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9762400000008

第8章 千姬出阁

从千姬出阁的前一夜始,德川家康便感到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对儿女的关爱和对孙女的关爱无甚不同。他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生。庆长五年十一月,阿龟夫人产下五郎太丸。七年三月,阿万夫人生下长福丸,而现在又已有孕在身,预计在今年八月分娩,到时家康又该感到难为情了。对家族的繁荣,这是好事一件,但家康虑及自己六十多岁的年纪,则多少有些尴尬。

秀吉公六十三故去时,已明显衰老。然而,家康今年正好六十有二,却会再得一子,他自然担心自己究竟能对这个孩子的成长负多大责任。

当然,他并非因此才疼爱千姬,才关心她的出嫁。或许因为千姬是个女子,他想让她感受到不同于对孙儿的关爱。家康还有别的孙女,是在信长公令下被迫切腹的信康所出。但是,那几位小姐和家康之间似少了许多祖孙之情。她们是家康的孙女,可也是信长公的外孙女。每当看到她们,家康便会想起信康,一直有意无意疏远她们,这亦是因为他当年思虑不周,战事繁忙。可千姬的情形完全不同,他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孙女。如何使她幸福,他时常挂在心上。他对这次婚姻抱有太多期待。

家康对现在秀赖的成长并不满意。后天的教养比先天重要得多,没有一个贤者调教,秀赖可说真的不幸。但家康并未绝望,他认为,活泼大方的千姬定能给秀赖幸福。千姬若能为大坂和江户之间带来光明,家康和秀赖即便不在一处,也能心有灵犀。

秀赖小时候常黏在家康身边,叫他“江户的爷爷”。家康觉得,若是通过千姬,双方产生祖孙的情感,也能够好好调教他。而且,他自觉履行了和秀吉的约定,良心上得到安慰。

千姬出发的前一夜,家康几次前往内庭见阿江与夫人,给大久保长安一些吩咐,又训斥大久保忠邻。他心中想的都是千姬和秀赖,总似看到他们像七夕节的偶人般并坐一处。

秀吉卧床不起时,家康和他作了一个愚蠢的约定,那其实是石田三成的主意。三成竟然认为是秀吉本意,他对天下大事的判断显然相当幼稚。这个约定便是:秀赖长到十六岁时,家康便将天下交还与他。但目下已不可能履行。这一点,不论何人都非常清楚。这若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六岁少年便能治理的天下,那信长为何会对那么多人大开杀戒?秀吉为何会逼迫信长之子信孝切腹自杀,将柴田胜家和阿市夫人置于死地?秀吉在信长生前全力效忠,家康协助信长、协助秀吉,不都是因为三人同有一个心愿—统一天下吗?

信长去后,拥有实力的秀吉得到了天下;而秀吉去后,家康成为继承其遗志之人,继续为“统一天下”拼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也体现出其间的责任和情义。但三成不明白。连他都不能明白,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能明白?

把千姬嫁到大坂,正是要让世人明白。

家康要治理天下,是为公,兼顾人情义理,那是私,必须将二者严格区别开来。将千姬许配与秀赖,首先是人情,但其中也包含“公义”。可若世人不能明白,千姬就会遭受不幸。

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家康觉得千姬愈发可爱,愈发招人怜惜。

庆长八年七月二十八,晨,船只准备妥当,家康亲自来到渡口,为千姬送行。千姬带着二十个侍女,和母亲并排而坐,显得那么娇小,令人泪下。陪嫁的童女阿点比千姬还要小,她拉着千姬的手,或许是因为她,千姬更加楚楚可怜。紧随其后的为荣局,她捧着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着点心和玩物,以免新娘在船上感到无聊。这也是家康吩咐的。

“爷爷,多谢您的关爱。”阿江与告诉千姬,因为是出嫁,不能说“我去去就来”,故千姬便这般跟家康告别。不知为何,听到那天真的声音,家康突然心中酸楚。因此,当他看到黑田长政带着三百多人全副武装来到这里时,突然厉声斥责:“在这大喜的日子全副武装,真不会办事!”但骂完之后,又马上后悔了。

黑田长政不知道为何挨骂,一脸不解地怏怏退下,但他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一带不知潜伏了多少关原合战时留下的浪人,若是他们看到警备不严,便不知会惹出多少乱子。

