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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见钟情,抑或脑壳坏掉

“小郁,快快!快来赛琳娜!”李郁刚给手机充上电,就被韩小凤的电话给叫了出来。

潜藏的不安浮出水面化作涟漪,一波又一波,不停地在李郁的心内扩散。

赛琳娜是一家知名的情调酒吧,大三时她们几个女生都大着胆子去见识了一回。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李郁再见到了一直不敢相见的静宜,她就瘫在吧台上难过地呻吟着,一头散乱的长发遮不住纠结痛哭的表情,和脸上那斑斑驳驳的泪痕。迷暗的灯光,暧昧的音乐,还有空气分子中饱含的酒精让李郁的头开始晕得发胀。

韩小凤陪在廖静宜身边,于欢欢则忙着应付搭讪的人。

“怎么回事?”

“静宜说想让我们再陪着来一趟赛琳娜,没想到就喝开了,我们才知道她和那个男的分了,你也是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一心加班,没注意到……”

“小郁,你来了啊!”廖静宜突然抬起头来,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廖静宜口中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就耸着肩膀嘤嘤哭了起来:“我以为可以再久些……他已经愿意牵我的手了,还和我一起参加舞会,怎么又都变了呢?”

看到静宜痛苦地以手蒙眼,李郁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她抚上静宜颤抖的肩膀,随着一高一低的起伏,深切的痛苦如潮水般传到李郁的手心,直达她的心底。一时间,这双手竟重如千斤了。

“像什么样子,一个男人罢了,我看他还配不上你。”于欢欢一边替廖静宜擦去眼泪,边像长辈絮叨,“你瞧,你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他呢?杂牌专科,是吧?无论是白领还是公务员,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他呢?”于欢欢记不起仲定扬是干什么的,韩小凤在一边补充道:“做销售的。”

“对啊,就个做销售的。”

“那个叫营销!要管理也要技术!”廖静宜抹抹眼泪,一捶沙发,抽抽搭搭道:“他就要升做主管了,没多久就能升上经理……”

“我的天啊!你居然还帮他说话。”

“事实是这样!”被一点小酒醺得红红的小脸更加通红了,“他很好,很好,可是……”说着,呜咽声又大了,泪眼迷蒙,“是我不够好啊……”

“你有什么不好,是那家伙瞎了眼。”

“他,他是有喜欢的人吧,可是他一直不说……是,是什么样的呢,优雅漂亮?精明能干?我就做不了这样的人……”

李郁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趁韩小凤扶廖静宜去洗手间的当口,于欢欢翻起了廖静宜的包。

“你找什么?”李郁不好的预感开始叫嚣。

“手机,找那家伙。”

“你要怎么做?”

“把那家伙叫出来,骂骂他也好。”

“不要乱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还是静宜说了些什么?”

“她就是悄么叽地在那里灌自己,然后抱着酒一统乱哭,说当初怎么一见钟情,说又怎么暗恋怎么照顾他,听得让人火大!”

“那么……分手原因呢?”

“这就是我要把他找出来的原因啊,这几年你有看静宜这么一副样子吗?总该做些什么,好歹让他知道静宜为了他这个样子,让那家伙心里不舒坦也好,总不能就便宜那家伙了。”说话的当口,静宜止不住地呻吟,“仲定扬”的名字破破碎碎被她唤了又唤,唤得李郁的心一阵刺痛。

“你要打了他也未必会出来,要是出来也只是给静宜难堪,我看还是我打电话去问问吧,好歹我们也是初中同学。”李郁说着,一阵心虚。

“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可是会不会让你难做人?等一下!”于欢欢一拍桌子,“对了,静宜好像有一次提过他们两个是邻居!好,直接把静宜丢他面前,看他怎么解释!”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静宜扶上车。一路上李郁忙着照顾静宜,窗外投射进的车影流光忽明忽暗,应和着李郁内心潜藏的忐忑。

车子到后静宜的父母对她们一阵感谢,口中骂着“要死了”,把醉倒的廖静宜扶上了楼。在确定仲定扬就住在静宜家同一个楼层后,于欢欢就杀到仲定扬的门口,砰砰砰一阵乱拍。

韩小凤扯扯于欢欢,“现在都几点了!这样不是吵扰了别人?”

