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0日,星期三,沧海市,夜晚,盘龙镇,李泽渊家中。
刚刚进入大雪的一个夜晚,孙夏岚没有事前联络就来登门拜访,这倒是很罕见的一件事。
“晚安孙夏岚,怎么,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打开门,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女孩,主人说着无聊的寒暄台词。女孩倒是没有回话,而是直接走进了房间,然后找了一个竹子编制的椅子坐下。
“你在看新闻啊,李泽渊,真无聊。”
“怎么,关心一下时事政治有什么不好。”
“我说,难得学校放假,你就干这种事情?”
“拜托,是因为唐佳熠的事情,学校才放假的好不好。”
李泽渊关上门,一边说着一边在橱柜里面捣腾着什么东西。黑白电视机里面播放着关于台风‘9711’受灾地区的重建工作进展,孙夏岚觉得没意思,就换台到11台。
“《智取威虎山》么?”
“嗯。”
“你喜欢看戏剧?”
“谈不上,但是也比你看新闻有意思多了。”
李泽渊没有反驳孙夏岚,而是拿出了个塑料袋递到她身前,这个意思应该是示意客人吃东西。虽然说家里面只有这么点零食,但是拿出来招待客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北冰洋和唐僧肉,抱歉家里只有这么点。”
“我想喝冰的……”
“别抱怨了,我家里面又没有冰箱。房东可不准把饮料放在他的冰箱里面去,他准我放食物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孙夏岚以缓慢的动作检查塑料袋,拿出装着汽水的玻璃瓶,这时李泽渊已经率先一屁股坐到了她身后的床上。
李泽渊的住处是一间公寓,只要穿过玄关不到半米的距离就能够踏进卧室兼客厅的房间。这样的户型和孙夏岚与她哥哥住的差不多,虽然少了一个房间,但是却多了一个厕所。要知道,孙夏岚每次在家想要上厕所都必须要去几百米之外的公厕。
“夏岚,你今天肯定又背着你哥哥没有在家念书吧。成绩还可以想办法补救,但是已经马上要高考了。你忘了我们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约定么?”
“在家里面太无聊了,还不如出来逛逛。而且,关于学习成绩的问题,你又有啥权力对我说三道四的,我本来也就不记得什么约定。再说了,我们两个上了大学绝对连学费都交不起。”
“像是权力那种东西,虽然确实没有……”李泽渊有些不太高兴地回答,接着把唐僧肉的包装袋撕开,碰到自己不利的情况时他绝大多数都会沉默上一小会。“……但是学费可以有办法补救的啊,奖学金又不是没有。”
“我可不想在别人扩展人际关系的时候,为了那一点奖学金没命的学习,更可况我也不是那块料。”
孙夏岚不想坐着了,转而起身走了几步,紧接着又趴在李泽渊的床上,而李泽渊也依然背对着她。
她茫然地观察着以他一个男性来说算是比较瘦小的身影。
与在种种迅速出现的流行风潮中跟风,最后失控迷失在时代里的少年们相比,李泽渊是一个近乎保存着学生形式的珍惜保护动物。他的头发既不染成五花八门的颜色也没有留成非洲怪叔叔,身上不戴什么饰品,虽然说有手机但也不会泡妞。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七八,比孙夏岚高出了一个头,温和的长相倒是有些可爱,只是脸上的刀疤破坏了这种气息。根据李泽渊自己的说法,那是小时候因为一起车祸留下的,后来居然被别人传成了打架的时候留下的。
这样的家伙,虽然和孙夏岚一样一天到晚只会穿着校服,但如果稍微打扮一下,穿上潮流的衣裳,估计也会成为大街上吸引眼球的那种美男子吧……
“夏岚,夏岚,你有在听么?”
“啊……嗯?”孙夏岚抓着被子哼哼。
“我和你哥打了个电话,说你在我这里,真是的,你哥哥再怎么说也是你亲人啊。这么躲着他不太好吧,更何况他这么爱你。”
“你也不一天到晚躲着他。”
“性质不一样的好吧,我是怕被他揍……”
“我和你差不多吧,我实在是不喜欢他对我管这么多。不过话说回来,你有这个胆子和他打电话?”