然而堀尾吉晴却没让武士佩带长矛和火枪,而是让他们扛着锄头和斧头,驾小舟紧随千姬乘坐的大船。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称是让三百杂役砍伐堵塞河道的芦苇,开辟航路。其实是保护大船安全,船中也藏有武器。这些看似杂役的人,个个都是勇猛武士。

“还是你聪明,姜还是老的辣啊!”家康赞许堀尾吉晴这个并不太值得称赞之举,之后或许感到话有些过,便转身去了。六十二岁的征夷大将军,为了七岁孙女的出嫁而感伤至此!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怕别人看见他的泪水,才慌忙离开。但是,他又感到不放心,遂吩咐婚礼总管大久保忠邻,让其将途中和婚礼上的一切详详细细报告,才回了房中。

回到房里,家康才发现今日天气格外好。从院子里林立的树木之间看到一抹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今日有风,船上应颇为凉快,当不会感到寂寞。”他自言自语道。

“是啊,少夫人也跟着。”旁边的阿梅夫人道。

“我说了什么?”家康慌忙道。

“大人说,小姐在船上当不会感到寂寞。”

“哦。真是没出息。”

“大人——”

“不,我说我自己。”家康捧起阿梅端来的葛汤。

阿梅夫人乃是青木纪伊守一矩之女,因为阿万又怀上了孩子,现在由她侍奉家康。她脸上还保有孩子般的稚嫩。后来,家康把她送给了本多正纯,此为后话。当家康的视线落到阿梅身上时,他感到有些尴尬。阿梅和他的年龄差距,像一把利剑刺向他的胸口。

“你——”家康本来想问她多大了,又慌忙住了口。千姬的影子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害怕若是听说阿梅还不到二十,只能让自己的内心更加慌乱。

但阿梅夫人耳朵很尖,抓住了家康的那一个字。“请大人接着往下说。”她的眼睛和嘴唇都和千姬的一模一样。

家康更是狼狈,但又不能沉默下去,否则阿梅会担心自己有失误之处。对方若是个男子,他会故意不语,让其去思量,但是对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差甚大的女子,他却不能这么做。“无他,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千。”

“大人一直都在想着小姐。”

“哦,这些你都知道?”

“是。大人,可您刚才说的是妾身——”

“不用担心。我是想问你,你知小姐何时才能成为真正的新娘?”

“再过四五年——可是,这种事情,大人应——”阿梅突然满脸通红。女子变成真正女人的年龄,家康应该比她更清楚。她本来想这么说,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家康的侧室大多曾嫁过人,从姑娘时便成了家康侧室的人很少。阿梅和后来成了水户赖房养母的阿八夫人,以及在家康归天后改嫁给喜连川赖氏的阿六夫人一样,乃是为数不多的姑娘身。

“阿梅有些像阿千。”

“怎会?不过荣局也这么说过。”

“你认为秀赖会喜欢阿千吗?”

“这——可是大人为何连这些事都担心呢?”看到家康心情不算太差,年轻的侧室顿时放下心来。这种时候,家康总是会马上正襟危坐,因为他想起他和筑山夫人的不幸,心口开始疼痛。女人撒娇,往往是因为征服的欲望。征服便可能吞噬男人的一生,导致终生不幸。

正巧这时,本多正纯进来禀报:“船就要出发了。”

“哦,小姐没哭吧?”

“是。小姐非常高兴,对船栏杆上的雕刻大有兴趣。”

“我记得那好像是凤凰。”

“是。小姐说:世上真有那种鸟吗?有的话真想喂一只呢。”

“真想给她一只。”说完,家康突然变得严肃,道,“过来,正纯。跟阿梅坐在一处。”

正纯惊讶地抬头看看家康,“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跟阿梅并排坐。若是你跟阿梅坐在一起,不定看起来如秀赖和阿千。来,并排坐!”

让年轻的侧室和宠臣并坐一处,家康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可明明知道,却为何还要继续下去?这毫不像平时的他。

“犹豫什么!快!”家康再次催促道。

家康心中想着,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这好像不是我自己,是太阁。他心头感到一阵疼痛。这种感情,正如当年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秀吉对秀赖的疯狂关爱。

家康回过神来,阿梅和正纯已端端正正坐在了他面前,却各怀心事。阿梅很是安心,她觉得是家康的命令,而正纯则充满戒心:难道平常的行止有何不妥,让主公误会了?