“他要是害怕吵扰了整个楼层,就该快点出来。”话音刚落,仲定扬就走了出来,头发凌乱,看起来有些疲惫。仲定扬的目光在她们三人中溜了一圈,李郁被扫到的时候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然而仲定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们不进来,倒是劳烦尊驾挪动几个步子,好好看看静宜现在是什么样子!”

“静宜她口里心里念得都是你。”见于欢欢那么冲,韩小凤作了下缓冲。

“我不会去,也不该去,去了只是对她更残忍。”仲定扬的浓眉拢得很紧,语气与他的目光一样深沉。

“这叫什么话!你们就门对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怎么不索性滚得更远点!”

“事实上,我正打算那么做。”

仲定扬将门拉得更开些,门边上已经堆着好几个瓦楞纸板。

“你!”于欢欢气得不行,冲进房间里,“你就想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吗?”

“不这样能怎样呢,让她见着我就伤心吗?”仲定扬坐回沙发上,整理着桌上的行李箱。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那么伤心?为什么要分手?”

“我只能说我一开始就做错了,现在我只是努力扳正这个错误。”

“小郁,你听听你这个老同学说得话!什么错不错,我看你八成是劈腿了吧!”

李郁被于欢欢推到前头,绞着双手静默而深沉地望着仲定扬,心里面却早已翻了天。

仲定扬也不看她,一径拾掇着行李,“是于欢欢吧,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毕竟是我和静宜两人间的私事,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也许这反而会让静宜感到难堪。”

仲定扬说得实在,但这看似轻慢的态度却让人着恼。于欢欢气得掀翻了行李箱,胡乱踢着他的衣服,韩小凤和李郁只能死死拉住。

乒乒乓乓,一阵乱七八糟,于欢欢被两人安抚着带下楼。临走韩小凤抛下一句:“仲定扬我不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和静宜到底怎么了,但是看你今晚的态度,这件事你处理得太糟糕!”

仲定扬什么也不辩驳,一切归于安静后,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地拾起,掸掸长裤上的灰尘,刚坐回沙发,门外又是一阵“砰砰砰”!

仲定扬再一次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李郁。

她高举着手机,以倨傲的姿态狠狠瞪着仲定扬,噔噔蹬地冲进门来。

“仲定扬,你什么意思!”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他今晚发给李郁的短信:明天我到常德出差。

仲定扬居然还笑得出,淡淡的,带几分落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仲定扬!我又不是你的生活垃圾桶,你错穿了袜子关我什么事,你上班迟到又关我什么事。”李郁把这几天压在心里头一股脑儿倒出来,完全没注意到仲定扬关上了门。

“自然是因为你有必要让你知道。”

“我要知道这些干什么,该说的你却什么都不说。”

仲定扬知道她指的是他和静宜分开的事,“怕你想歪了,给自己压力。”

“你不说就没有压力吗?仲定扬!别整得你很为别人考虑似的,如果真是那样,就不该和静宜分手,好好过你自己的才是帮我。”

“可惜,我不这么认为——”仲定扬敛起笑容,语调好似真有多么遗憾似的,“即便我处理手法很糟糕。”

“你,你你……”李郁气得词穷,坐倒在沙发上,“你分明是把我往万劫不复里推,要我怎么面对静宜?”

仲定扬蹲身摸摸她的头顶,语调意外地轻柔,“就知道你会这样。这件事真的不是你造成的,乖,不要多想。”

“乖什么乖,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干吗要出现,干嘛要来搅乱我的生活,你早干嘛去了!仲定扬,你混蛋!”

“是,我混蛋。”仲定扬握住她瞎捣腾的手,反过来回握住,李郁陡地一震,一把甩开,“我根本不可能跟你!”

这回换仲定扬沉默了,目光深沉得如化不开的墨色,沉重的呼吸在暗夜中吐纳着,一时间李郁也噤声不语了,垂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久久,他搀扶起她,“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我自己会走!”

“你可以嚷得更大声,这样整个楼层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郁捶向仲定扬,“又这样!你又威胁我!”

