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的世界
书斋小天地,开卷大世界。
阅读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
阅读的世界是在书斋里做道场,求的是心灵的纯静。
阅读的世界是排除了喧嚣浮华,只为内心而设的一方净土。
虽不能有宋代翁森先生的“春读‘绿满窗前草不除’,夏读‘瑶琴一曲来薰风’,秋读‘起弄明月霜天高’,冬读‘数点梅花天地心’”之神道境界,但每入书斋,能有明代于谦先生的“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总相亲”的心情,亦当自慰了。
在月白风清之夜,星隐蝉静之时,只需杯茗,几缕茶香缭绕,一卷辞章在手,不需凿壁偷光,却可邀窗外月色入室,进入李白的“为借如团扇,长吟到五更”的境界。
茶香爽口,书香怡人,及至茶味渐淡,书味却正浓。
可正襟危坐饱览,亦可舒缓踱步咀嚼。
既坐拥书斋,则置身物外,追高古之风,寻伟岸之人。志在高山流水,情在天涯知音。会通古圣,际会前贤,绝小人之伪学,求力透纸背之真经。
寻章摘句以摄精要,通篇饱览以窥全斑。
荡气回肠之作,可拍案叫绝,隽永绵长之章,可掩卷回味。
或风雅纤巧,或大气磅礴,皆兼收并蓄;或一咏三叹,或回肠百转,尽悉数品嚼。
可以抑扬,可以顿挫。清朗之中,婉转之处,摄取精要,得其旨趣。如曾国藩先生所言:“非高声朗读则不能得其雄伟大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趣”。
或专注一点,触类旁通;或恣意猎涉,精约博取。既追求融会贯通后的豁然开朗,又不畏心在迷处的艰辛煎熬。
横则博览,珍闻奇事,域外异俗;纵则穿透,鸿篇巨制,奇策伟论。恰如钱钟书先生所谓的“如穿山甲在书山钻研,像海豹在学海中遨游”,持之以恒,焉无所得。
不为畅销榜名所惑,不为流行之风裹挟。洛阳纸贵之书可饱读终生,浮华浅薄之作不正视一目。
读书正己,任凭书中的正气拷问自己的灵魂。
含英咀华,品幽览胜之后,必是满腹书香,满目奇伟。
阅读实则是阅人阅世,阅今古之人,阅今古之事。可以远古,感慨兴亡;可以昨日,品鉴得失。与大师对话,与好友叙旧,与奸佞舌战,与忠贤神通。读到兴尽悲来,为忠烈歌哭;读到慷慨激昂,听剑匣有声。
可无所不读,可有所不读。无所不读是为比较之后辨真伪,定取舍;有所不读则为精研之时不旁骛。
我常记一段读书名言:用思想去读,读书中的思想,读出自己的思想。可谓读书之三境界。
少小及至弱冠之时,可在世界阅读,花甲乃至古稀之年可在阅读的世界。如此,此生足矣。
2006年5月19日
雨天阅读
轻风疏雨,疏雨如帘,水汽朦胧,便不再看得见窗外的景物,只有淅沥的雨滴,似万点碎银,溅洒在玻璃窗上。
雨天无客,也不便访友,正好静下心来读书。
窗外雨洗尘嚣,室内恬静沁心,心不旁鹜,神可守舍,精神便在一方灿然世界中惬意地行走。
无须红袖添香,时下少有读书人能享此雅福。有天籁般的雨声助兴,足矣!更不必奢望书中能有“黄金屋”“颜如玉”的,能有一份雅心情,读出一份雅意来,如何不是读书的极致。
身边可读的书虽称不上汗牛充栋,却也林林总总十分可观。中外大家巨擘的鸿篇巨制,行文隽永的美文随笔,翔实厚重的人物钩沉,更不消说经史子集、秦骈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文学。还有颐养身心的书墨丹青,都被窗外的雨牵出了别样的滋味。
茶香袅袅,缭绕于书斋,与窗外的雨气相融,形成了不曾隔开的氛围。那淅沥的雨滴,如同竖排的字,滴进了心灵,令你如啜甘露,甜怡在心。
雨天读书,无刻意之求,可随意行走。无案牍耗神劳形之累,唯美之需,直入至纯境界。直到你听不到雨声,心完全融进了雨意之中。
雨天读书,不能不油然而生思古情怀。人书俱醉,耳畔是“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读牡丹亭”,清朗之音,从雨中穿过了几百年,仍是那般悦耳愉心。“烟雨满堂供妙墨”,连康熙皇帝也把雨天当成读书写字的好日子。
雨天光暗,不可无灯。灯罩雅致精婉,灯光柔和可人,照见窗户玻璃上的雨滴,珠玉之光射到书页之上,却也似珠玑满篇,熠熠生辉。那些被雨滴打湿的故事,鲜灵灵地跃入眼帘。滴进耳畔的是窗外的雨,渗进记忆的是书中的故事,读书人能不入梦幻之境!