家康心头突然涌起嫉妒之情。

“真相配!你们很是般配啊!”家康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等话来。他明明知道,不满二十岁的女子和六十多岁的老人,自然比不上和正纯坐在一起相配。若是因为这个玩笑,阿梅真的对正纯动了心,那该如何是好?

这或许也正是秀吉晚年的焦虑。不管家康多么喜欢阿梅,他总会先她而亡,这是天意。

“真是相配!你们互相看着对方!”

“大人!”

“那是什么表情?我是想看着你们,想象一下长大成人之后的阿千和秀赖。快!扭过脸去,看着对方!”

“可是,这——”

“你耳朵聋了,正纯?”

“不,可是——”

“再靠近一点。嘿,你们都似在戒备着对方?”家康愈发像被什么附了身,急急催促道。阿梅主动向正纯靠近了一些,看着他微笑。

“是啊,这就对了。可是还是不像和睦的夫妻。这样的话,阿千爱恋着对方,秀赖却在躲避。正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蠢货!”骂到这里,家康竟突然变了脸色,胸口亦剧烈地疼痛起来。

一个人即便觉得自己已完全悟透了人生,仍然不过是在未知的丛林里行走。像家康这等人物,也是在以秀吉经常做的近于疯癫的游戏来戏弄阿梅和正纯时,才忽然发现此等残忍。他本想戏弄阿梅和正纯,真意却似在戏弄自己。一瞬间,他毛骨悚然。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正是感觉到自己无力保障千姬一生的幸福,是在这种感觉驱使下,对自己的一种折磨。这次荒唐的举动,令家康感觉到无比的愧疚,也对秀赖和千姬的未来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好了。看过了。”家康摆了摆手,对正纯笑道,可那笑容看起来却有些扭曲,有如哭泣。正纯松了一口气,离开阿梅一些。

“大人怎的了?”阿梅道。

“什么?”

“大人脸色不佳。”

“胡说!”家康像是在发泄,“太阁真是可怜。”

“太阁?”

“太阁是个贪心的人。他想长生不死,青春永驻。”家康顿了顿,接着道,“正纯啊,你不懂也无妨。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即使到时你不想明白。对了——这回太阁应该高兴了。太阁的一个梦终于成为现实。”

“哦。”

“我去看看五郎太丸。正纯,跟我走!”站起来时,家康心中想的已完全是另一件事:把阿梅许配给正纯吧。让她跟正纯并坐一处,知道了和她一样年轻的男子的存在,这对家康来说乃是一大过失。若是他日后还执著地宠爱阿梅,无异于在战场上拾他人矛下的头颅。不能像太阁那般看不到自己的过失。

但家康马上又想,这恐还是因对阿千的愧疚。既然这么担心,为何还要把她嫁过去?这已成了他最大的痛楚,家康无法摆脱心中的烦恼。

家康来到西苑阿龟夫人处时,五郎太丸正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听母亲讲鹰的故事,从作为鸟的鹰说到了放鹰狩猎。五郎太丸问这问那:老鹰怎么才能抓到兔子?为何鹤比鹰的身体大,反而力量不如鹰?出生才两年多,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神情也甚是倔强。

五郎太丸看到家康来到门口,马上瞪着一双小眼,迎接父亲。虽只言片语,却让家康想起了信康小时候的样子,他突然陷入奇怪的错觉:人死之后,还会转生吗?若是这样,不定信康投胎又做了自己的儿子。

我还是忘不了信康—家康露出一丝苦笑,走到五郎太丸面前,向他伸出手。五郎太丸咧着小嘴笑了起来。这个神情倔强的孩子很喜欢父亲抱他。然而阿龟夫人却摇摇头,阻止了五郎太丸:“不可,你已长大了。”然后,她转向家康:“三岁看到老。三岁之前的调教将会决定一生。”

家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正纯,微微一笑。即便这个孩子是信康转世,母亲对孩子的态度却完全不同。信康母亲筑山夫人经常抱怨家康不抱孩子,这位母亲却尽量不让他亲近儿子。阿龟心里,必如此想:花甲之年才得此子,绝不可过于溺爱。