“我现在也只能拿别人来威胁你了。”他拉着李郁的手走下楼,力道不轻不重,李郁挣扎着好了一会儿才摆脱开。仲定扬也不管她,径直向下走。

李郁还能怎么样呢?也只能慢腾腾地走下去,鞋跟在老式楼梯上蹬得咯吱咯吱,满是不情愿的调调。李郁很讨厌内心的别扭劲,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今晚什么都失控了,她第一次发现二十三岁的自己还像个三岁的孩子,就在仲定扬的面前。

十二点的夜又冷又深沉,只有路灯遥遥投射下一丝微光,仲定扬竟完全没了影儿。

望着黑茫茫的一片,李郁有一丝的慌乱,捏紧身前的衣领四处张望着。

这个时候,悄然无人的夜色深处竟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仲定扬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溶出,手中推着一辆自行车,他停在李郁的面前,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你,你是要送我?”

“不可以吗?你家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车程吧?”他魔术般地变出一件风衣递给李郁让她披上,“再不走就更冷了。”

“我叫车就行了。”

“这个时候叫车也不容易,你要是坐车,我还是得跟你走一趟才放心,这样来回两趟车钱。”

“这点你也要吝啬?”李郁瞠着眼睛,震惊得连眨眼都不会了。

“我吝啬的不光是我的,还有你去的一趟,现在我们都是事业打拼期,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居然还惦记着去的那趟车钱让她付!

“那就别跟来,谁要你跟着,我会对自己的安全负责。”她跺一跺脚。

“想想舞会那件事,想想读书的时候,”仲定扬自顾自替她披上衣服,“你这话能信吗?——你是要我帮你套进去?”

这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仲定扬执起她的手腕往袖子里伸,李郁连忙挣开自己穿妥,连排的五个扣子一个也没有落下,当然她也没有错过仲定扬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仲定扬跨上车,赤手抓住车把,“我忘了把手套带下来,如果冷的话,把手伸进我上衣的口袋里。”

谁要伸进他口袋?李郁坐上车,死死地把住后车座,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根本没答应要坐他的车,仲定扬已踩了出去。自行车轻轻晃了两下便稳稳地朝前驶了。

一路上李郁还担心仲定扬会故意把车子骑得摇摇晃晃,逼迫她环住他,但是没有,仲定扬始终骑得很稳,踩得很有力。他时不时会问她冷不冷,路线对不对,提醒她前面会颠簸。他现在的表现,与那些没营养的短信,根本不是一个层面。望着他宽厚的背,她想起第一次坐仲定扬车的场景。

那个时候仲定扬刚学会骑车,就迫不及待地让她成为头一个座上宾。

“我的第一次可就献给你了。”他戏谑的话让李郁红了脸。第一次载人车子总有些晃荡,她立刻反击道:“你的车技和我爸差一大截呢。”为了她的这句话,仲定扬卯着劲踩着。

她感受着一方属于男孩子的背,他感受着女孩子如兰的吐息,在幽暗无人的防空洞内,叮铃铃,叮铃铃,一圈又一圈。

仲定扬的自行车都是在那里学的。

他总是那样,磕绊踉跄藏于人后,只等着享受白日阳光下众人交口称赞的那一刻。

那么骄傲。

如果不是那么骄傲的话……

“现在我的车技如何,赶得上你爸不?”

李郁回过神来,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仲定扬却踩得很高兴,居然还哼起了小曲。不过是踩着自行车送她回家,又不是开着宝马车,还三更半夜地。

“为什么不买一辆电动车?”现在年轻人哪个不是把电动车当赛车来开,在非机动车道上那个嚣张来去啊,直憋死这堵那堵的宝马宾士。

“现在已经忙得没时间运动,再不趁上班踩踩自行车,这骨头啊都要发僵了。”

“你骑车到公司要多长时间?”

“快则四十五分钟,慢的话一个小时不到一点。”

这么久!

“你应该还要跑客户吧,也踩自行车?”

“看情况吧,如果见完客户直接回家,自然是骑车方便,不过大热天的时候少些,谁让见客户都顾着对外形象。”

李郁不吭声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能这样平和自然地和仲定扬谈论他自己,当她打开手机看到短信不管不顾地从车租车上跳下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的结局。

“到了。”仲定扬稳稳刹住车,李郁恍恍地抬起头,四道专注的目光触碰,交缠。无声的心绪各自流转在对方的心中。

“谢谢。”李郁跳下车,却跳不出到仲定扬相随的目光。

楼道内的灯光应声而亮,李郁反手撑住防盗门,留出最后的缝隙。“是因为我吗?”她喃喃地低语着,随着清冷的夜风,漫荡进仲定扬的耳中。

仲定扬明白李郁问的究竟是什么——

你和静宜分开,是因为我吗?

