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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霍疏影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向着手心呵了一口气。她有些后悔没有戴手套,以至于现在即使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依旧能感到寒冷的空气侵袭。
今年的冷空气南下时间特别早,往年十一月中旬还只是稍稍厚点的外套就可以蒙混过关,今天早上起来她看到很多同学已经是羽绒服上身。尤其在以绿化著称的S大,虽然树影婆娑迎风而动看起来很美,却在这秋季更添几分肃杀,让人从心底生寒。
霍疏影的导师殷教授算是本市知名学者,她在古代社会经济赋税劳役制度方面贡献不菲,今年大约四十出头,作为一名博士生导师来说算是很年轻的了。半年前,她作为访问学者开始长达一年半的异国生活,关于指导自己麾下诸多硕士博士研究生课业的工作就只能远距离遥控。
按照殷教授的说法,博士们科研任务繁重、一年级硕士生又需要尽快适应与本科完全不同的学习生活,因此作为硕士二年级的霍疏影是最空闲的了,要求霍疏影将心理系高教授当作自己的导师般尊重,最重要是言听计从,所有跑腿之类的麻烦事一力担当。
本来殷教授与高教授不仅科系相差甚远,连所在学院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只是据说殷教授在入校之初,得到过高教授很大的恩惠,因此才会对高教授的事务如此着紧。
高教授算是S大教育学院心理系的元老级人物,年过七旬的他原本应该退休享清福,只因他学术精湛因此仍然作为博士生导师返聘留任。
原本考虑到高教授年事已高,学校只安排两名博士跟随他学习,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名博士出车祸撞伤了腿另一名博士被查出肺结核遭到隔离,等到事到临头,竟然一个都派不上用处。
所以殷教授就把她作为人情送给高教授了。霍疏影站在校门口不断看手表,心想约好两点见面,现在都过去十五分钟了,怎么人还没到?
正有些不耐烦,打扮得象只熊宝宝的姚思胧出现了。
“不好意思啊,天气太冷了,我找条围巾花了好久。”她一边道歉一边将热咖啡递给霍疏影算是谢罪。
“其实是我不好意思才对,麻烦你带我去德行女中。”
“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回母校看看没什么坏处。”
姚思胧是文学系文学理论方面的研究生,她来自距离本市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的Z城,那里风景优美,以众多园林而著称,是个旅游胜地。她大约是在高中时代就举家迁来本市,随后进入本市唯一的一所女校——德行高中学习。
她的寝室就在霍疏影所住寝室的隔壁,因此两人虽然不同专业不同科系,但是往来甚密。这次她听说霍疏影要代替高教授前往德行女中商谈设立心理咨询室的事情,主动请缨要求领路。
“我们高中在这所大都市里算是个异类,要爬个半坡呢。也是占了地处郊县的光,虽然只是高中,规模却比一般大专都要大。普通人往往走到校门口就累个半死了,我们高中女生三年来都是这样来学校的,这也是我们得以保持身材的奇妙原因之一。”
还在山脚下,就远远看见山顶上飘扬的红旗还有矗立在圆顶建筑之上的十字架。德行女中算是一所前教会学校,保留与改良了许多当时的建筑,此时看来分外有历史的沉淀。
今天本是休息日,但是由于德行女中是附近唯一一所中学,秉承学校操场在双休日对外开放提高学生运动积极性的原则,学校雕花铁门大开,不少男生捧着篮球从中进进出出。
我们要拜访的张老师是学校教导主任,也是他一力促成建设高中生心理咨询室。他说一是德行女中考入S大的人数非常多;二是S大心理系在本市算是第一块招牌;三是女中竞争同样激烈,甚至曾经有过高三学生不堪压力自杀的情况发生,所以他设想邀请S大心理系研究生长年驻守学校,可以经常性帮助有问题的学生。
霍疏影心想心理有没有问题又不是感冒发烧,要是本人不乐意咨询你们还能绑着他们不成?只要竞争依然存在,总会有人不堪重负。不过她事不关己,想着也不能面对明明年过半百却一脸天真的张老师泼冷水,只是唯唯诺诺的敷衍着。
最后张老师请她转交一些资料给高教授,并说如果高教授看过资料后并无异议,希望在下学期就开始实施,很多同学等待心理专家的帮助云云。
霍疏影在与张老师谈话的时候,姚思胧说要独自在学校逛逛,追忆一下过往。等到霍疏影离开办公室,发现她早就不在空空落落的走廊上,不知所踪。
霍疏影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她发现这里大约靠近音乐教室,两边墙壁上都是贝多芬、莫扎特、李斯特等等的画像,她看见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站在一副画像前发呆,突然转身就跑,那女子有些没头没脑,重重撞了下霍疏影的肩膀,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霍疏影揉着自己有些发疼的肩膀,心想这女子没有穿校服,看样子也不像是女学生,这么冒失算是哪样?这时姚思胧从另一端转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跑去哪里啦?”