“正纯,我决定让平岩亲吉做五郎太丸的师父。”家康道。

平岩主计头亲吉曾是信康的师父。信康因任性而切腹时,他捶胸顿首,认为是自己教导失当,甚至想切腹随信康而去。若是将这个与信康颇为相像的五郎太丸托付给他,便能把他从一生的自责中拯救出来,对五郎太丸也是一件好事。

想即此,家康突然心中一动,“五郎,我带你去放鹰吧。”

“好,孩儿想去。”

“好好,可你还不会骑马。我给你找个强壮的人,让他背着你,他比马跑得还快。”说着,家康又想到了千姬。可没少抱过她。对女孩,只有抱着她才能表达自己的关爱,这恐就是女子和男儿的不同。

家康为无法忘记千姬而备感焦虑。我这是怎么了!他责备自己,可是他也知,这世上许多事都无可奈何。

五郎太丸瞪着一双明亮的小眼,膝行到家康跟前。他从母亲那里听到鹰的故事,现在父亲又说带他去放鹰,便一门心思想着这些。

“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去放——放鹰?”

“回到江户以后吧。不,在回去的途中,咱们去一趟骏府,在那里,我就带你去。”

“那是——什么时候?”

“五郎太丸!”阿龟夫人责备道,“既然都说带你去了,那之前就得乖乖地等着。”

五郎太丸咬着小嘴,瞪着父母。

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更得把他托付给平岩亲吉了,平岩定能让他明白母亲的心。若非如此,有一日他定会反抗母亲,这些从他的眼神里便可以看得出来。家康沉吟片刻,道:“五郎,我封你为甲府二十五万石的大名,和平岩爷爷一起,可好?”

“好。”五郎太丸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阿龟夫人的肩膀却在猛烈颤抖。

“这样,你就是一员大将了。”

“嗯,大将。”

“大将悲哀时不能哭,在苦累时要忍耐,有好吃的东西时要分给家臣。怎样,五郎太丸,你能成为大将吗?”

“能。大将要——放鹰。”

“对了,放鹰的时候,能打到很多猎物,家臣用个大锅把它们煮了,大口大口地吃,香喷喷的,好吃,好吃!可大将不能吃。大将只能默不作声地啃自己带来的干粮。怎样,能当大将吗?”

五郎太丸咂巴了一下小嘴,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母亲,口齿清楚道:“能!”他似成了一只雄鹰。

家康突然想亲亲儿子的小脸,想把他高高地举起来,叫一声“你这个信康托生的小东西”,可他不能这么做,这和刚才所言的忍耐相悖。作为统领天下武士的大将,应比五郎太丸能忍耐得多。即便是自己的儿女,也不可随心所欲地亲近。压抑自己的情感,才能通情达理,这便是作为大将应该具备的谨慎,若无这种谨慎,如何去驾驭别人?

想到这里,家康突然站了起来。“回去吧,正纯。”他心头涌上一股酸楚,在比较五郎太丸和秀赖的幸与不幸。

封五郎太丸为甲府二十五万石的大名,从现在开始就得调教他,令他生起责任心。而且,他身边有一个家教严谨的母亲,还有平岩亲吉这个能干的师父。但对秀赖,家康却不能这般做。

这并非家康内心有亲疏远近。若是有,他也不会把侧室前夫的孩子接到身边,给他们最好的教化。然而,唯独秀赖在一个家康完全无法着力的环境里,家康只得把自己疼爱的孙女嫁给他,以此来逃避心头的不安。这样就能对得起太阁?淀夫人逼人的气势,使得家康一再忍让。若是秀赖长大以后,连个二十万石、三十万石的一地之守也做不了,那么对千姬来说,家康是个多么不负责任的祖父!

家康离开五郎太丸,回到本城,一时竟不能摆脱这种迷茫。若是战场上的进退,他定能作出很好的决断,可对于孩子的人生,他却无法轻易割舍。家康一夜未眠,迎来了天亮。

带着大久保忠邻的口信,鸟居久五郎快马加鞭来到城中。家康停下手头的政务,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怎样,事情可还顺利?”