“我想骗你的话,我会说是因为你。”

李郁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以后不要再发那样的短信了。”门,应声而关。

仲定扬垂头握着自行车的龙头,楼道的光将一人一车的影子拉得颀长。

然后灯灭,影无。

“如果说不是因为你,那是骗我自己。”

他自己说给自己听,仰头望天,深重地吐了口气,脚下一蹬,叮铃铃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时候,防盗门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三更半夜地,你怎么回来了?”

起来上厕所的李妈妈震惊地望着本该在大姑姑家的李郁。

“嗯,累了。”李郁答非所问,魂不守舍地关上卧室的门,一头倒进床上,裹紧棉被。

滴滴,滴滴。

李郁缓缓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瞥着手机上的名字。

只有一刻的犹豫,李郁便点开了短信:

在舞会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整整七年,甚至我的未来。

李郁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心里的酸劲直往鼻口冒,源源不绝,怎么也止不住。蒙头盖脸,她将自己裹得更紧,久久,久久,久到她双脸通红真的无法呼吸,她才把头探了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同别的什么东西。

那一晚如同漫长人生中一道小小的分水岭。

这之后,廖静宜回到学校,努力让自己从伤痛中恢复过来;韩小凤和郑玉树“正式宣布”坠入爱河;于欢欢努力在事业上创造新业绩;仲定扬出差后,就真的不再发消息了。而李郁回复到她平淡的生活中,惯常地上班下班,上网读书,偶尔会瞥一眼自己的手机。如果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同的,就是李郁的生活中多了一个洛涵。

“周末,《地理杂志》的摄影展有没有兴趣?”

接到洛涵这通电话的时候,秘书一号正撂下一堆文件在李郁桌上。

李郁按着额头苦笑一下,“我看是抽不出空了。”

“怎么,又加班吗?”

“哎……”

她挂下电话,秘书一号摆弄她的指甲刀到摆弄到她桌前,“刚进公司,少出去约会,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干什么摆上一副臭脸,我这是在教你……”

后面的话李郁自动消音,秘书一号再怎么刁难她,也不过是这些小把戏。文件再多,也不至于整个周末都要加班。

她只是暂时需要划定距离,喝着他送来的茶,听着他推荐的音乐,翻看着两个人一百二十分钟的通话记录,稍稍整理下心绪。

回想一个月前,她发给洛涵的第一条短信的开场白还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哪里可以买到《战魂》的第三版限量人偶?

事情的起因是韩小凤在群里吵嚷着要买这款人偶,去讨好自己未来的外甥女,可是寻遍网络也淘不到。结果被何宇鹏何大师掐指盘算,指点迷津:去找李郁。

“为什么要找我?”李郁看到聊天截图的时候一头雾水,“那位洛总他不是也认识吗?”

“哎哟,你跟我什么关系,他跟我什么关系?当然找你啊!你就帮帮忙啦,问问那个什么洛总,他们的直营店或者哪个代理商会有?”

于是,那张被李郁谨慎收纳起来的名片被翻了出来。一条短信换一通电话,最后演变成她和洛涵又共进了一次晚餐,还收到了一对限量版人偶,一男一女,红裙白衣,好像一对古装情侣娃娃,精致得让李郁爱不释手。

李郁坚持着要付钱,“其实是我朋友想要找这个人偶,我不能替她收了这个人情。”

“那么,就算你欠着我的人情好了。”洛涵言语温温,神色平常,却没有直视李郁的眼睛,反而垂下眼帘,那晶亮闪过眼睛的究竟是什么,李郁想知道,又有点怕知道。

两人之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多是洛涵在忙碌了一天之后打来问候的电话,间或吃吃饭,互请有无,一切循规蹈矩,老旧俗套,直到收到洛涵送来的一份礼物。那是一大袋清新明目茶,没有什么豪华包装,只是用一包包的小纸袋分装好,恰是一天的量。

别人眼中的年轻贵胄、商界英才,送出的却是这样普通到可以说寒碜的东西,说出去还真没人信。李郁却知道自己心动了。捧着一方小袋,似乎垫出了这背后的小心翼翼和良苦用心。泡一杯暖在手里,氤氲的香气扑面而来,有什么破土,抽芽,在心口的一角。

李郁时常会接收到洛涵专注的凝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目光当真是温柔似水,温柔到仿佛能将一切融化。李郁有时候会看呆,有时候偷偷回觑,更多的时候还是不着痕迹地垂下目光,好像眼帘是一道卷帘门,关上了就能封闭住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这究竟算含蓄,还是张狂?

