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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有线索。”
陈智渊正在楼梯间抽烟,柯淮阳一阵风似的推开消防门走了进来。看见满地的香烟头,柯淮阳不由骤起了眉头,心想自己这样冒失闯来,是不是有些唐突。
对于上次在妇婴医院的不告而别,艾琳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举止之中多少有了些怨怼。这让原本就心烦意乱的陈智渊倍添焦躁,昨天远在异国的父亲打来越洋电话询问关于他的辞职移民事宜。
陈智渊含糊以对,用一些诸如最近接了桩大案走不开之类的话来敷衍,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草草结束对话,但却无法忽略艾琳充满失望的眼神。
是呀,艾琳已经怀孕两个月了,难道真要等到孩子出生才考虑结婚?可是结婚,说到结婚,陈智渊竟然茫然失措,脑海里一点概念都没有,即使两人已经珠胎暗结,他始终觉得结婚还是遥不可及。
为什么要结婚?是为了给女友一个交代还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有没有些微的原因是为了自己?
挖眼案线索时续时断,虽然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没有对外公布案件细节,但是在网络仍有流传死者被剜去眼睛的消息,甚至有些论坛以讹传讹,说什么有身怀异术之人要用活生生挖出的人眼施展某种法术。网民大多怀着猎奇的心态,对这些小道消息深信不疑。
陈智渊安排警员兵分几路,柯淮阳负责紧盯华庭街悦华锦园居民保安,连同华庭街派出所进行详细笔录整理工作;贺芳龄则负责与警队其他部门合作,跟进麦子柳前任罗奕失踪一事,其中尤其需要K市警方的协助;周桦主要针对奥玛公司以及麦子柳在N城的背景调查。
陈智渊熄灭手中的那支几乎燃烧殆尽的烟头,定了定神问道:“怎么说?”
经过几天的笔录调查,柯淮阳从4号3栋8楼的一户卢姓居民处得知,大约在一个半月前晚上十一点左右,卢姓居民在小区外的马路上看见麦子柳被三个大汉殴打,一边打一边说“看你还敢不敢勾引人家老婆”,当时麦子柳满身是血,牙齿都被打落几颗。
卢姓居民躲在暗处不敢声张,等到三个大汉走后才去查看麦子柳的伤势。
麦子柳受伤部位大多在面部,看样子对方并不想要他的性命,而是故意给他点教训。麦子柳没有报警,对于卢姓居民的询问也是语焉不详,也不要对方搀扶,自己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家。
卢姓居民说,虽然当时天黑他没有看清打人者的样貌,但是其中一人的说话语调非常酷似华庭街附近一个水果摊主。这个水果摊主三年前从外地来到S市,号称操持水果生意,但是短斤缺两十分严重,只是他拉帮结派赶走了附近其他水果摊主,令周围住户没得其他选择,若是遇到居民投诉还会挥舞西瓜刀威胁。
“这个水果摊主外号大块袁,在华庭街派出所是挂了名的,之前就因为打架闹事几进几出。”
回到会议室,柯淮阳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列举在白板上,向在座的警员进行说明。大块袁的大头照看起来凶狠中带着一丝可笑,硕大的眼睛有些突兀,两眼之间的距离略显过宽,给人一种智力不高的感觉。
“我连同几名民警突击审问了大头袁,一开始他还死不承认,最后被两名有经验的老警员几番威吓,终于坦白说在一个半月前大约是九月一日,有个中间人带着一个成功人士模样的男子找到他,说要教训下麦子柳。但是不能出人命,以恐吓为主。接单之后大头袁曾经询问中间人这男子教训麦子柳的理由,中间人笑笑说还不是因为桃色纠纷。于是……”
柯淮阳将沈照曦的照片贴在白板上,说道:“于是我将沈照曦的照片拿给他看,大头袁很肯定地说当时那个成功人士模样的男子就是照片中的沈照曦。虽然事件相隔一个半月,但是由于大头袁的生活中从未遇到过象沈照曦这样的人,因此印象深刻。”
周桦用原子笔不断点着桌子,发出“得得”的响声,引起其他警员的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换言之,沈照曦完全知道麦子柳一直在纠缠方欣然,他对外不吭声,暗地里却找人教训麦子柳,果然是心有城府的生意人。这方欣然还说自己丈夫全不知情,真是个谎话精。”