读书,也读雨,读出了雨意空朦的情绪。及至雨声渐稀,雨意渐淡,夜空一新,华月高悬,窗内却剪一幅读书人的影。
2012年9月8日
秉烛夜读的孤旅神游
读书是思想的漫步,是在温馨静谧且充满无穷魅力的另一世界的孤旅神游。
中国古今名人读书,大都借月偷光或秉烛、或案灯夜读。西汉著名学者刘向、刘歆兄弟读书是“不寐达旦”;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自述读书生活是“虫声窗外月,书册夜深灯”;著名近代小说家张恨水自谓“孤独对灯,把卷夜读”;著名现代诗人藏克家回忆读书生活说:“一盏台灯照我,读几首诗,读几首词,聚精凝神,品味欣赏”;著名现代文学评论家唐弢论其读书常常是“夜深了,一灯如豆,万籁俱寂,我于是偷偷捧一批来,翻着、读着”。
读书是高品位的精神生活,需要选择环境、凝聚精神;需要滤尽杂思,涤净心境,嘈杂不得,喧嚣不得,于是,秉烛夜读便成为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也附庸风雅,夜读习惯已沿袭几十年。特别是读一些文化含量高、需要细加品嚼的经典作品,非夜读很难摄其精神,得其旨趣的。愈是好的作品,愈是不能随意读去。在物我皆忘的夜境中,怀着对文化的敬畏之情,对大师们的景仰之情,啜饮书中的精华,在书的世界中作心灵剖解,作精神的畅游。读到精妙处,便闭目回味享受,那滋味会久久缭绕心头,很难淡去的。
行世一个多世纪,仍畅销不衰,且好评如潮的著名游记文学作品《瓦尔登湖》,是美国著名作家梭罗的作品。我阅读这部作品是在11年前的8月的一个夜晚,闷热稍退,我静静地在梭罗的世界中行走,欣赏瓦尔登湖碧蓝的波纹,啼听湖边的虫鸣草动,对话远处的树声、高处的月语,聆悟梭罗诗意的内心独白,与梭罗作心灵的沟通与对话,沉寂在了无欲望的恬淡虚境中。那是一个醒着的夜晚,读者和作品都无法睡去。在静夜,用思想去读,读书中的思想,读出自己的思想。还是那一年的岁末,我仍是夜里读了另一位美国名作家欧文的《见闻录》。我尝试着走入作者的思绪,去见闻他的世界,跟随他去英国乡村听村民唱古老的歌谣,听牧童悠扬的笛音。去古老的印第安大地,去解读那里神秘古老的文化。去村野与农户共度圣诞之夜,祝福和憧憬未来的日子。
我在阅读《与大师对话》《重读大师》《百年国士》《墓园情思》《莱茵河的涛声》《文化苦旅》《毕加索传》《剑河的凝思》等名篇佳作时,都获有同样的心灵感受。在星月璀璨的夜晚,以纯清的心阅读大师们的作品,是对文化的崇敬,对大师们的崇敬。
2009年4月8日
读书辞旧岁
2005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晚上,无人叩门来访,也无电话打来,更无震耳的鞭炮声,那一年城市禁放鞭炮。小区的院子里静极了,只有荧光灯在雪面上洒着柔和的光。
我惯例在客厅里,等待欣赏中央电视台的新年文艺演出。未几,两位很有些名气的通俗唱法歌手,忘情地表演着。我想此时,奥地利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应该是著名歌唱家在宏大的交响乐团的伴奏下,高唱着那些久唱不衰、久听不厌的世界名歌吧!
我离开了客厅,来到了书房,随手翻开一本游记和随笔集《春天去布拉格》。作者中有台湾地区著名作家余光中先生,以及大陆诗人北岛先生等。书名很美,书中的文章同书名一样,极具审美性。
曾经读过余光中先生的诗《乡愁》,淡淡的乡愁,却是深深地感动了我的情怀。这次,就读余先生的散文《桥跨黄金城》吧。
余先生优美的行文,似乎屏断了客厅里传来的歌声。我的心被作品牵引行走着。仿佛同作者一道,在卡尔斯桥上,流览伏尔塔瓦河两岸的风光。在宁静的老城,穿过幽深的古巷,沿着缀满青藤的墙垣,走向一个个古堡。或以虔诚的心,去礼拜圣伟特大教堂、罗莱根教堂及卡尔洛夫教堂,一洗尘心。在黄昏来临的那一刻,优雅地走进思德大剧院,听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
春天的布拉格,是女人们尽展妙曼姿容,男人们尽抒阳刚之气的美好季节。古老善良而颇有教养的波希米亚人,送给人们一个近乎纤尘不染的金色布拉格,使你忘记了所有的不快,留下的只有温馨和美好的情绪。历史上的布拉格曾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今天的布拉格人,才如此珍惜充满阳光的和平日子。
余先生笔下的布拉格,几近美轮美奂。放下书卷,品咂良久,意犹未尽,心中着实感谢余先生以如此精美的作品飨我,度一年中最后一个夜晚。
客厅电视机里仍传出歌手们的演唱,由他们去吧。
时间还早,于是又读冯其庸先生的《剪烛集》,读了第一篇“文章尚未报白头”,又被深深打动了。作者在文中谈及与我国学界耆老苏局仙、谢天量、张伯驹、顾延龙、沈裕君诸先生的交往。行文优美,情感真挚,在娓娓道来的往事中,淡淡地勾勒了往年的友情,美和善良都在文中极其自然地流淌着。冯先生对自己微不足道的闪失的追悔,更教人窥见了一位情操高尚的老人的心。中国文人的道德情操、文化品位都悄然融于冯老笔下的意境中。
水流云逝人何在?“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人生苦短,生命常常在岁月中无奈地耗去着,人的心情也常常因失去友情而悲凉。但冯其庸先生及他的老友们却在告诉人们,人之间的友情和宽容是多么可贵。
在新年到来之前的夜晚,我的心被余光中先生、冯其庸先生笔下美好的事物、善良的人物温润着。
2006年1月1日
书一定要借才读吗
不知道谁说过这样一句话,书非借不读。为了论证这话的正确,引经据典,言之凿凿,确乎是读书的至理名言了。
而我的读书生涯却对这句话心存置疑,我仍认为,借书只是读书的一条途径,而非唯一途径。我至今已读过近2000部长篇文学作品,除几十部外,其余都是自购的,如果借书,很难读这么多。
借个人的书,总有求人之难。规定还期,约法几章,如不准折页,不准在书上画记号,不准涂抹,不准转借等。读书人都爱书,除非好友,一般是不外借的。能借给你,是很大的面子,所提条件,你须一一应承下来,还须感激不尽。惶诚惶恐之中,匆匆忙忙之际,很难静下心来细细品读。万一其间有其他原委,还期已到,虽未读完,仍要践诺,只好奉还。既是好读之人,总不能靠借书来读吧。今天借张三,明日借李四,岂不成了读到老,借到老的“书乞”了?
