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农历九月初八,便是万青的祭日。
墨桓带着青离出了结界,去后山给万青扫墓上坟。
云苍山便是当年墨桓和万青隐居之地,万青死后,就葬在这后山一处风景秀丽之处。
山还是这座山,景仍是旧时景,花草树木皆一如既往的繁茂,只是不见了曾经的人。
照旧,青离摆放好果盘、上了香、磕了头之后便离开了,墨桓总是要独自在万青墓前待上半晌的。
青离对这个一出生就没见过面的娘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一般都会自顾自去附近闲转半日,等着父亲一同回去。
他曾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因年复一年遍寻不到心上人的转世而痛苦。
他曾在娘的墓内找到蛇身的父亲搂着白骨醉卧棺樽。
他曾在父亲的洞府见到过成千上万张娘的画像,各种神情姿态。
如此苦恋,妖何苦要爱上一个凡人呢。
于是,他便把‘人妖殊途’四个字死死的刻在了心上,引以为戒。
他曾问过父亲,为何会爱上一个寿命短暂的凡人。
凡人一生区区几十年光阴,对于妖来说短暂得不值一提。
父亲却沉默了良久,久到他都以为父亲不会说什么了,却见父亲唇角漾出一抹极其无奈的苦涩,道:在劫难逃吧。
青离见此便不忍再问,只是每每听到凡间流传的那些人妖恋,最后终成眷属的传说时,他都会嗤之以鼻,随即又会想到父亲和母亲。
凡人死去,痴情长命的妖却要苦苦守上几百上千年,那是怎样一种锥心的孤独和要命的思念。
一年又一年,不知多少年过去了,熟悉的山村城郭走了一遍又一遍。熟悉的山川河流都变了模样,墨桓还是遍寻不见万青的转世。
墨桓在万青的墓前站了良久。
他亲自动手清理了坟头的野草,做这些他从来不用法术。
就如当年他为万青挽发描眉般,总觉得这就该是亲自动手去做的事。
“云舒,又是百年了。阿离都九百岁了,你到底去了哪儿……”墨桓唤着万青的闺名,轻轻抚摸着那墓碑,好似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般,眼底有着无尽的温柔缱绻。
“等阿离渡过千年天劫,我若还找不到你,便要去孽海走一遭了。我若回不来,也算解脱了。”说罢苦笑着转身离去。
如从前一样,扫完墓回去后他又离开云苍山去寻找万青的转世了。
这都多少个百年了,青离都习惯了。
其实在墨桓心里,这云苍山便是家,这里有云舒的尸骨,有云舒和他的孩子。有记忆中的一草一木,就算离开再久,也是要回家的。
没过几日,青离也离开了云苍山。
九百年来他也会经常下山历练,有时修炼遇到瓶颈,死磕是没用的,能下山历练一番或可有所收获而顿悟。
青丘,不远,他知道怎么走。
离开云苍山半日便到了青丘,越过结界,荒草中有一不显眼的大石,上书‘青丘’二字,果然是狐族,连字迹都透着妩媚。
“何人闯我青丘结界?”
青丘的结界,也只是防着凡人误入而已,并无他用。若非特殊布防,平日里除了凡人,谁都进的来。如今三界安稳,谁也不会想不开去闯别人家地盘找事儿。
按理说,这样的结界不会有人守着吧?青离四周打量了一眼,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一低头方瞧见草地上一只胖墩墩毛茸茸的小白狐正虎视眈眈的瞪着他。
见那胖乎乎的绒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青离颇觉好笑。
知它是一只还未修出人形的小妖,便促狭道:“小绒球,你可知胡六娘的洞府在哪儿?”
白绒球怒道:“你叫谁绒球!大爷是胡六一!”
狐族人丁繁盛,都有自己的名字,称族内行几,只是象征地位。这位,排行六十一的地位……,还不如直呼其名。
青离一笑拱手道:“有劳胡六一小友了。可知胡六娘的洞府何在?”
白绒球见此人还算客气和善,便也不好再给脸色,其实满脸毛茸茸的也看不出什么脸色不脸色,只是语气稍缓道:
“原来是找人,随我来吧!”说罢前方一溜小跑着带路去了。
青离在后面,像看着一个雪白的绒球在草地里滚,颇觉好笑。
胡六一来到胡六娘的洞府前,白绒球朝里高声喊道:“六姑祖宗有人找!”
像胡六娘这种老狐狸精的狐狸洞极隐私,是不允许旁人随便进的。
青离听得直皱眉,六姑祖宗?这是个什么辈分和称呼?也不知是怎么论的。狐性本淫,繁衍后代也很,咳……
青离心想:我叫她六姨,论辈分那这小绒球是不是也得管我叫祖宗?
还未及细思便见那抹极致的红已飘至眼前,小绒球见任务完成,朝胡六娘一点头算是行礼,扭着胖胖的身子跑开了。
“呦,你这小长虫崽子怎么来了?”胡六娘见是青离,有些意外的问道。
小长虫崽子……
青离无语。
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云苍山里谁敢叫他爹大长虫……
“唔,六姨好。上次收了您的见面礼,此次特来拜谢。”青离行礼答道。
“少跟我来这套虚礼儿!我就估摸着你得来。没想到这么快,走吧。进去说。”说着转身先行入了洞府。
青离紧随其后,也进了狐狸洞。
这洞中有一股极淡的芳香,与胡六娘那日所赠锦囊中的异香有所相似。
洞中用珠帘分割两室,一应床榻摆设均在内室,外间只有一火焰纹的金色琉璃大鼎,微微散发着宝器的霞光,一见便知此物不凡。
胡六娘见青离盯着鼎看,便与他解说道:“这是我炼器炼丹用的金霞鼎,若有上等极品宝物或法器炼成,便会金辉璀璨霞光万丈,故而得名金霞鼎。上次赠与你的仙魂冢便出自此鼎。”
说完打量了青离一眼笑问:“上次你睡了几日?”
青离闻言想起自己那日得了锦囊竟不知何时睡去,微赧道:“并未久睡,是父亲叫醒的。”
“啐!好没意思的老头子!怎的就叫醒了你!也不叫你在心驰神往的梦境里快快活活的睡上几年再醒。白白浪费了我一番好意!”
胡六娘抱怨完,似乎想起什么,神色一暗,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眼中似有哀色一闪而过,语气也不复方才轻快:“你爹是不是……”
“又去找我娘了。”青离知她问什么,便敛色垂首回道。
“你娘这一去都九百多年了,
说也奇怪,凡人寿命短暂,就算转世轮回也得有十几次了,这人间都让你爹寻遍了。
除非她不入轮回,可不入轮回她又能去哪儿呢。”胡六娘叹了口气,施了个法术,变出两盅甘露来,道:“你尝尝,这是我去丹枫顶收集的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