“是。路上堀尾大人让人带的斧头和锄头派上了用场,疏通河道,顺利地到达了大坂城。”

“哦,堀尾的苦力果然派上了用场。阿千在路上可哭闹过?”

“一路上都很是高兴。停船后,浅野纪伊守前来迎接,您猜小姐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都是阿江与夫人教给她的吧。”

“不。对方郑重地致辞:下官浅野纪伊守——听到对方报上姓名,小姐便道:你忘记我了吗?”

“哦?”

“她说:你不说你的名字,我也记得你。辛苦了。说完,便笑着上了轿子。”

“哦?她这么说?阿千这孩子,越发让我放心了。之后呢?”

“本来淀夫人要铺上榻榻米,再铺白绫,可虑及大人会因此不快,便铺上了洁净的卵石。”

“好好,这样也好。淀夫人到本城门口迎接了吗?”

“在门口迎接的是片桐大人,朝服束带——”久五郎话说到一半,便埋下了头。

“哦,淀夫人未在大门口露面。”家康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

“淀夫人说,虽说小姐是少夫人,可也是妹妹的孩子,要是出迎的话,就乱了辈分。”

“哦,我还以为,她很久没见的妹妹和外甥女来到,她会按捺不住思念之情跑出来相迎呢——”

“倒是见了面,还好——”

“和阿江与夫人拉手了吗?”

“这——没有。双方毕恭毕敬,按照礼节施礼致意,但眼圈都红红的。”

“唉!女人啊——”从久五郎的话里,家康可以想象这对争强好胜的姐妹见面时的情景。若是任何一方能够摆脱比试之心,二人定会抱头痛哭。可她们竟都没能解开心结。“两人未发生口角吧?”

“问候完毕,二位夫人便不再拘束,说笑起来。”

“淀夫人说什么?”

“淀夫人说:整日被大纳言大人宠爱着,无所用心,妹妹愈发丰润了。”

“哦,少夫人怎生说?”

“少夫人说:姐姐啊,太阁大人归天之后,您越来越年轻了。”

家康又是一脸失望,便改变了话题:“阿千呢,她怎样,当时在她们二人旁边吗?”

“是。”

“淀夫人没跟阿千说话?”

“不,说了。她说:这闺女,比你母亲还有气质。”

“阿千怎么回话?”家康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年轻的久五郎哈哈大笑:“小姐一脸认真地回道,大家都这般说。”

家康突然捧腹大笑:“哦,这么回话。说得好!女子气质方是第一。”

“之后,小姐接着道,相貌和气质都很好。”

“哈哈——连这些都说了。这个阿千!”

“是。说的时候还一脸严肃呢。说完之后,她环视四周,说大坂城比江户大。”

家康一下子绷起脸。这话自有重要的含义,大坂城诚比江户大得多。他不是担心阿千会因此而自卑。但在阿千看来,大坂城实比江户大。不管是眼见还是耳闻,在天下大名心里肯定也是这样。对于家康,这话乃是一句大大的警告。他抬头凝神道:“哦,阿千说了这些?”

淀夫人和阿江与之间的心结,似乎并未因这次婚礼而打开。家康原以为,这样一对命运多舛的姐妹,在各自最钟爱的孩子结为夫妻之时,定会抛开一切,更加亲密,可是从久五郎话中可以猜出,她们表现出的竟是比外人还要强烈的敌意。阿江与认为,淀夫人虽是秀赖生母,却也不过是秀吉公侧室。

家康希望淀夫人表现出一个姐姐应具的博大胸怀,双方不要对立,不为丰臣德川的姓氏所拘,而是敞开心扉,和睦相处。这样,他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顾忌,把秀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鼓励也好,指责也罢,好好地养育成人,保证丰臣一门延续。他本想这么做!不,本来两家就应如此。秀忠乃是太阁之妹朝日姬的养子。阿江与又是淀夫人的妹妹,亦是秀忠正室。秀忠和秀赖名义上是兄弟,而千姬出嫁以后,更是翁婿。这难以切断的亲缘,世间少有。正因如此,双方更应亲密无间。况且,这也是秀吉临终前想拼命抓住的一根救命绳子。久未谋面的姐妹在见面之后,本应深深体会到这些。可家康这个期待,却落了空!