陈智渊皱眉道:“既然是沈照曦打算暗地里对付麦子柳,那表面上装作没发现也很正常,这不能说明方欣然说谎吧?不过按照目前证据来看,沈照曦的确有嫌疑。麦子柳挨打之后,并没有辞职,这种态度很有可能让沈照曦继续采取过激行为。小周,明天你和我再去一次奥玛公司,必要时请沈先生来这里谈谈。”
贺芳龄则汇报说目前K市警方还没有罗奕的消息,不仅在K市,从S市到K市之间的七个高铁站点全部被列入调查范围,亦向这七个县市发布协查请求,要求高度关注罗奕。
而麦子柳在N城的背景调查也已经基本完成,果然一切如麦子红所说,麦子柳是个一板一眼的普通人,由于不懂得变通,人缘一向不好,但是当然也找不到被虐杀的理由。
这人完全不具备被人仇恨到需要虐杀的资格。
会议结束后,警员们陆陆续续回去休息,唯有陈智渊依旧坐着不动,手指间又夹起了香烟。
“队长,前几天嫂子做产检没什么吧?”周桦临走前问道。
他一惊,随口回答道:“没……没什么。她没什么问题,好得很呢。”
“那就好,什么时候给我们红色炸弹啊?”周桦半开玩笑,同时他看见陈智渊略显僵硬的表情,暗自后悔说话有些冒失了。
陈智渊捏灭烟头,索性不去理睬他,抓起外套从他身边走过,就连肩膀将周桦撞了个踉跄也毫不在意。他走出去十几米,忽然又回头叮嘱道:“明天记得要去奥玛公司!”
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是直接走进电梯。
周桦揉着生疼的肩膀,心想自从艾琳怀孕以来,陈智渊的脸色是一天难看过一天,原本就不多话的他越发沉默寡言,而挖眼案的发生更是将陈智渊的阴郁推向极致。周桦扭头看着窗外雾沉沉的阴天,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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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桦把大头袁的照片摆放在会议桌上时,沈照曦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虽然他依旧端坐在沙发上姿势不变,可是放下红茶杯时手腕有些发抖,溅出些微的茶水在茶几上。
陈智渊看在眼里,说道:“沈先生,我想你还是实话实说吧。既然我们已经找到大头袁,我认为你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如果需要大头袁和你当面对质,那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沈照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不错,我早就知道麦子柳纠缠我太太。”
作为一家中等规模公司的总经理,沈照曦对整个公司的运行事无巨细均了如指掌,虽然有时他假装不在意也不过是不想破坏公司中井然有序的人际关系而已。而作为方欣然的丈夫,心细如尘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妻子的困境?只是既然妻子在竭力回避对方,必然是为了整个公司的运行着想,因此他也不想说破。
只是在一次亲耳听见麦子柳的赌咒发誓,说是将来一定会比自己条件更加优越,当时麦子柳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有发现隔墙有耳,沈照曦正在楼梯间里的下一层抽烟。
从楼梯蜿蜒而上的扶手空隙处往上探望,沈照曦见不到妻子的表情,却能看到麦子柳略显兴奋的模样。他那原本老实忠厚的脸看起来透着一股猥琐的诡异气息,好像随时都要贴到方欣然身上。麦子柳的语气无比兴奋,说到未来的美好蓝图,突然握住了方欣然的手。
要不是方欣然及时推开他,沈照曦大约会直接冲上来打人。
他明白方欣然的隐忍,毕竟如今公司正值多事之秋,生意比起从前也略有下降,同类公司有如雨后春笋般鳞次栉比,打起价格战奥玛公司绝对不是别人的对手。因此现有客户诸多挑剔,员工们个个满负荷运转,这个时候如果再失去策划部主管,恐怕当真是雪上加霜。
但是想到麦子柳那毫不顾忌的追逐,以及妻子时而露出的苦恼神情,沈照曦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于是在一些朋友的介绍下,他结识了某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为他引见了华庭街一霸大头袁。据沈照曦的想法,大头袁原本就对华庭街附近熟悉,甚至可能在摆摊时都见过麦子柳,因此由他出面教训麦子柳非常合适。