一来一往间,在敏感一点的人眼里洛涵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只是李郁总不能确定。

没有更亲昵的动作,没有进一步的言语,有的只是目光相碰间情感火花的扑闪,或是沉默氛围中悄然而生的暧昧潺动。

李郁曾经想问,终究还是自然而然地暧昧了下去。

也好。

谁知道倒让何宇鹏在网络那头跳脚,直呼不敢相信,还扭扭捏捏透露给李郁一件惊人的事情,洛涵在舞会后曾有向何宇鹏打听她的事情。

李郁在屏幕的那头瞪大了眼,打了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鹏程万里:骗你是小狗。

郁家小花:那你都告诉他什么了?

鹏程万里:我知道,能说的都说了。

郁家小花:你个卖友求荣的混蛋!

鹏程万里:拜托,我可是高风亮节急人所急,替你们暗度陈仓还不求回报。

郁家小花: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鹏程万里:自然是对你一见钟情。

郁家小花:他跟你说的?

鹏程万里:不然为了什么?这么多咨询公司,为什么偏偏找上驰骋?这意图还不明显?我就奇了怪了,之前那么积极,怎么现在还没下手。

何宇鹏又在Q上咕咕哝哝一番,李郁却全然不在意了。一见钟情,对她?可能吗?

她细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到洛涵送她回姑姑家的那一夜,开着蓝色路虎,叫她的名字,那时候她不是就曾觉得哪里奇怪吗?

李郁丢了抱枕,噌地跳起来。蓝色路虎!那辆出现过在她家门前的蓝色路虎,难道会是同一辆?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她家蹲点了吗?怎么可能!

李郁神经质地挑开帘子望望,又在房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瞥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笑自己乱发神经。

“小凤,你说我该怎么办?”李郁又开始把自己埋进棉被里翻啊翻。

“什么怎么办?”

“嚯!你有没有认真听啊,我都说了半天!”

“你就在那唧唧歪歪,扭扭捏捏的,一会这一会那,谁搞得清楚你在纠结什么啊。小姐啊,快、说、重、点!”

李郁松开嘴边的棉被,“就是,就是我觉得从洛涵的一言一行里都能感到他追求我的意思,可是偏偏他又没有挑明,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了。”

“哦,就是说他整个人释放出喜欢你追求你的信号,勾得你心痒痒地不行,还闷骚地原地不动,就等着你去反扑他?”

轰!

“你、你这说得什么鬼话?”

“不是吗?我听下来就是这样啊。”

“他是不是有那个层面上的喜欢我还说不定,他要不要追求我也不一定啊。”李郁的头从床边垂落。

“他不是对你一见钟情吗?”

被子又蹭回李郁嘴边,“那是何宇鹏说的啦,”顿一顿,“也有可能是他脑壳坏掉了……”

“我喷!你以为人家大老板吃饱了撑的不去开拓事业不去包养美女,净磨工夫和你搞暧昧?哎哟喂,我的大小姐啊,你怎么就那么不自信。”

李郁可以想象韩小凤在那边如何仰颈长叹,“总之他没表明态度我就不能确定……”她垂着脑袋越说越小声,长发在地板上悬啊悬,若是此时有外星超人一不小心途经此地,惊见一匍匐在床上的怨念女鬼,指不定就要吓得飞回宇宙,并打出字幕:珍惜生命,远离地球。

“好吧,就算他是对我有意思,可是人家就是不说,那以韩爱卿之见当如何?”