借图书馆的书,特别是借那些有好评的书,读者大都有先睹为快之心。书少人多,等到你借到时,兴奋期已过,先睹为快的兴致已存无几。另外,图书馆的书经过几十上百人的手传来传去,破旧且不说,说不定在医院病房、公共厕所、饭店浴室熏染过,卫生状况令人堪忧,万一染上个什么病,也就不值当了。
那么,借来的书一定能读吗?未必。我少年时因家贫,无钱买书,所读之书大都靠到图书馆去借,常常是想看的书借不到,勉强借的书只能勉强读。有些借来的书由于只看书名,无法看到内容,借回之后发现不对口味,只好弃之不读,到期归还。此类事情在我的读书朋友中时有发生。
自购的书就一定不读?否。自购的书肯定能读进去,读下去。原因很简单,到书店购书是选书,选符合自己口味的 ,是自己心仪的,这样的书不仅能读,而且常常是废寝忘食一气读完。至于有人是只买不读,如一些暴发户们,附庸风雅,装装门面,买了整柜、整套的名著,却胸无点墨。但这是和读书无关的另类问题。
自己购书来读,至少可以不必匆匆忙忙地读,匆匆忙忙地还。可以从容地读,悠闲地读,可以惬意地品书中的滋味,这种精神的享受是借书读无法体味的。
其实,对读书人来讲,购书、淘书是一大乐事。选书的过程,便是心智成长的过程,是心情舒畅的过程,是精神需求得到满足的过程。购来新书,便登记造册(淘来的书还要酒精擦拭),再分门别类地置于书柜中,取放也十分方便。
坐拥书斋,读书时间稍长,起身活动,走向书柜,摩娑观赏,摸摸书脊,随便抽出一本书,看看插图,看看作者小传,甚至看看出版日期和印数,都会使心情沉浸在快乐中。
书是读书人一生的朋友,读过的书页中有读书人的感情。随便翻翻读过的书,便可忆起阅读时的心情,便会回到一段逝去的时光中。读过的书,印证着读书人的心路历程,这是借书读的人无法体验的感情。
书是读书人最亲密的朋友,外出公干或旅行,选一本书在身,如同带一位朋友同往,心情是何等的惬意。读过林达先生的作品《带一本书去巴黎》,优雅的文笔,动人的故事,记述了人书旅行的雅趣。倘若借一本书旅行,如同借了别人的朋友旅行,多少会有些扫兴的。
一位读书的朋友说过这样的话,屋子里没有书,就像人没有灵魂。借书是借不来灵魂的。
2011年2月18日
随感一则
一日读报,为一条消息所惊诧。内容大意是,面对公众对领导干部不读书的质疑,领导干部们大诉苦衷,不是不想读书,而是不知道该读什么书。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领导干部们果然不读书,公众的质疑并没有错。连读什么书都不知道,你还能相信他读书么?
如果以工作繁忙为由而不读书,或许还是个无由之由。不知读什么书,则彻底地把一部分领导干部不读书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但细想想,这类领导干部或许并未说谎。对于他们而言,不读书照样能当领导干部,照样台上作指示,台下作指导。当官是不必“学而优”了,因为当官的门路太多了。靠关系跑官要官,靠金钱贿官买官,何必寒窗苦读。而且一旦当了官,凭权势混迹官场,把工作权力变成个人资源,营造关系网,结成利益链,打造成彼呼此应的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里,声色犬马,烟云酒雾,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因此,不知读什么书也就顺理成章了。
常有媒体揭发官场买官及贿选丑闻,一些本属市井无赖,村野泼皮,以及欺行霸市的歹徒,甚至黑社会人物,忽然改头换面,摇身一变,登堂入室,成为村镇县市甚至更高层的领导干部。要他们读书,无异于对牛弹琴。不知道读什么书,才是他们内心和嘴脸的真实底色。
领导干部须是德才兼备的。才从何来?靠实践积累,靠文化的积淀,靠读书学习。苏东坡说过:“自孔子圣人,真学必始自观书”。不读书,才从何来。无才便不能做官,却硬要在官位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岂不误人误国?此等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的领导者,硬要“尸位素餐”,是他个人的悲哀,更是事业的不幸。
仕途中的领导干部属精英分子。而精英分子竟然到了不知读什么书的地步,与生活中不能自理的弱智者,丧失生活能力者何异?这类人物充斥于领导干部行列,能不为社会公众所诟?
时下任命领导干部都要搞任前公示,学历即在其中。从学历上看,大都是本科,且不少是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等等,如此高的学历,怎么竟然不知读什么书?这不禁令人起疑。果真如不时揭发的买学历的腐败之风?若果真如此,那便是造假欺人欺世。造假欺人欺世之领导干部,德又何在?德才缺失,是不配做领导干部的。
面对着媒体上关于领导干部不知读什么书的感叹,敏感的商家即刻瞅准了商机。于是,五花八门的领导干部必读大全系列铺天盖地而来,上溯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下及明清近现代,外及西欧北美,几百集、几千集一套,价格从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一时在各报刊上刊出,有如“十全大补”,令人目不暇接。领导干部终于可以知道读什么书了,也终于有书可读了。
可是,症结果真从此可解了?恐怕未必。精明的出版商们恐怕要失算了。你以为这类领导干部真的会自掏腰包去买书读?要发他们的财,实在太难,除非公款。那些视读书为“苦役”的领导干部总有什么新的理由不读书的。最好的办法是对其学历的真伪作一番鉴别,对其知识的良莠来一番公开测试,把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清除出领导干部队伍,让他们去不需要读书的岗位,做一些不需要知识的工作。
2010年3月16日
在墓碑和天堂中阅读
高莽先生是我敬重的老翻译家。我曾读过他翻译的普希金、叶赛宁、阿赫玛托娃等俄罗斯著名诗人的作品。他流畅的译笔,优美的诗韵,使我领略了俄罗斯诗意的纯美。因此,当我急切地读他的新作《墓碑天堂》(向俄罗斯84位文学、艺术大师拜谒絮语)时,不禁惊讶他别样的才华和他青春不老的激情。