“还行吧,我和他说在我这里总比你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跑来的安全。”
“嗯。”
望着这样的孙夏岚,李泽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这样总是不太好的……”
这一句话带有责备的意思,孙夏岚嘟着嘴什么也不想说。
——为什么不太好了。
虽然说自己和哥哥有没有什么违法的地方,只不过哥哥成年,妹妹未成年,再加上没有父母而已。无论在暂住证上或者血缘上都能证明亲属关系,所以维持现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泽渊总是会担心着别人的心情。
但是这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啊。
19██年█月█日,中国,天█市,█河附近的棚户区。
……
胸口被利刃贯穿。
那是一股惊人的力量,居然能够轻易刺穿人类的胸口,那么就说明他的力气是很大的。
那是一股十分狂暴的力量。
力量贯穿骨骼之间的空隙,血肉横飞。
那是令人恐惧的一幕,死亡的真实感受顿时遍布全身。
她听见了心脏被刺破的声音、声音和声音。
比起亲眼所见的一幕,那种感觉更加令他感到疼痛。因为那既可以说是恐惧,也可以说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快感。
从掠过骨髓的寒冷中她感受到了疯狂,浑身抖个不停。
这一阵战栗里面包裹了足以令人失声痛哭的不安与孤独,还有对生命的绝望,女孩站在原地,连声音也无法发出,只是一个劲的哭喊着。
月光射入污浊的小黑屋,照在男人的脸上。
恐怕,女孩一辈子也无法从梦中逃脱,那是她无法释怀的过往。
……
1997年12月13日,沧海市,园明山警察局。
醒来的时候心窝一阵刺痛,外加阵阵晕眩感,看来自己应该是被什么药剂给迷晕倒了。
摸了摸脑袋的孙夏岚开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刑具,拷问鞭,还有各种各样她没有见过的东西。索性她自己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所以逃出这里理论上是有可能性的,而就在这时,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被打开了……
“吴晔姐……”
孙夏岚立马认出了那个身影,还有那种凛冽的眼神。
“你可真有本事,孙夏岚。现在有3个奥术师举报你在公开场合对人使用奥术。”
说着,吴晔拿出一张纸递给孙夏岚,她轻轻接过,集中注意力阅读上面的内容。
“奥术师孙夏岚与本月八号下午七点十八分左右,对一名企图跳楼的女孩实施使徒奥术,妄图阻止其跳楼自杀,未果,被当场的热心奥术师制止,未造成大碍。奥术师孙夏岚的举动违反了《盘古议会关于使徒奥术使用规范》中的第六条和第八十一条,十日内不允许使用奥术。”
吴晔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走到孙夏岚的身前。
“哼……阻止自杀未果,内阁的代行者用词很好……”
“你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出差的日子里面不要给我惹麻烦。”
“阻止一个想要自杀的人自杀,这难道也触犯了法律么?”
“嗯,一共两条,而且都是很严重的罪,凡人公开场合使用奥术,对凡人进行使徒控制。”
“哪怕是救人?”孙夏岚用一种无力的声音反问。
“对,哪怕是救人,只要是对凡人,就都是违法的。”吴晔缓缓开口,她的眼神是在告诉孙夏岚不要以为自己就是什么正义的人。
“为什么,那些奥术师自以为有本事对生命置之不理?”孙夏岚突然站起来,在她内心深处有某种过去的阴影被激发了。
“孙夏岚!我警告你别对我吼,要不是我,你就会被送到大西北去做那些生命乱七八糟的工作,那些喜欢搞写字的代行者会弄出一堆比小说还要厚实的报告。”
两个人相互对视着,房间里的空气漂浮着一股子火药味,也许下一秒她们就会使用符文之力进行奥术决斗。
“我要被关多久?”
“你运气不错,你的身份证和资格证已经办下来了,我也用了点关系把你从这里赎了出来,你明天就可以正常上学了。”
“今天几号?既然你出现在我眼前就表示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12月13号,天刚刚亮没多久。”
“李泽渊呢?”