大头袁和中间人前前后后敲走沈照曦大约五万元,但是效果却并不理想。在麦子柳被殴打之后的第二天,对方虽然满脸伤痕却依旧若无其事地来上班,有同事问起,他也不过淡淡一句“不小心摔伤”。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麦子柳追求方欣然愈发积极主动,有次连一位其他部门的经理都看不下去,居然私底下提醒自己工作固然重要,可是妻子也是半点忽略不得。
“我正无可奈何之际,传来麦子柳被谋杀的消息。说实话,我多少算是松了口气。”沈照曦将打人事件讲完,算是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后背倚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有些变冷的红茶喝了一口。
陈智渊不动声色,从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是信或者不信,继续问道:“那么请问,十一月三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沈照曦略一犹豫,说道:“我在家里休息。”
陈智渊看了眼周桦,周桦翻开记事本说道:“沈先生,根据你妻子的供述,十一月三日下午她就离家与中学同学凌卉芹一起在颐风酒店停留超过十八个小时,这点的确由凌卉芹以及酒店监控可以证明。你自称这段时间留在家中,那就是没有人证啰?”
沈照曦愠怒道:“留在家里还要证明吗?我承认我曾经找人教训过麦子柳,但是那又如何?这能说明我和杀人案有关吗?难道他就不会招惹别人吗?”
陈智渊点燃一支烟,惹来沈照曦嫌弃地挥手,会议室里没有烟灰缸,说明这家公司在办公区域禁烟。
“沈先生,在我们来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向贵小区物业公司申调了十一月三日整整一天的进出监控记录。监控显示大约在晚上六点五十分左右你开车离开,直到次日凌晨三点才回到小区,要是你无法解释这段时间的去向,加上之前你与麦子柳的恩怨,我们只能请你前往警局协助调查。”
陈智渊说话不带一丝感情,甚至带着点作壁上观的奇异心态。
沈照曦又是一阵沉默不语,陈智渊也不催促,只是用鹰隼一般的眼睛凝视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只是沈照曦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双目定定地看着桌角,像是在发呆。
“沈先生……”周桦想要说什么,却被陈智渊挥手制止。
“我只是开车随便出去兜兜风,没有人可以为我作证。”沈照曦沉吟片刻只说出这番话来,这倒让早已准备好迎接他诸多借口的陈智渊微微一愣。
“八个多小时都在兜风?”
沈照曦索性不再说话,端起早已冰冷的红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沈先生,现在有证据表明你与死者麦子柳有非同一般的恩怨,而你在十一月三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的去向又无法交代清楚,看来我们只能请你去警局协助调查。”
陈智渊、周桦齐齐起身,对着沈照曦作出“请”的手势。
沈照曦仍旧不说话,将红茶一饮而尽后刚要站起来,会议室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先生那天和我在一起。”
门口站着亭亭玉立的刘清莹,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脸沉如水,微显吊诮的双眼闪着长而浓密的假睫毛,她双手抱胸,涂抹得殷红的嘴唇微张像是随时会吐出利箭将两位警官射死。
陈智渊倒还没说什么,反倒是沈照曦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清莹缓步走到陈智渊面前,仰起头用冷冰冰的口气说道:“十一月三日下午七点十分,沈先生来到我家荣华小区C栋702室,一直逗留到次日凌晨两点半才离开。这件事,不仅我可以作证,你们也可以调取荣华小区的监控察看。”
“别说了!不准说!”