高莽先生笔下的84位俄罗斯文学艺术大师,不少是我钦慕已久的。他们的作品,在我生活的道路上,起了指点迷津、校正方向的作用,对我道德观的形成,更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教化颇力。托尔斯泰、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莱蒙托夫、马雅可夫斯基、列宾、希什金、阿赫玛托娃、肖斯塔科维奇、索洛维约夫等,这些昔日辉煌的巨星,曾经灿烂地照耀在俄罗斯甚至世界的文学艺术星空。安娜、玛丝洛娃、渥伦斯基、聂赫留道夫,《海港之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伏尔加河的纤夫》《松林之晨》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件件心血凝成的画作,一首首旋律优美的歌曲,曾长久地占据过全世界读者的心,直到现在,岁月也无法抹去这些作品的辉煌。
俄罗斯艺术家有着为道义慷慨殉难的传统。他们是一群灵魂在路上徘徊,舐着民族血泪,抚着国家伤痛的殉道者。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唱着悲怆的歌,吟着苦难的诗,写意着大地枯荣。不论命运如何不幸,都不会放弃崇高信仰,不会自贬尊严,独立不羁地张扬着倔强的生性,宣檄着叛逆的心声。这注定不为当权者所见容,因而,多舛的命运,悲苦的生存就成为他们的伴侣,直到进入墓下的世界。
坚硬的大理石墓碑,冰冷的雕像,那安眠其下的曾是多么鲜活的生命。儒雅风流,或倜傥旷达的这一群,曾以深邃的思想,火一样的创作热情,影响过世界的道德,改变过社会的风尚。天不假年的人生,使他们和常人一样先后岑寂于一方方无情的墓碑下。
然而,他们的作品活着,那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于是,我在《墓碑天堂》中阅读,寻回暌违已久的情感,重温心底深藏的记忆,再次谛听他们的心音,领悟他们的宣谕神授,感受他们灵魂的高贵,探究他们身后的遭际,寻找他们的天堂归处,与他们共悲喜,同歌笑,作一番灵魂的彻悟和洗礼。
我读碑上的墓志铭,或睿语哲思,或心灵自剖,尽是淡尽了浮云铅华后的人生感悟,浓缩了百年人生的甘苦荣辱,释尽了生死真谛,阴阳轮回,发人深悟,撼人心灵。
我感动于碑旁的鲜花,风雨来去,草木枯荣。在巨人们的身后,经历了多少社会震荡,乃至家国巨变。新雨故交,早成旧鬼,却依然有人间的真情。世道变迁,人情冷暖,总有鲜花敬放在墓旁,那是多么深切厚重的悼念,多么纯洁的心谊!
风云激荡的俄罗斯,该有多少忘却的往事,却没有忘记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创造了纯净的艺术世界的大师们。对大师们的缅怀,也是对逝去的岁月的缅怀。巨人们穿透时空的人格和艺术魅力,使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对他们仰视膜拜,绝非寻常。崇拜艺术,图腾伟人,正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不致颓废的所在。
在《墓碑天堂》中阅读,我时时感动于高莽先生那支饱含情谊的笔,感动他那耄耋之年,感情依然丰富的心。墓碑和天堂中有他的老友,有他神交已久的大师,他真挚的心沉湎于对往事、对亡友的缅怀。他叹惋那些命运多舛的艺术家们,悲悯之情溢于字里行间,是惺惺相惜,更是人性的温暖,读来悱恻难眠,凄楚不已。
在《墓碑天堂》中阅读,有如心在纯净的天空飞翔。在这方静谧的世界,没有哀氛,只有崇高;没有低回,只有升腾。那是一群大师的灵魂,沉寂了,却依然散溢着思想和艺术的芬芳。我们岂止是在阅读,而是在瞻仰俄罗斯历史上最为壮观的艺术大师们的阵容和风采伟仪。
热衷于传播俄罗斯文学艺术的高莽先生,展示了他厚重醇醪的学养。
在墓碑和天堂中阅读,使我怀着敬意走近了高莽先生。
2011年3月30日
巨人笔下的幸福和不幸
促使我急切地读你的作品《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不仅因为你的名气,更因为你的作品。虽然任何读者都无法忽略你的名气。
读你的作品,几乎是在文学的峰巅上穿行,浏览的当然是不凡的景致,领略的自然是独特的感受。
思想在巨人笔下的世界灵动飞翔,俯仰宇宙的宏阔恣肆,洞幽地球风情的精雅别致。我们真的很感念你——托翁。
你以托尔斯泰式的语言,使人们记住了再也不会忘记的婚姻的箴言:“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几乎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把伦理学的要旨置于文学的境界之中。你以手术刀般锋利的笔,解剖着伪善的社会,伪善的官员,读者窥见了道貌岸然下肮脏的灵魂。
你痛恨没有道德的婚姻,对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卡列宁无情地予以鞭笞。这位握有大权的贵族官僚,冷漠自私,阴险狐疑,令人反感。他同安娜的婚姻自然谈不上道德。但这不道德的婚姻却是合法的,他合法地娶安娜为妻,却不能合法地保护婚姻。在第三者的侵入中,他暴怒却怯懦地退让了,以致最后成为一个可恨的却又可怜的悲剧角色。权力无力挽救他的婚姻,也未能保护他的婚姻,他的颜面在这次婚变中丧失殆尽。他痛心的不是失去了安娜,而是失去了尊严。他的痛苦甚于安娜的痛苦。他的冷漠和自私令人憎恶,但却不能漠视他的痛苦。
渥伦斯基就道德么?这个风流倜傥的上层社会的纨绔子弟,以偷情见长的浅薄儿,不择手段地引诱、骗取安娜的感情,以满足一己的快乐。他对安娜的一见倾心,绝不是为了解救发生在安娜身上的不道德婚姻。他的不道德行径怎么可以挽救另一桩不道德的行径呢?他同卡列宁在道德上属于一丘之貉,区别仅仅在于,他张扬着貌似自由的天性,而卡列宁则是弥漫着灵魂的朽气。但他们却惊人地一致,都以占有安娜为快乐。但他的快乐却是以破坏一桩合法的婚姻为目的的。这种偷情的游戏,注定不会有幸福可言,安娜悲剧性的死亡,正是这种可怕游戏的可怕结局。任何一个读者,都无法同情渥伦斯基,却不能不憎恨他。他不仅制造了卡列宁的痛苦,而且制造了安娜的悲剧。
安娜就道德吗?诚然,她是那个社会的弱女子。人们对她没有爱情的婚姻深为同情,对她冲出家庭牢笼的勇气也不乏赞赏。只是,这个渴望爱情的美丽女人却没能以合法的、道德的手段去解除不道德的婚姻。虽然在那样一个男子极权主义的国家,要做到这一点是极为困难的。但是,她既然有勇气选择与渥伦斯基私奔,却为什么不能选择合法的救助呢?我同大多数读者一样,对她充满了同情,却又哀其不争。对她与渥伦斯基在家庭之外的绯闻,则深以为大不谬。
我们从卡列宁和渥伦斯基的虚伪中,看到了一个高尚者——列文。列文无疑是你笔下道德和人性的化身。这使人们从安娜的悲剧中,看到了列文人性的温暖。摆脱了忧郁悲观情绪的列文,平静地同妻子吉提生活着。托翁,这是否就是你笔下标准的幸福家庭?