虽然母亲与姨母之间貌合神离,欲较高下,千姬却无这种思绪。稳重端庄、天真可爱的千姬,不日若是能为秀赖生下一子,这个儿子便不再仅是秀赖的儿子,也非淀夫人一个人的孙子——阿千定能给大家带来那一日。

由于家康的努力,天下初定,但人心未稳。只有天下人同心协力,日本才能真正统一。

鸟居久五郎退下之后,家康终于解脱出来。谁都知道,期望容易,实现万难。迄今为止,家康的一个期望落了空,他不得不去修补:是阿千提醒了我,江户城的改建,必快些开工——

是夜,家康酣睡,一夜无梦。

同类推荐
  • 较劲

    较劲

    杨农和李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当时两个人都是中学教师。杨农在县城里的一所中学任教,李清在离县城八华里的一所乡村中学任教。当时两个人的年龄都不小了,都是挑挑拣拣地把好的青春耽误了。两个人谈了一段时间,杨农觉得自己在和李清约会时一点、也激动不起来,他发现李清对自己也总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没有一点恋爱时应该有的那种疯狂劲儿,杨农对我说,我和李清亲吻时一点味道也没有,她的嘴唇就那么抿着,没有任何响应,身体也僵硬得像块木头。杨农说我即使在亲吻她的时候,心跳也没有一点加快,心里平静得就像应付差事似的。
  • 西桐情事

    西桐情事

    在日光迟缓而雍容的冬日里,桐河路的悠闲与安详是西桐最淋漓尽致的浪漫。沿河的步行街畔有白墙黛瓦的江南小院,样式精巧的路灯伴着枝叶斑驳的梧桐树,粉嫩的梅花在岸边开得肆无忌惮,连呼吸都能闻到那柔软的馨香。在日光迟缓而雍容的冬日里,桐河路的悠闲与安详是西桐最淋漓尽致的浪漫。沿河的步行街畔有白墙黛瓦的江南小院,样式精巧的路灯伴着枝叶斑驳的梧桐树,粉嫩的梅花在岸边开得肆无忌惮,连呼吸都能闻到那柔软的馨香。王子扬就是在这年空气微凉的冬夜里,在月光柔和的桐河路上,在那个叫作“玉楼春”的画廊里,初遇了穿着灰太狼棉拖鞋安静地作画的章慎择。这样热和的画面呵,该是每一个淡然如菊的女孩的梦境吧?她不自觉地就与他越走越近了。而他待她也尤其地温顺细致。他同她一道走过漫长的街讲似乎无尽的话,给她送往自己亲手炖的汤,救她于最尴尬的境地,也在最黑暗的夜里递给她一双最热和的手。她在他的陪伴下,渐渐丢弃那些自以为是的理智,也放手那些一厢情愿的感情。所有那些由不甘而衍生的爱怨,都随风而去吧。在西桐,唯有爱,才值得珍惜。
  • 南海一号之惊天海盗

    南海一号之惊天海盗

    传说沉没的船只重见天日的时候,时光之锁就会开启,历史便会重现。本书为玄幻小说,围绕神秘乘客,讲述南海一号在船长廖庭忠的带领下向大海出发。途中,他们遭遇海盗袭击,而廖庭忠也是在这个时候与女海盗卡特娜米擦出爱情的火花。
  • 刺客

    刺客

    《刺客》是刘猛的一部公安题材的军事小说。国际能源论坛将在滨海市举行年度会议,美国ZTZ集团总裁何世昌亲率集团高层人士前来参加会议。却有人在紧紧盯着他,想置他于死地。滨海市城西阳光公寓内一孕妇死于枪击,追查线索直指公安特警——狙击手韩光。韩光一夜之间从英雄“刺客”沦为“逃犯”,全城通缉,但实则是临危受命,全力以赴捣毁雇佣兵组织。他一边战斗,一边逃亡,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因为“刺客”这一称号是一种荣誉,为了一句承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 被选中的人