“反扑他啊。”

“韩、小、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人家大老板也有羞涩傲娇的时候啊,满足他不就皆大欢喜了。”

正当李郁要挂断电话时——

“好啦,表白表白!”韩小凤吼出的一声将她自个儿拯救回了线上,“如果你真的有意思就表白啊,这件事总要有人做吧?只不过他身体践行,你用语言回报嘛。就算当作试探也好,如果他接过橄榄枝,你还不美死。”

“我哪有那么花痴。”李郁横插一句。

电话那头的人理也不理她,继续滔滔不绝着:“如果他回绝你,那好,难堪是难堪点,但好歹‘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可以结束了啊,难道你要不知尽头地一直陪他玩下去?所以啊,小姐,去勇敢地表白吧!美好的人生就从表白开始!女人的幸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姐挺你!”

“妹没经验。”

“这要什么经验,没经验才好!雄性动物都虚荣得很。”

“说不出口。”眉毛皱成一堆,被子掩住脸孔。

“哎哟,姐给你支招,来来来!”韩小凤将她的四字真言传授秘密传授:借酒行凶!

扑通!

李郁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栽了下来,给电话的那头制造了一连串的杂音,急得韩小凤“喂喂”了不停。

李郁揉着额角,挣扎着起来,瞪着电话半晌没有反应。

蓦地,李郁的嘴角勾出一个不怀好意地弧度,“小凤。”

“啊,刚才怎么回事?”

“那四个字是你对郑玉树的经验之谈吧。”

电话那头有三秒的沉默。

李郁抱着棉被咯咯地笑个不停,又牵动了额角的淤青。

被暗箭射中的韩小凤反丢来重磅炸弹:“喂,小郁……刚才我们讨论来讨论去一直漏掉了一个重要可能。”语气沉缓,态度凝肃。

“哈?”

“他,该不会早就死会了?”

一直冷箭射中脑门。

乐极生悲。一夜纠结。

第二天李郁顶着大黑眼圈去上班,过个十几分钟就瞧瞧闷声不吭的手机,整个人就不在工作状态,直到市场部的前辈杀到她的办公桌前,啪地甩下一袋文件。

“让我送?”李郁傻傻地对方的手打扫般地舞动着,办公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扫进自己的皮包,一并塞进自己的怀里。

“是啊,快去了,再晚就下班了。”

“可是……”

“这不是实在找不开人手嘛,这么重要的合同快递也来不及。”

“可……”

“你们经理那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放心好了。”

对方索性连让李郁发音的机会也不让,“哎哟,让你去就去,这不顺利的话你还能早下班呢,我们想去还没得去呢,人家朝阳帅哥一大把,你那天不是也看到了,这会儿一并都看了,有机会用手机多拍几张。”机关炮似地,连人带包一起推出了公司大门。慢走,不送!

站在毒辣辣的日头下,李郁对着手里的合同一瞪再瞪。一想到面对洛涵,还没到深冬,李郁已经僵硬得迈不开腿。韩小凤的胡言乱语还真戳中了痛楚,说不定洛涵真是有家事的人,或是像小说里写的有个什么婚姻联盟的未婚妻,这样一来还真就把什么都说通了。

站在朝阳亮闪闪的玻璃大门前,李郁叹一口气,把自己埋进文件袋里,极度鄙视自己的乌龟性格,不想大门自动打开。

李郁慌忙整了整衣冠,“我是驰骋的代表,来送协议的。”

前台小姐足足扫视了她五秒钟,送上个标准的露齿笑容,“请跟我来。”

前台小姐款步引领在前,李郁惴惴不安其后。一路上,稿纸飞,电话响,办公室人来人往各个忙的鸡飞狗跳,居然还都有空或驻足或抬头朝她投来一番端凝,让李郁莫名地有些心慌。

望着坐在老板椅上上下打量她的男人,李郁礼节性地吐出一个“商总”,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释然。

商总,商樊副总经理,他们口中朝阳的真正当家人。在此之前,李郁只是在洛涵的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今天得见真身,他看起来与洛涵差不多年纪,架一副扁长的金属眼镜,灰色的衬衫笔直地贴在他瘦长的身躯上,对着李郁微笑的时候颇有一种“我不是奸商谁是”的味道。

李郁双手递上文件,对方结果文件匆匆一扫,目光又打量回李郁。

温暖的空调间里,贴着柔软的羊毛衫,李郁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是麻烦你了,特地跑一趟。”他将文件搁到一边。

“应该的,商总太客气了。”

“李小姐,是吧?”他偏一偏头。

“是。”

“我带你参观一下朝阳。”

商樊嘴里说着殷勤的话,表情却和他的眼镜一样冰冷。李郁自然推拒不得,又从头到尾逛了遍大观园,这看与被看之间,更加深了她在做刘姥姥的体认。她忍不住看看玻璃面里的自己,难道她脸上还有计程车上的睡印,还是穿鞋子时又不小心一并把裤脚套了进去?