陈智渊发现沈照曦露出痛苦纠结的表情,还作出要夺门而出的姿势,一转头只见方欣然正站在会议室洞开的门口,脸色煞白。
“欣然……”
沈照曦才喊出半句,方欣然转身便走。
“沈先生!”周桦留住他,“虽然有刘小姐愿意为你作不在场证明,但还是要请你随我们去一次警局做一份详细笔录。刘小姐,也请你同行,至于小区方面我们自会去调取监控并例行查问。”
沈照曦狠狠瞪了刘清莹一眼,跟在周桦身后离开会议室。陈智渊斜睨着刘清莹似笑非笑的脸,心中一阵嫌恶,只觉得这女人脸蛋涂得雪白,金红卷发、黑色睫毛、栗色美瞳、殷红嘴唇,色彩鲜明得像是戴着一张能剧面具,一颦一笑扭曲乖张,隐隐藏着不怀好意。
在警局,刘清莹说自己其实早就与总经理沈照曦之间有婚外情。也谈不上谁引诱谁,毕竟沈照曦这样一个事业有成的英俊男人浑身散发着吸引力。而刘清莹更是荷尔蒙爆棚的烈焰红唇,两人相处久了,自然一触即发。
那天方欣然突然接到中学同学凌卉芹的电话匆匆离家,这让沈照曦很不高兴。他特意提前结束应酬想要过个难得的二人世界,谁知事与愿违。其实按照他的想法,反正凌卉芹又不可能回来一天就走,明天再去聚会不可以吗?
沈照曦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于是他驱车赶到刘清莹住处,共度春宵。
“沈照曦说是你主动打电话给他,而不是他主动来到你住的地方。”负责为刘清莹做笔录的柯淮阳说道。
刘清莹掠了掠波浪卷发,姿势优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哦?我们谁主动有差吗?总之是他在我那里待了足足八个多小时,谁邀请谁又有什么区别?”
虽然有刘清莹的证词,陈智渊仍然做出暂时扣留沈照曦的决定,待柯淮阳次日前往荣华小区调查取证后再视证据定夺沈照曦是否还存有嫌疑。
离开警局后,陈智渊忽然想起今晨艾琳说想要吃点蔬菜沙拉。
他当然不会做,所幸警局地处市中心,不远处有一家“city mart”,其中售卖的蔬菜沙拉搭配齐全,只要拌上特制调料就可以食用,简单方便,艾琳曾经夸赞过食物好吃。
陈智渊向着“city mart”所在处恒新广场缓步而去,正要走进商场时,远远看见喷泉边坐着一个人。
方欣然呆呆地坐在喷泉边,任凭水珠溅在西服上而不自觉。她手上还拿着一支笔,身边没有手提包,看情形应该是就这样从公司夺路而逃。
“方……欣然?”
方欣然一抬头看见陈智渊,起身就跑。
她拼命的跑,几次差点撞到别人身上,引起别人的侧目。她不顾一切,浑身发抖,生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无力摔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怎么办?照曦不爱我了,照曦不爱我了!
她一口气跑出恒新广场,在步行街飞奔,只跑的双腿发软喉咙发甜,耳边不断传来刘清莹略带得意的话语,脑海中又不断浮现今天早上沈照曦的温柔关爱。她欲哭无泪,欲行无力,手扶着一边的围栏剧烈的喘气,她感到一阵阵头晕,浑身瘫软慢慢蹲了下来。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声音非常柔和,“方小姐,你不舒服吗?”
她微微抬起头,视线有点模糊,眼前的男子看起来不太真切。她冷冷道:“不劳你费心,我没事。”她想自己站起来,一阵头晕目弦,眼前一黑几乎失去知觉。
陈智渊急忙扶着她在路边供路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问道:“你头晕?嗯……看你脸色一直有些苍白,是低血糖吗?”
“无所谓了。”
方欣然说话软绵无力,她摸遍了口袋,恨恨地将手中的原子笔抛出,险些砸到一个过路人。
“竟然忘记带糖!”