姚思胧答非所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中长头发,看起来娇娇怯怯的。”
霍疏影指着楼下说道:“我没有看清外貌,不知道是不是娇娇怯怯,但是刚才的确有个女人狠狠撞了我一下。”
姚思胧立刻冲到窗前往下看,只见操场上都是你来我往争相打篮球的男生,哪里有女人的身影?
姚思胧重重打了下窗台,用懊丧的语气说道:“我不可能看错,是那女人。可是……她为什么会来德行女中呢?”
两人下楼时路过之前那女子呆立着的肖像旁,那是一副施特劳斯的画像,在画框底下有一行用小刀刻出的小字:“卉芹在德行即将远离。”
2
回校的路上,姚思胧始终陷入深思,原本是个话痨的她竟异常沉默。
“你刚才急着找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那女人是你的学姐吗?”一路上见姚思胧神情有异,霍疏影忍不住问道。
轰隆隆的轻轨在空中急速行使,姚思胧盯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种建筑,像是在发呆,可是她眼中流露出的憎恶与恨意,却是相处两年来霍疏影从未见过。一直以来,在她心中,姚思胧是个大大咧咧整天乐呵呵的傻姑娘,生性直率待人真挚,虽然有时会直言不讳在口头上得罪一些人,但是深入交往之后,大家都会为她的乐善好施而折服。
今天她却异常沉默,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深沉,尤其在这黄昏的车厢中,似乎年纪都突然间长了好几岁。
眼看就要到站,姚思胧说道:“如果你不赶时间,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学校餐厅尽头有一家意大利餐馆,主要向欧美留学生提供汉堡披萨意大利面等食物,虽然咖啡品种不多,但还算是现磨,口感比起速溶咖啡的确是顺滑许多。姚思胧也不怕烫,将半杯蓝山咖啡倒入腹中,她被冷风吹得苍白的脸才算有了点血色。
霍疏影并不催促她,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热巧克力,尽量不去理会隔壁桌上一个唾沫横飞不知在说些什么的俄罗斯留学生,两个金发小妞笑得前俯后仰,估计都是俄罗斯老乡。
“刚才……我在高中见到一个女人,照理说这个女人不该出现在那里。”姚思胧的声音有些低沉,霍疏影要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幸亏此时那群俄罗斯人突然买单离开,整个餐馆忽然就变得宁静起来。
“那个女人害惨了我们家,害得我最亲爱的哥哥惨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我本以为我们全家搬迁到这里,就永远也见不到她,谁知道今天竟然让我在母校遇见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那张善于勾引男人的脸,一点都没变。”
姚思胧出生在Z城,那里虽然是个小城市,但是由于紧邻大都市,交通四通八达十分方便,因此也是长江下游有名的繁华之地。除此之外,Z城以江南水乡园林景观而著名,是个集美景与经济发展为一体的旅游城市。
姚家在Z城算是中产之家,父母都是外企职工,经济条件很不错。姚思胧有一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哥哥——姚思朦。
姚思朦是个让所有家长都梦寐以求的好孩子,在他身上集合了各种优点。脑筋聪明读书好,早在初三就曾经荣获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还在学区体育比赛中拔得头筹。
进入高中后,他更加成为全校瞩目的焦点。每当学校举办文艺汇演,他是主持人的不二之选,他那清朗温和的声音回荡在会堂。每当举行运动会,他又是为班级争夺荣誉的一把好手。而说到学习成绩,他让作为班主任的赵老师近三年都春风满面,一张老脸总是熠熠生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哥哥非常优秀,父母说到他总是一脸自豪。我还记得那时他放学回来教我数学的情景,当时我数学总是学不好,明明都是些简单的四则运算,对我而言却象天书一般难。但是哥哥居然比老师解释得还要清楚,我想要是没有哥哥,我大约会在小学时留级吧?”