托翁,我不揣冒昧地猜度,你一定常常沉溺于安娜的悲剧中,你塑造了她,却为她痛苦。这种情绪困扰了你整整12年。12年中,你终于复活了堕落的道德,堕落的人物,以及悲剧死亡的人物,这就是你另一部惊世大作《复活》。
玛丝洛娃,这个普通甚至穷困人家的少女,不乏美丽的姿容,不乏鲜活的生命,因而被你寄予了无限的同情。然而,却凋零于沙皇政权上流社会的道德之下。她甚至连婚姻都未曾享受过,就畸形地成为聂赫留道夫一夜风流的牺牲者。玛丝洛娃的堕落,恰恰缘于此。她的自甘堕落,是对那个社会的蔑视,是以自己青春的毁灭,名誉的声名狼藉来回击那些伪善的大人物,伪善的国家机器冠冕堂皇的无耻。你悲悯的情节,复活了玛丝洛娃,不仅仅是生命,更重要的是复活了玛丝洛娃的灵魂。在沉重的生活炼狱中,在种种非人的摧残中,她竟然拒绝了聂赫留道夫的求婚,她不给聂赫留道夫自赎的机会,并不是要惩罚他,而是看清了,她同聂赫留道夫不是同路人。聂赫留道夫的彻悟也好,一时的良心发现也好,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感情的鸿沟。玛丝洛娃已在漫漫的人生苦旅中净化了灵魂,她的追求显然已经十分现实而又富有浪漫主义的色彩,她嫁给了一个流放路上结识的革命者。玛丝洛娃升华了自己的生命。托翁,你写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一定升华着崇高的感情,你一定庆幸你复活了一个女人的灵魂,你一定庆幸安娜的悲剧没有重演。
那么聂赫留道夫呢?这个同渥伦斯基一样善于偷情的纨绔子弟,对玛丝洛娃倾心的是姿色,只有肉体的占有和淫欲。一夜床笫之欢后,已是风流云散。他同渥伦斯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最终还是良心发现,并进行灵魂的救赎。他为营救玛丝洛娃所做的一切,不能不说是良心的发现,否则,他可以像所有铁石心肠的有钱人物一样,冷漠地走开。然而,他还是带有忏悔的心去营救这个被他伤害过的无辜女子。托翁,你善良地拯救了聂赫留道夫,让他完成了心灵的救赎。读者原谅了聂赫留道夫,是因为他真诚的忏悔。但这忏悔能挽救沙皇俄国堕落的社会道德吗?
托翁,你这拯救灵魂,复活人性的大师,却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了一个寒冷的冬季,你倒在白雪皑皑的小火车站,并葬在附近宁静的小树林里。全世界的读者记住了你的“神圣死亡”之地。
2008年6月27日
读雷巴科夫作品后的思索
23年前,当我如释重负地读完前苏联作家雷巴科夫的作品《阿尔巴特街的儿女》后,我无法表达当时的惊诧和困惑,也很难走出困惑甚至忧虑的心境。
对于读《卓雅和舒拉的故事》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读《马特洛索夫》读高尔基散文《海燕之歌》读马雅可夫斯基长诗《列宁》长大的一代人来说,当雷巴科夫把另一个苏联告诉你时,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在瞬间颠覆自己凝固了多年的感情认同。
想象不出我在惊诧之后的沮丧和苦闷,十月革命的故乡果然潜移默化了曾经理想化的价值观,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果然不再以英雄的前辈们为荣?