“啊!”陈智渊着急道,“那怎么办呢?”他一眼看到对面的便利店,“我帮你去买好不好?你喜欢什么糖?不二家?”
方欣然不予理会,他微感尴尬,“你在这里等我?”
方欣然淡淡道:“你管我在不在这里等你,你想自己走掉也没人会在意。”
陈智渊叹了口气,正待起身却猛然撞见她那双明澄如水的眼睛。
这双眼睛明亮如星,可是凝视得久了会让人觉得在点点星光的背后,更像是存在着万丈深渊。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有种引人入胜的恐怖,无穷无尽的引力就连光也无法逃逸。
陈智渊呆呆地看着她,而她也并不躲避对方的眼光,反而目光灼灼地对视。
一辆疾驰而过的助动车发出刺耳的鸣笛,顿时让他回过神来。他略带慌乱地说道:“我……我去给你买糖。”几乎是落荒而逃。
方欣然收回目光,双眼空洞地望着远方,神情也不知道是落寞还是忧伤,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才用眼角斜睨了一眼,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陈智渊逃也似的跑进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他浑身冒火,气喘吁吁,先开了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遍及四肢,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这才稳定呼吸。
他将身体靠在便利的长桌上,望着对坐在便利店对面长椅上的方欣然。明明便利店前有一排树木遮挡,他却好像感觉得到她在注视自己似的,脸上蓦地又开始发烧,只得匆忙将剩下的冰水饮尽,这才去挑了一罐不二家的牛奶糖,走到收银台前付账。
收银员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拿来的空水罐,他讪讪笑道:“刚才太渴,忍不住先喝了,真不好意思。”
方欣然依旧端坐在对面,这让陈智渊无端端就松了一口气。面对递上的牛奶糖,方欣然轻轻剥开糖纸,才将糖块塞入口中,突然长长的睫毛一抖,掉下两颗晶莹的珍珠。
“照曦他,”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他也背叛我了!”
陈智渊的心一沉,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竟不知所措。
方欣然终于痛哭出声,有些声嘶力竭,“他就知道骗人!他骗人!他还是要离我而去了,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坏人,统统都去吧!我无所谓,我一个人也无所谓,就算一个人孤独到死也无所谓!”
她的眼中泪水模糊,清秀的脸蛋胀得通红,紧紧咬着嘴唇,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下嘴唇却红得骇人。陈智渊心中十分怜惜,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或许、或许你是误会了!”
方欣然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亲耳听见,怎么可能是误会?你见到他反驳了吗?”
陈智渊一时无言以对。
方欣然沉默半晌,淡淡开口,“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幻,此时的她泪痕未干,脸上红潮初退,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不真实,“从小我和妈妈住在一起,妈妈很漂亮,你可能不相信,和她相比,我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陈智渊怔怔地注视着她,也不知道是瞧着她在发呆,还是听故事入了神。
“妈妈很快就找了个有钱的男人,那个男人很迷恋她,但是不喜欢我。他总说我是妈妈的拖油瓶,一看见我,就想起那个曾经占有过她的男人,因此总是千方百计的为难我。最后还向妈妈下了最后通牒,要结婚就一定不能要我。”
她双眉微蹙,忧伤的表情让陈智渊几乎想要伸手抹平她的眉头,“妈妈把我扔给了外公外婆。可是他们身体不好,没过几年就死了,我才十岁就开始了独居生涯。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没人和我玩,老师也不注意我,很少关心我。那时只有一个叫冯晓蕙的女孩子和我要好,她是我的室友,对我真的很好,关心我、帮助我。只是好景不长,五年级的时候她转学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
“我又恢复到了独来独往的日子,直到高中时我遇见了凌卉芹。她好可爱,学习好、人品好,老师喜欢、同学崇拜。她愿意和我做好朋友,在她那里,我终于感觉到什么是友爱,我终于开始变得开朗,逐渐也学会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可就在高中二年级时,凌卉芹去加拿大留学,一去就是十一年。”
方欣然深深的叹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遇见了沈照曦。他比我大五岁,是我们学校的校友。那年正好是百年校庆,他作为事业成功的学长一直照顾许多学弟学妹,因而受到学校的嘉奖和表彰,当时还是我为他献花呢。此后他开始照顾我,很快向我求婚,要我一毕业就嫁给他。天哪!我第一次知道居然有人那么需要我,我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我决定嫁给他,只要他爱我需要我,我就要嫁给他!可是如今……”她将头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结婚五年,提前遭遇‘七年之痒’。哈哈,也好,我终究还是应该独自一人的。”