李郁从围观群众中找出饭局上的两位帅哥,有人正低声私语向他们求问:“就是她吧?”

难道说!脑海中闪出的念头生生把李郁给劈住了。不会吧,难道酒桌上她把抢匪抢下车的笑谈被这两个“八男”带到了朝阳?

李郁转向商樊,他指着她眼皮子底下的电脑,揭开谜底。

“像不像?”屏幕上是两张CG动漫人物的图像:左图上一名身着铠甲戎装的女子手持宝剑奋力扑杀,如瀑的黑发仿佛也有了生命般从头盔中迸散,身后金戈铁甲黄沙漫舞,衬得她迎风猎猎的披风鲜红如血;右图上的女子则手捧一株芝兰,赤足凝立在碧波寒潭中,清莹的目光流转若水,一袭月白的斗篷半掩着她的青丝缎发,周身笼罩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圣洁柔美,宛若姹女。两张图一动一静,一如烈火一如娴月,气势迥然,画面的主人却拥有着两张几近一样的容颜。

“像。”就跟工藤新一与怪盗基德这对双胞似的。

“这是朝阳正在制作的动画《女神》人设。”

“那这就是主角女神?”

“事实上天煜女神只是一个配角,整个故事还是走少男热血向,不过她是整个故事中至关重要的配角,是故事的源起和背景。”

“那么左边穿盔甲的那个呢?”

商樊推一推眼镜,“原来李小姐没明白。这两个都是天煜女神,是同一个人。我是说你和她很像。”

像——她?多看一眼似乎是更像一分,可那多半是心理暗示的关系。画上的女子无疑比她漂亮多了,不然怎堪得“女神”二字?

“商总真是谬赞了,拿我比女神。”

“那天他们吃饭回来就嚷嚷说见到‘女神’了,说我们的动画有现实版的形象宣传人了,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李郁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走廊中的一扇门被打开,洛涵手捧着茶杯走了出来,见到他们明显一怔,就维持着捧杯子的姿势,定定地望着她。李郁被他瞧得捏紧了手袋。

“洛总,”商樊率先作出反应,“驰骋的李小姐来送文件。我刚刚带李小姐转了一圈,顺便拿我们的新作献献宝。大家都说李小姐很像天煜,洛总以为呢?”

洛涵目光闪了闪,别有深意地睇一眼商樊,方才点了点头。

“之前我们还说现在流行游戏形象代言,动画为什么不能呢,如果要搞真人形象宣传,李小姐还真是不二人选。”商樊热切地用手比划起来。

这话却让洛涵攒了攒眉头,“说这个还太早了……”

“也对,”商樊笑一笑,“我说李小姐是要走了吧。驰骋那边也快下班了吧,李小姐还回公司吗?”

“不了,我直接回家了。”

“那正好!这里叫车的话要走一段路,我想我们洛总正好可以送你一程,”商樊向洛涵靠近,“是不是?”顺带便,不着痕迹抽拿洛涵手中的茶杯。

“怎么,要出去?”一名年轻女人的身影从洛涵的办公室内探出,窄裙款款,红唇轻勾,竟让李郁觉得十分眼熟。

是了,这个女人曾是经学会一家赞助商的代表人。李郁曾经在经学会的活动照片里看到过她,当时何宇鹏可是对这位安小姐的容貌气度赞不绝口,让她留了印象。没想到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可絮,你什么时候来的?”商樊挑了挑眉。

安可絮双手抱胸,偏一偏头,“我可早就来了,你们朝阳的待客之道大有问题呀,等一杯咖啡居然要那么久。”娇媚的目光在洛涵和商樊之间梭巡着。

商樊愣了愣,立刻回过神来,举一举手中的茶杯,“哪能呢,我这不是正要亲自为你泡呢。”

安可絮将杯子从商樊手里抽出,语带戏谑:“不敢有劳你。”径直塞回了洛涵手中,撇一撇唇。

“可絮,你再等一下。”洛涵转向李郁,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歉现在还走不开,让商樊送你吧,他正要去商务中心一趟,顺路。”

朝阳的人各个都仰长了脖子从格子间里探出来。商樊扬一扬眉,“这个通知可来得真及时啊,你确定?”