然而,这毕竟是现实。雷巴科夫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前苏联。同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一样,《阿尔巴特街的儿女》是作家的良知、勇气和历史责任感的结晶。
雷巴科夫引爆了一颗文字炸弹,轰然之下,露出了铁幕后的真实苏联,坍塌了犹存的对斯大林崇拜的最后神坛。迅速融化的冰山,漫溢着前苏联人民的感情天地,淹没了按照既定模式培育的幼苗,荒芜了曾经蓬勃生长的思想田园。
否定了斯大林,那么,与斯大林密切相关的那个英雄的时代,曾经创造了人类反法西斯战争辉煌胜利的年代,难道也不再辉煌了吗?艺术的真实来源于历史的真实,但艺术的真实无法取代、更无法否定历史的真实。当雷巴科夫揭露了斯大林的专制主义暴行后,不管他是否承认,他实际上已经伤及了那个时代许多值得珍惜的民族财富。在前苏联解体后,人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阿尔巴特街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这条街上不可能产生卓雅和舒拉,保尔和马特洛索夫,而只能产生萨沙和瓦丽娅这样的青年。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图腾的行为,不能指责他们。他们只能在迷惘和阵痛中选择前行的道路,矫正自己生活的轨迹。在没有战争,没有动乱的和平年代,很难产生英雄,也很难培养人们对英雄的崇拜精神。但是,人的感情世界无法真空,理想和信念之火熄灭后,另一种感情的需求便可怕地膨胀着,转变着,尽管这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但一旦发展到了质变,那便是暴风雨的前夜。
1991年深秋,庞大的前苏联政权轰然倒下了,巨人的倒下必定是遍体鳞伤的。分崩离析的前苏联恢复了俄罗斯的称谓,这是悲哀和无奈,还是重振昔日帝国的梦想?人们无从想象和揣度。但在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的心目中,前苏联再也不足为虑了。这大概是雷巴科夫们没有想到的,更不愿看到的。
文学艺术还不具备摧毁一个政权和复兴一个政权的力量。前苏联的解体,既不是帕斯捷尔纳克的作用,也不是雷巴科夫的责任,作为文学艺术家,他们的能量极其有限。雷巴科夫们只是看到了前苏联政权的弊端,诊断出了前苏联政权可以致命的病灶,但那病灶还来不及手术剔除,也无人剔除,便同整个躯体一同倒下了。
当年,雷巴科夫的作品引起了人们深刻的思索。而今天,俄罗斯的现状同样引人思索。当人们把旧政权像一棵病树那样抛弃之后,可否想到过,就在病树倒下的地方,重新植一株粗壮的、冠盖如云的大树,这是雷巴科夫们没有想到的,但却不是他们的责任。作为文学艺术家,雷巴科夫只做了应该做的。
2007年1月6日
一位女诗人的命运
人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不可琢磨。思议了,琢磨了,又无可奈何。无法改变中突然峰回路转,陡然直下,就那么命定地改变了。
她曾幸福过。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皇村度过的。那是血统和身份的标志,如果那可以称得上幸福的话。
但不幸的家庭变故,她离开了那里。离开了却并不那么轻易就能忘掉,那里储存着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她常在诗里忆及。忘不掉那里,是她贵族血统无法改变的。
作为女人,她曾饱受生活的磨难;作为女诗人,她曾备受精神的摧残。
在生活的磨难面前,她没有失去生存的勇气;在精神摧残面前,她没有萎靡思索的大脑。
在俄罗斯巍峨的艺术家群体雕像中,应该有她的位置,很可能要显赫些。或许仅逊于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和帕斯捷尔纳克。
她就是俄罗斯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对她的忆及,如隔世般的遥远陌生,而诗却拉近了与她灵魂的距离。
贵族的血统,皇村生活的浸润,使她的诗精致婉约,如室内轻音乐般的灵动妙曼,如秋夜安魂曲般迷幻。她写“璀璨的冰雪玫瑰,燃着白焰,弯下腰肢”;她写“富丽松软的茫茫雪地,留有雪履的痕迹条条”。她写失恋的心情“只见卧室的烛影,闪耀着冷漠的黄光”。纤小、细腻的笔触,写照着女诗人独特的心境。
无人能替代她的苦难,正如无人能替代她的才华。
当精神的摧残像箭矢一般向她射来时,她甚至不想躲避,就那么高傲无助地承受着,任遍体鳞伤。她舐着时时流血的伤口,最终也没有倒下。她没有匍匐着仰视面前的巨人,结果她自己倒像个巨人。
她是旧制度的缪斯,诗的欧忒尔佩无数次地宠幸过她,荣誉和鲜花为她搭起了诗的桂冠。
然而,新政权却冷落了她。不仅如此,她忧伤的诗歌被视为阴秽的风气,无法融进光明,强大的舆论指责,使她无法在诗的世界生存。
新政权对她的冷落,并没使她像许多同时代的艺术家那样,选择到西方社会。她拒绝了西方的召唤,坚定地留在了自己的国家。她写道:“不,不是在异国他乡的天底下,也不是在他人的卵翼之下,在我的人民蒙受不幸的地方,我与我的人民同在”。遭受巨大精神磨难的女诗人,凸显了高贵的灵魂,逃避苦难,她的灵魂将永生不得安宁。
其实,阿赫玛托娃的诗并没有伤着谁,像她这样优雅的女人,根本不会伤害谁,也没有胆量以诗的弩箭去射杀新政权。如果她真的仇视新政权,那么,以她的声誉,她会到西方国家去,公开的伤害不是更好吗。她没有离开前苏联,这本身就是对新政权的态度。她只是生活在自己的诗中,以自己的情绪玩味诗。或许有太多的顾影自怜,忧戚的叹息和悲悯的愁绪。如果这也算对新政权的不逊,那她在沙皇时代,却是可以不加防范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的。
如此小心翼翼地蜗居在诗的软壳中,如此踽踽而行在所钟爱的诗行中,却受到强大政权的弹压,开除作家协会的会籍,不准发表作品,这无疑置一个诗人于精神的绝境。很多年后,阿赫玛托娃回忆这一时期的遭遇时说:“足足有15个美妙的春天,我没有从大地上爬起了。”这对于有着强烈生命自尊的女诗人,已经是莫大的屈辱了。
