,泰然地说:“李小姐真给面子。”

李郁还呆愣着握着那只几乎见底的酒杯。

洛总一口饮尽了本该是她的红酒,眼波漾着温温的笑意。

李郁慌不迭四下张望,见大家都忙着没人发现,才略松一口气。她向洛总睇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既感谢他的好心,又觉得他帮得未免太明目张胆,搞不好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这个“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洛总一声没吭又坐了下去,还把玩着她的酒杯。李郁也不好要回,问服务生新换了个酒杯,就见洛总倒了半杯红酒就着她的杯子抿唇对上。她倏地站起来,耳廓红得通透,只觉得他的唇是直接抿到了她的耳朵上,又痒又热。

“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李郁逃也似地离开餐桌。门一开,包厢外正站着一个男人,手中横抱着一个长长的礼盒,吓得她差点立刻又把门给关上了。

竟是仲定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李郁,和李郁身后的那道门。

包厢门上响起三下叩门声,李郁只是傻呆呆地站着不动,最后还是仲定扬自己推门进来,连看也不看李郁一眼,直接掠过她走向主桌。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白色手套,衬衫上还绑着黑色领结,没有再用多余的黑框束缚住黑湛湛的眼睛,如果不是过长的刘海和微扬的眼角,活脱脱就是偶像剧里有钱人的管家。不过这样的管家藏在城堡豪宅里,势必要抢尽男主人的风采。

“抱歉,打扰了。”他弯一弯身,捧起手中的礼盒,“瑞莎白兰地专送服务,哪一位是薛先生?请签收。”

总监忙站了起来,“终于来了,开会之后我特意订的,还生怕赶不上呢,洛总尝过这种酒没?没喝过的话今天可要试试。”

礼盒一打开,干冰散发的寒气便涌了出去。

“听说瑞莎酒购买是会员制,不外销。”

“那多喝几杯,这酒很不错,来来来,我替洛总满上,大家也都来尝尝。”

“祝诸位喝得尽兴。”仲定扬再一次躬身,经过门边时仲定扬扣住李郁的手狠狠一捏。

李郁差一点就惊叫出声。然而仲定扬看也不看她,不着痕迹地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出去。

“喂,刚才的那位好帅啊。”

“做送货工可惜了。”

李郁跟个傻瓜门神似地,哪听得进同事的议论,等到她心怀忐忑地走出包厢,仲定扬早没了人影。

看着光明敞亮一照到底的走廊,李郁的心分明是失落多于释然。她按了按额头,向洗手间走去。

水龙头哗哗哗,李郁正努力把脑袋里的浆糊洗出来,总监走了进来。

“小李,正好跟你说个事,老总订好了会所的包厢,让你们几个一起陪陪。”

李郁这孩子又傻了,水珠从眼角溜到下巴,“陪、陪是什么意思?”

“想到哪去了。就是让你们跟去唱唱歌,打打牌。”

“那个‘你们’指的还有谁?”她一脸戒慎,内心开始号呼。

“姜秘书,刘秘书以及薛主管。”

刚才的一号到三号,个个年轻漂亮。另外加上她,正好一对一!老总的小学算术真是没白上。

“总监不去吗?”

“我啊,也可以去啊。怎么舍不得我啊。王经理他们也会去。小丫头,别想太多,这种应酬以后还会有,要适应。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句话堵住李郁“唱歌奇烂、打牌掉队”的托词。

李郁向朝阳那群人望去,宴席散去,他们起身作别,被王经理他们围在门口,是说这事吧?还是说找人“陪陪”本就是朝阳的示意?

李郁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开始念咒:“别答应,别答应,别答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咒语真得生效,洛总扭头向她看来,隔着辉煌的灯火,隔着涌动的人群,一双深沉的黑眸里晃荡着点点粼光。李郁的心一下子抽尖了,就抵着胸口不停跃动。

哗啦啦一大票子人前呼后拥地走出包厢,李郁浑浑地被裹挟着跟到门口,被总监伸胳膊一拦。

“刚才说的事取消了,不用去了。”

“真的吗?”李郁不敢放松,今晚的意外还少吗?

“那还有假?洛总拒绝了。”

“那他底下那票人?”

“他这个老板都拒绝了,其他人怎么好掠美呢。”

李郁感激地望去,洛总的背影在人堆里影影绰绰。她看着总监放进皮夹的名片,这一回她真正记下他的名字:洛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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