“今天韩总的饭局就偏劳你了,”洛涵拍一拍商樊的肩胛骨,还不忘轻声叮咛一句,“路上小心。”

商樊回道:“如果不放心就不要交给我。”

“我……”

“好啦好啦。”

商樊甩甩手,与李郁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见洛涵还望着那里难以收回目光,安可絮伸手召回他的神思,“怎么,下班见面还不够,连上班也不放过?”

“她只是正好来办公事。”

“如果没有私哪来公呢?”她口气一转,“还真以为多么女神呢,也不过如此。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一抹淡淡的笑浮上洛涵的眼角眉梢。

“男人啊,”安可絮睨他一眼,嘀咕着,“总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什么?”

“我说,先生,我的咖啡呢?”

一阵冷风灌进李郁的衣领,惹得她打了个喷嚏。

“抱歉。”商樊抖抖左手的烟,伸进车窗按回烟灰盒里,关上车窗。

“没什么。”

长龙般的塞车队伍中,不耐的喇叭声不绝于耳。断然都是一些新手,不然早该习惯这城市的壅塞,像身旁的商樊,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赶饭局的样。

“商总的饭局是不是会迟?”

“那个不打紧。早知道,该请李小姐用晚餐的。”

“哪里,我现在也不饿。”

商樊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李小姐很见外。”

这让李郁怎么回答呢?“我想我为人是有点拘谨,不过不是客套,我说得都是心里想的话。”

道路终于恢复了畅通无阻,商樊加踩了油门,车子飞也般地冲上桥去,和洛涵稳字当头的风格很不一样。

像是附和李郁的想法,商樊主动谈起了洛涵:“洛总之前外出都是由公司司机驾车,有时候他还会坐公车和地铁,和他的身份要说多不称就有多不称,我们之前也说过他几次,可是他都不以为然。他小时候出过车祸,所以他对开车这件事很谨慎,可是三个月前,他突然自己开车了……”商樊别有深意地睨了眼李郁,“追求追求,没辆好车怎么追呢,李小姐说是不是?”

李郁半垂下头,遮掩微红的双颊。

商樊又忽然转了个话题:“那两幅天煜女神的草图设计都是出自洛总,《女神》的故事脚本也是他构思出来的,一群热血勇敢的少年们在女神传说的影响下蜕变、奋进、成长。朝阳希望打造一部真正能激起国人热情的原创励志动画,这在还是个空白。”

“很棒的愿景。”

“通常搞创作的人都有大志向。就像洛涵原本可以留在韩国专心搞他的画,不过最后还是把工作室搬回了国内,和我们的小伙子开疆辟土,刚开始真是不眠不休完全豁出去了,整的就是推动动漫发展的架势,哪像我这种臭商人啊,就想多赚点小钱。”

商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他瞟了眼来电显示向李郁抬抬眉,按下扩音器。

“把她送到了没?”洛涵低沉的嗓音在车内响起。

“已经送到了。”商樊撒谎面不改色。

“那就好,我欠你个人情。”

“这点小事就欠人情,那我之前欠你的怎么办?让我好好想想,给你做份大媒不知道能不能抵消?”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引人遐思的五秒钟,才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可絮跟我谈了商标的事情,晚些再联系你。”

到达目的地后,商樊忽然来了一句,“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向李小姐演绎好中心思想?”

李郁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聪明的女孩。”商樊敲一下方向盘。

“有一件事……他,还是单身?”

商樊愣了愣,随即大笑,“我是不是该收回刚才的话?”关上车门后,商樊又探出车窗,“那家伙是根蜡烛!”

李郁一怔。

“不点不亮。”

望着飞驰而去的车子,李郁捏紧了手中的手袋,原本保持着上扬的脸缓缓垂下,越来越多的血液翻腾着涌了上来,直染得李郁的耳根也凝出了绯红,她强捏着嘴角以防自己在大街上笑得像个花痴。

女神,她竟像他心目中的女神呢……

李郁掏出手机,咳咳两声说:“朕决定采纳爱卿的提议,不知爱卿可有具体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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