    被选中的人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五官端正却相貌平平。他身强体壮,个子也很高,却没有一点威严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大概挺直的腰板是他唯一的特点了。他给人感觉很像电视剧里的那个父亲。不对,应该说像电视剧中聚集的群众演员,总之并不显眼。好像要下雨。小松连次一边時不時抬头看看那阴郁的天空,一边径直朝我走来。他提出在这儿——涩谷的宫下公园见面。这里目前只有两对小情侣在散步,所以即使我们没见过面,应该也不会认错人。连次来到长椅旁,在我身边坐下。他一哆嗦,便顺手竖起了大衣衣领。一阵风吹过,长椅旁的小树左右摇晃。“让您特地过来,辛苦了。”
热门推荐
  • 快穿之她又被杀了

    快穿之她又被杀了

    因为想实现一个愿望,苏寂成为一块石头的任务者;为了完成任务,她不得不去守护一群对她心怀不轨的主角......简单点:这是一个有病的妹子在各个世界里虐恋情深的故事。无男主,故事里的主角有男有女。女主没有心(是真的没有),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
  • 注入灵魂的游戏是最好玩的

    注入灵魂的游戏是最好玩的

    做什么事都要认真!玩游戏也一样,注入灵魂是最重要的!那么,第一人称的游戏,你玩过多少?
  • 咏史

    咏史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太空奇观百科(奥秘世界百科)

    太空奇观百科(奥秘世界百科)

    宇宙天地和自然世界真是丰富多彩、纷繁庞杂,使我们对于那许许多多的难解之谜,不得不密切关注和发出疑问。人们总是不断地去认识它,勇敢地去探索它。虽然今天科学技术日新月异,达到了很高程度,但对于许多奥秘还是难以圆满解答。人们都希望发现天机,破解奥秘。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的科学先驱不断奋斗,一个个奥秘不断解开,推进了科学技术的大发展,但又发现了许多新的奥秘现象,又不得不向新的问题发起挑战。正如达尔文所说:“我们认识自然界的固有规律越多,这种奇妙对于我们就更加不可思议。”科学技术不断发展,人类探索永无止境,解决旧问题,探索新领域,这就是人类一步一步发展的足迹。
  • 我的1996之金融帝国

    我的1996之金融帝国

    1996年的唐文获得了一项能力,他能看到一个人的未来。通过他们的未来,他知道未来华夏的房价会很高。他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互联网的时代。他知道未来华夏互联网有三巨头。他知道有一位叫乔布斯的牛人还没回到苹果。他知道未来最年轻的世界富翁还在上中学。他知道未来出现网购,世界上最牛的网购公司还没有成立。他知道未来两年有一家谷歌公司会成立。他知道……于是他投资这些赚钱的公司。(已有一本150万字完结小说,可放心入坑!)群号:745117041
  • 读点经典

    读点经典

    本书所选录的内容主题可分为操守、修养、为政、勤学、交友、爱情、亲情等几方面,其目的就在于进一步提高读者(尤其是公职人员)的文化修养和行政素质。
  • 重生之绝顶张狂

    重生之绝顶张狂

    用张狂践踏仙途,让热血遍洒仙境,一个字“干”!
  • 卫国英雄:郑成功(青少版)

    卫国英雄:郑成功(青少版)

    《卫国英雄:郑成功(青少版)》主题鲜明,思想深刻,情节生动,文字优美,通俗易懂,适合青少年学习和阅读,可以说是青少年学习和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的生动教材。
  • 碧云馆谜筑疑局

    碧云馆谜筑疑局

    401省道秦岭段83公里处的出口分出一条狭长的公路,公路两侧耸立着成片的入云杉。顺着岔路口一块写有“碧云馆”箭头的指向牌,车子拐上一条窄道,这辆银色雪铁龙一直向路的尽头开去。雾气慢慢剥散开,一幢建造精美的三层白顶青色洋房出现在挡风玻璃的窗框内。楼下一坪水泥空地泊着五辆私家车,我打了个方向把车也靠拢上去。锁好车步上几级台阶,伸手按下正门旁的电铃。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披着浅蓝色外套的女人,这女人皮肤白皙,有一张迷人的脸庞。染有淡黄色的黑发束到脑后盘髻起来,前额上一帘裁剪整齐的短发斜遮住双眉,嘴边浅浅地微笑着。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宋芸卿。“廷敬,你来了。快进来吧。”
  • 第一修真班

    第一修真班

    一次偶然机会,苏识渊与一位古怪少女合租,在接触的过程中,苏识渊接触到了少女的古怪与这个世界的神秘,修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