阿赫玛托娃的处境如此令人同情,却无人能为她解脱。在那个年代,同她一样的文学家,有着同她一样的命运,他们只能同命相怜,在寒冷的岁月中,暗中互相温暖着。
她曾试着讴歌新政权、新生活,并成功过。她的诗曾经鼓舞过反法西斯战场上的苏联红军士兵。她写道:“我们明白今天什么在面临考验,今天世间起了什么风暴。我们的洪钟预报勇敢时刻的到来,从此我们勇气倍增永不动摇”。为此,她享受过成功的喜悦。早期贵族的家庭教育,使她无法像马雅可夫斯基一样,选择雷霆万钧的诗句来讴歌新政权,但她毕竟表达了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的挚爱之情。
如果一次重大的生活不幸没能使一个女人倒下,这个女人已经不凡了。但对阿赫玛托娃来讲,家庭巨大的变故,多次的婚姻不幸,儿子被监禁,同代好友的亡命西方,以及在文艺界的噤声,使她饱受打击,但却未倒下,我们不能不钦佩其对苦难超凡的承受能力。
阿赫玛托娃的“涅槃重生”,是在斯大林去世之后。解冻的俄罗斯大地,渐渐回流着春天的暖意。前苏联当局彻底为她恢复了名誉,她的诗歌得以出版发行,被长期监押的儿子获释。进入晚境的阿赫玛托娃迎来人生最辉煌,也是最后一段辉煌的岁月。
今天,当人们读阿赫玛托娃的作品时,惊讶地发现,这些清风一样柔弱的喃喃自语,这些纤细、沮丧和晦暗的情绪,竟然也会吓着握有权柄的人物。力量强大得可以推翻沙皇政权,可以粉碎邓尼金白匪的暴乱,可以抵抗十四国军队的进攻,可以面对德国法西斯这样的强敌而无惧色的政权,竟然会如此警觉一个纯情女诗人的吟哦。这些在月光下泛着涟漪,甚至静若止水的梦幻诗意,人们能听到的,只是女诗人置身物外的忘情倾诉,倾诉她缠绵甚至有些孱弱的情绪,这情绪竟然吓着了当权者。
1966年,77岁的阿赫玛托娃,结束了她迭宕起伏的一生,告别了给她带来荣誉和苦难的大地,栖息在科马罗沃的一片松林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嘲弄,那一天刚好是斯大林的忌日。
2011年10月23日
子弹和俄罗斯文学家的生命
子弹可以是罪恶的帮凶。
子弹可以是尊严和高贵无可回避的选择,或许还可以是结束精神痛苦的寄托。
在俄罗斯庞大的文学家群体中,人们看到了太多这种选择和寄托的悲剧。
1837年1月,正是俄罗斯多雪而严寒的季节。27日这天下午2时多,天才诗人普希金与俄国近卫军军官丹特斯约好决斗。原因是普希金无法忍受其妻娜塔莉亚与丹特斯的绯闻,他不能生活在污浊的家庭空气中,决斗是上流社会人士维护自身尊严的庄重选择。但是,那一天的决斗,倒像是一场谋杀,因为没等到普希金站好,丹特士斯就卑鄙地开枪击中了普希金,经抢救无效,第二天便离开了人间。弥留之际,这位诗人最后的诗句是:“我长大是想永留人世,而我的时日却在流逝,一日少似一日……”。普希金的逝世,震惊了俄罗斯。事后,有报刊揭露,是沙皇政府收买了法国人丹特斯谋杀了普希金,因为他们不能容忍这位有着民主革命思想,且有着广泛影响的天才诗人。于是,在一场阴谋之后,罪恶的子弹夺去了这位诗人38岁的生命。
1841年春天,即普希金死于决斗的4年之后,又一位优秀的俄罗斯青年诗人死于决斗。确切地讲,是死于反动黑暗势力的阴谋中或叫谋杀中。被谋杀的青年诗人叫莱蒙托夫,当时还不足27岁。莱蒙托夫是俄罗斯诗坛少有的奇才,他继承了十二月党人和普希金的民主革命思想,因此被沙皇政府所不容。普希金死后,他义愤填膺,写了《诗人之死》一诗,表达了对普希金的深切悼念,对沙皇政府的强烈不满。这首诗强烈地震动了俄罗斯,莱蒙托夫预感到他的不可避免的死亡,决斗时他甚至没有还击。马克思和列宁都高度称赞过这位黑暗社会的反叛者。
死于决斗的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其实是死于谋杀的子弹。在他们之后,又有死于子弹下的文学家,不过,却是死于自杀。
1934年4月的一天,随着一声枪响,前苏联最优秀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告别了这个世界,也震动了这个世界。这位气质偏狭、独往独来的著名诗人,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会使人惊讶。然而,这一次的举动,却不得不使人们惊讶了。关于他自杀的种种传闻,种种猜度,成为当时人们街谈巷议绕不开的话题。当历史澄清了一切尘埃之后,人们可以寻求到真正的答案了。托洛茨基讲过:“马雅可夫斯基如神人形同论者,把自己与自然力等同了起来”。马雅可夫斯基为了摆脱精神的窒息,同社会决斗,而射中的不是社会,却是他自己。马雅可夫斯基摆脱了痛苦,而使文学家们痛苦的社会依然存在。
1956年,前苏联又有一位文学家自杀。这次的主角不是诗人,而是小说家。他就是前苏联著名作家法捷耶夫。法捷耶夫的名著《青年近卫军》,曾影响了中国几代青年。而他的另一名著《毁灭》,则受到鲁迅先生和毛泽东的高度评价。这样一位颇有才华,颇受好评的作家,何以选择了自杀?多年之后,人们知道了真相。他在遗嘱中有这样几句话:“我看不出再活下去的可能,我为之奉献终生的艺术已经被党的自负而无知的领导所扼杀,现在无法挽救……”。无疑,作家内心的深度痛苦,与制度及现状的深度矛盾,导致了作家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对生存失去了勇气,死亡也许是唯一可以寻求的选择。又一颗鲜红的心脏,死于制度的子弹,尽管是自杀。
创造了无数高尚艺术的俄罗斯文学家,也创造了太多的被无情的子弹夺去生命的悲剧。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拜读他们纯美的文学,也以哀切的情怀悼念他们巨大的不幸。
2011年4月26日
苦难的承担者
帕斯捷尔纳克告诉了人们另一个苏联,或许是一个更真实,或更接近真实的苏联。因此,当一部《日瓦格医生》的作品呈现在人们面前时,其真实的镜头,几乎整个颠倒了苏联先前的形象。一个真实的苏联的面纱,在他的笔下抖落,被长期粉饰的国度,露出了真实的面貌。