“他?估计要用奥术进行记忆清除,因为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沧海市分部那边也是为了保险起见。不过你也知道,这种东西的副作用,无法控制会有什么多余的记忆被清除。”
“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有一个,就是他也成为奥术师,不过因为他是凡人,所以几乎不可能。”
“吴晔姐,能不能教他使用奥术?”孙夏岚突然抬起头说道。
“什么?”
“教李泽渊成为奥术师,这样一来,就不用记忆消除了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我也没有那个把握能不能将一个普通人变为奥术师,符文之力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后天学习要付出很惨的代价,之后还会受到各种歧视。”
“这个不用担心,我回去和他说的……”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他的记忆?”
“人这种东西,有些记忆失去了,在得到的都只是虚无的东西。”
吴晔沉默了好几秒,他的右手抿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那个小子要是拒绝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明白了……”
吴晔带着孙夏岚和被施展沉睡奥术的李泽渊上了车,那是一辆奥拓小轿车,灰色,和吴晔这种成熟女人很是不搭调,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回烂尾楼的路上,吴晔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历史上虽然也有过凡人成为奥术师的例子,但是都只是少数而已,最近的一例也都是发生在1940年了,一名叫做曹林的奥术师后天修炼成为奥术师,最后1960年却在一场不明的爆炸中身亡。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后天修炼的奥术师。
吴晔自己也明白,在孙夏岚眼中自己既是师父,同时也是母亲一样的人,但是就连吴晔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否能够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在九岁的时候因为文革,吴晔一家人因为经商,因此自己被打压成了“臭老五”,她成了孤儿,一个人在沧海市长大,最后成为代行者。虽然天生拥有符文之力,但是她却是靠后天努力换来的成就,和盘古议会内阁的某些代行者不同,这些人通过家族的传承换来荣耀。奥术师的世界里面有着继承符文之力的传统,上一代人有着将自己修炼的符文之力传递给下一代,这样一来,后代就无需很刻苦就能获得很高的成就,所以家族历史短的或者根本就没有家族的奥术师处境十分艰难。
所以,因为有着相似的经历,吴晔才会收孙夏岚为徒,才会在各种方面帮助她。这一点,也许她永远也不会明白。
“哥哥,从今天起,我以后都住在李泽渊家里。”
“啥玩意儿!”
回家后与孙樵见面,当孙夏岚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哥哥像是五雷轰顶似的张大了嘴巴。
“我以后住在李泽渊家里……”
“你们都已经发展到那种程度了么?”
“哥,你别打断我说话,我是说……”
“你等着,我这就喊人去砍了那个小子。”
“哥!”
孙夏岚把自己的声调调高了好几分贝,才让孙樵冷静下来。
“我又不是真的住在他家,最多一个星期而已。”
“但是……但是……”孙樵看起来很委屈,“但是我怎么可以允许自己的妹妹住在别人家里面啊,更何况我已经在工厂里面呆了五天,你也不打个电话给我……”
——啊,真是谢天谢地,看来我失踪了好几天他都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家里。
“我只是帮他补补课而已,毕竟都要高考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你每天过来看看不就行了。”
“但是这……”
“你就相信你自己的妹妹吧,李泽渊那小子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好吧……但是如果那家伙对你图谋不轨,马上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你就放心吧。”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放心。”
李泽渊的房间内,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孙夏岚一下又一下地表演各种各样的“魔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是这个——爆炎术!”
火光从房间的各个方向出现,眼前的碗里原本还是玉米粒,下一秒就变成了爆米花。
“那个……这个,是魔术吧,对不对?”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这不是那种小儿科的东西,这是奥术,我是奥术师,控制符文之力。在这一个星期里面,我要给你奥术师世界的知识,吴晔姐则想办法把你培养成奥术师,明白了吗?不这么做的话你的记忆会被清空哦。”
孙夏岚坐在床上,她身边的吴晔连连点头,在李泽渊眼中,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是那种偏乖巧的那种类型,但是从她的气质上却完全感受不到这种乖巧。虽然眼前的一切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李泽渊还是想办法保持了冷静。
“我大概理解了,如果说我不按照你们说的去做,我的记忆就会被清除是么?”
“理论上是这么回事。”吴晔缓缓说道。
“唉——我究竟是上了怎样的一趟贼船啊……”
——不过这样也好,孙夏岚也算是对我敞开心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