说到哥哥,姚思胧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让她看起来多了点可爱,好像妹妹要向哥哥娇嗔发嗲一样。
“你哥哥那么厉害,不知道后来考进哪所大学?我想应该是理科吧?”霍疏影话音刚落,忽然就发现自己似乎提到了一个不该涉及的话题,因为姚思胧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像是泫然欲泣。
“要是真有这么一天就好了。”她的声音又重新低沉下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几棵梧桐树遮挡着餐馆前的路灯,看起来带着些遮遮掩掩的暧昧。
晚餐高峰时间,餐馆里的学生又多了起来,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这让霍疏影又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见姚思胧宛如呓语般的叙述。
姚思朦进入这所全市闻名的高中后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高二下半学期,姚思胧以少女特有的敏感开始察觉哥哥有些不同寻常。
姚思朦的成绩一向很优秀,其余同学尚在复习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开始下一篇课题的预备工作,因此总是领先别人一步。可是奇怪的是,在高二下半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姚思胧先是发现他收集了许多习题装订成册,而他本身的水平早就不需要再做此类练习。
此后,姚思朦还会在课堂笔记上注明很多心得,这不像是一本自己用来复习的笔记,反而像是用于解释给别人听的教案。再后来,姚思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半小时、一小时,到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七点以后才能到家。
有一次,姚思胧故意问他是当了什么学习小组之类的委员吗?哥哥支吾以对,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当时姚思胧就想到,这种奇异的表现大约是陷入一段恋情之中了。
“在不久之后的家长会上,班主任赵老师忧心忡忡地告诉妈妈,他说哥哥这段时间一直心神不宁,经过他的深入了解,原来哥哥真的早恋了。”
本来姚妈妈相当信任自己的儿子,心想或许这不过是一时之间少年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毕竟姚思朦相当优秀,学校中有女孩子思慕他也不足为奇。然而赵老师却说那女孩子背景非常复杂,本身似乎也在初中时代卷入过不名誉事件,因此要求姚妈妈多加注意姚思朦,切莫因一时迷途而造成终身悔恨。
“赵老师说那女孩子属于高二年级,成绩不好也不坏,平时沉默寡言总是微微皱着眉头,性格十分阴郁。只是她非常漂亮,因此也引起不少男生的注意。不知道为何大约在三四个月前在同学中流传她和我哥哥来往密切的传闻,刚开始赵老师也以为不过是流言,谁知道就在家长会的前两天他亲眼目睹哥哥与那女孩子拥吻,引起了他的警惕。”
姚思胧剩下的半杯蓝山咖啡已冷,霍疏影知她陷入回忆,伸手招呼服务员来替换。五个高大的留学生占据了邻桌,其中一个人还坐在过道的加座上,或许是两人坐久了,服务员小姐一脸不耐烦,懒洋洋慢吞吞地提起咖啡壶,挤过那个看似有四十出头的留学生身旁,算是多少加了点热咖啡。
姚妈妈试探着规劝儿子,谁知反而引起姚思朦的激烈反抗。他说和谁交朋友是自己的自由,赵老师身为师长竟如同长舌妇般四处传话,简直有辱斯文。姚妈妈一气之下,次日冲到学校当面训诫了那女孩一顿。那女孩子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姚妈妈意想之中的哭闹或者哀求,她只是平静地听完姚妈妈的训斥之后,众目睽睽之下面无表情地回到教室继续看书。
于她的平静相反,经过此事后,姚思朦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与父母老师的矛盾到达了顶点,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
虽然时隔多年,但是姚思胧谈到哥哥情绪还是非常激动,她险些打翻咖啡杯,连微烫的咖啡泼在她手背上都顾不得擦拭。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左右的某天清晨,姚思朦留下一封信之后便离家出走了。信中提及自己深爱那个女孩,既然家里学校都容不下他们这段感情,他决定和那女孩子一起远走高飞,开创属于两人的新生活。
他还说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岁,只要依靠勤劳的双手,足以养活自己与女孩。至于高考他已经打算放弃,反正如今只要有心深造,机会到处都是。等两人生活稳定后,他会考虑继续进修。
“哥哥趁着我们还在熟睡时离开家里,因此一觉起来见到这封书信,我妈妈当场号啕大哭。全家人连早餐都没心思吃,赶忙冲到学校,看见那女孩好好坐在班级里看书,却不见我哥哥的身影。妈妈问她,她说她完全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自己也从未与他相约私奔。当时那所高中有部分同学住宿,同寝室的女生也为她作证,说她从昨晚晚自修之后一直留在寝室直到今早上学。”姚思胧整个人都陷入到不堪回首的记忆中不能自拔,她越说语气越是低沉,甚至伴随着呜咽,“此后,我的哥哥,我那个聪明优秀的哥哥,就这样失踪了。我们报警后,警方将那女孩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据说她的背景十分复杂,但是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考虑,因此并不对外公布。但是她的不在场证明非常牢靠,不仅有室友作证,宿舍管理员也说每晚十点准时锁上宿舍大楼直到次日清晨六点开锁,在此期间不可能有人出入。十多年前的Z城街头探头远远没有普及,哥哥离家的时间点又是清晨,连一个目击者都找不到。”
此后,姚家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姚思朦,一直到姚思胧初中毕业准备中考,又适逢有新的工作机遇,于是对寻子已经心灰意冷的夫妇俩决定举家搬迁至本市,算是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当时我们全家去哥哥所在的高中找那女人,因此我见过她一面。当时就觉得这女人虽然生得很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不适感觉,说是妖气吧,似乎好像也不对,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没想到今天居然又见到她了。”
霍疏影想起施特劳斯相框上刀刻的小字,突然问道:“那个女人是叫什么卉芹吗?”
姚思胧微微摇头,说道:“不是。她姓方,叫方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