作品的成功超出了帕斯捷尔纳克的想象,作品的巨大声誉使帕斯捷尔纳克恐惧。因为这部作品刚一问世,就被西方利用,作者的悲剧,似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位诗人,但由于政治原因,他的诗在前苏联并不受青睐,甚至连发表和出版都很难,尽管他的诗很优秀,却很难在国际上产生影响,更不要说产生什么重大影响了。但是,1958年,瑞典科学院却以他诗歌的卓越贡献,而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西方所看中的是他的小说《日瓦格医生》。
从来反对别人意识形态的西方,却居心叵测地打起了意识形态牌,他们出版了《日瓦格医生》,并利用这部作品诋毁苏联。他们只顾及自己的政治需要,而丝毫不考虑帕斯捷尔纳克的处境,结果把作者推向了苏联政府的对立面,使作者连遭厄运,处境更加艰难。人们指责西方,正是他们的进逼,才恶化了帕斯捷尔纳克的生存环境。
读《日瓦格医生》,人们可以感觉到,帕斯捷尔纳克不属于沙皇时期的文学阵营,那些在沙皇极权统治下的文学家们,不时吹起民主和自由的号角。帕斯捷尔纳克对那个年代没有任何体验,但却不能排除其在思想上、艺术上对沙俄文学的继承性。他也不属于苏联体制下的温和的主流派,因为他对那个时代有过太多的体验。作为诗人,他不能不吟唱,却是极有分寸地寺吟唱,像阿赫玛托娃。
他把对土地和人民的讴歌同专制区别开来,不那么容易,却艰难去做。故此,他属于特立独行的一个。鲜明的文学个性,不得不隐于强大的专制体制下,其痛苦不言而喻,虽如此,还是不能隐藏自己。大概他也从来未想隐藏自己。当《日瓦格医生》问世后,帕斯捷尔纳克便无可遁身了。迫于巨大的压力,他不得不声明,拒绝领取诺贝尔文学奖,并向政府保证,他只属于苏联,不会到西方去。当时的处境,他别无选择。
出生在前苏联的帕斯捷尔纳克,吸吮着俄罗斯大地的乳汁长大,也吸收着俄罗斯文学的丰富营养,他不会对这块土地恩断情绝,也不会对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失去同情和热爱之心。只是文学家悲悯的文学使命,使他忧虑着这块古老的大地,忧虑着这块土地上艰难生存的人们。他比常人更敏锐地感受到专制下呼吸的不畅,更细致入微地窥见了太阳下的污浊,他希望改变这一切,尽管他的作品无力做到这一切。
帕斯捷尔纳克是忧郁的,他的诗,他的小说都告诉了人们,他无法快乐是性格使然,更是境遇使然。正是他忧郁的天性,他躲开社会生活的主流,在不为人知的一隅,思索、品嚼和挖掘着真实的情感,孤独地营造着文学的阵地,不是为了进攻,而是坚守着不被攻破。这使他的思想作品别具一格,很可能对俄罗斯的文学思想起着巨大的标向作用,这是他的成功,却不幸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导致了他的文学生涯就此止步。写到这里,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正是诺贝尔文学奖的风浪,毁灭了这位优秀的文学家。
这部作品巨大的声誉,却招致了作者巨大的不幸。追忆帕斯捷尔纳克坎坷的一生,我想起了他的诗句“没有人会去寻问,我们是谁,又来自何方?”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死后的寂寞。
“我愿担着苦难走向棺木”。这是《日瓦格医生》中的主人公的一句诗。这是作者不经意的一笔,还是对自己命运的心灵感应?就在他拒领诺贝尔文学奖两年之后的1960年,在俄罗斯明媚的早春五月,他忧郁地“担着苦难走向了棺木”。
1991年萧瑟的秋天,庞大的苏联国家机器轰然倒下,帕斯捷尔纳克没能看到这一切,但悲剧却证实了他的忧虑。在悲剧发生的时候,不知苏联的上层人物,是否想起了帕斯捷尔纳克。
2011年3月19日
守望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我第一次捧读你的作品,不知打开的是怎样的世界。我顺着你细腻而火辣的笔触,进入你的故乡——孔多,去寻找你笔下的人物布恩蒂亚、乌苏娜和奥雷连诺上校,以及他们的儿子和情人们。看他们在挚爱的故乡的生活印记,听他们的呐喊宣泄以及不肯示人的心语。
我读你的《百年孤独》,去体验你家乡小镇的悲欢忧乐,去浇淋夏季的淫雨,去呼吸肃秋的流风,为你逝去的亲人祈祷,为你新的生命礼赞。在你的故乡孔多,外界现代的生活秩序似乎没能在这片古朴的大地上打下烙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仍旧是缓缓演进的岁月。小镇的生存法则顽固而有秩序,枯索却极富野趣,单调却笼罩着神秘。小镇的人们虔诚地遵循先人的说教,不加改变地重复着先人的生活轨迹,完成着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风烛残年的人生历程。
你如此地热爱这片土地,尽管她封闭,甚至有些肮脏和破旧;你如此地热爱这里的人们,尽管他们守旧,甚至有些愚顽,你却那样诚惶诚恐地礼拜在她们的面前。你用饱蘸着心血的笔讴歌礼赞他们,把一幅纯朴的故乡风景画,酣畅淋漓地向外部世界抖开来,展示你故乡野性而神秘的美。
加西亚·马尔克斯,你孤独的灵魂,高傲地维护着你心中故乡的尊严。你写小镇幽静的居家生活,你写躁动不安的仇杀,你写情人们大胆的幽会,你写小镇的兴衰,甚至写小镇的丑恶,但读不出诅咒,进入眼帘的尽是你对故乡刻骨铭心的爱。你凄美悲壮而又神秘的故事,把我带到了南美——遥远而又陌生的大陆,那是一方充满了诱惑 的谜一样的世界。在那里,我神游孔多的过去和现在,去寻找布恩蒂亚家族的踪影,去与乌苏娜以及奥雷连诺上校的后裔们做心灵的对话。你留给读者的,是永远也无法走出孤独的美,直到在孤独中老去。
马尔克斯,你魔幻般的描写,心理的、自然的,带我们进入的是一方全然未曾想象过的世界。读者莫不沉醉其中,迷幻其中,思索其中。这是一方阅读的新大陆,与托尔斯泰、大仲马、巴尔扎克、海明威、莎士比亚和雨果都不相同,也无法相同。因而,你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是无可争议的。在文学的小路上独辟蹊径是何等不易,然而你做到了。你成功地把魔幻主义的题材,注入了你的作品,开辟了一条新路,但极难复制。无论后来者怎样仿制,人们记住的只能是你——马尔克斯,以及你的《百年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你知道么,你的作品使多少孤独的灵魂进入你的孤独,无法走出。
2010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