听着她自怜自伤的一席话,陈智渊始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陪着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日暮西山亲自将她送回家,这才惊觉由于刚才审问沈照曦时将手机调成震动,错过了艾琳五六个电话。
匆匆忙忙回家,看到艾琳端出亲手做的三菜一汤,又惊觉竟然将蔬菜沙拉忘记得一干二净。
3
待沈照曦洗脱嫌疑回到家中已经次日早上十点。
客厅里窗户拉得严严实实,虽然外面艳阳高照,房间里却阴冷刺骨。方欣然身体柔弱尤为怕冷,一般只要她在家,空调二十四小时运作。可是今天沈照曦明明见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室内寒冷如冰,立式空调静悄悄地站在一旁。
方欣然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看上去是小小的一团。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死气。
沈照曦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说道:“对不起。”
方欣然抽出自己的手,猛然站了起来,却因为坐得时间久了,双腿发麻,重新又跌回到沙发里。沈照曦想要拥住她,撞上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顿时被其中的冰冷“冻”住了。
“欣然……”沈照曦不敢看她,反而转过脸望着别处,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我明天就请HR辞退刘清莹,从此之后我再也不和她见面。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盼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方欣然不说话,沈照曦也扭着头静静等待。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或许是上班时间的缘故,窗外十分寂静,唯有一道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偷偷进来。这让房间显得更加晦暗,就如同两人现在的心情,落寞到了极点。
沈照曦鼓起勇气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只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收敛了冷酷的眼光,呆呆看着地板,添加了一些无助的孩子气。
他有些心疼,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我是真的真的后悔,欣然,请你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上,给我悔改的机会吧。”
“呵!”
方欣然冷笑,轻蔑地回答:“悔改?你不妨说说看,你和刘清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越详尽越好,我当艳情小说听好了。”
沈照曦垂头丧气,“欣然,请你不要再嘲弄我了。”
“笑话,是你出轨,居然责备我在嘲弄你。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指责了,你这算是推卸责任转移目标吗?”
沈照曦摇头,他明明是个口若悬河之辈,可是面对妻子时总是口不择言,他好像患上了失语症,脑海里一片空白,连为自己辩解的措词都无法组织。
方欣然冷笑,她猛然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如同洪水般流泻进客厅。沈照曦站在迎光处,急忙伸手掩住眼睛。
“哈哈,看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怪模样。拘留所的滋味好受吗?堂堂奥玛公司总经理居然夜宿拘留所,你那个如花似玉的秘书有来陪你吗?你们有没有在拘留所上演春宵一夜值千金?哈哈!特别的地方是不是特别刺激呀?”
沈照曦忽然呆住了,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婉柔和的妻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尖酸刻薄的话来。他眼前只见那张粉红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娇俏的脸蛋上满是讥诮之意,这种神态与那清秀的五官十分不搭配,别有一种怪异。
“欣然。不管你怎么说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沈照曦说不清如今是那种心情,悔恨?心疼?悲伤?纠结?似乎统统都是,又似乎统统都不是。他只想通过真挚的忏悔,来挽回深爱的妻子。
“就如同以前那样,你考验我吧。”他真诚地凝视着妻子,“不管你提出怎样的测试,我都会尽力去完成。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确做错了,但是我是真的爱你,很爱很爱你。我的人生中,绝对不能没有你。”
方欣然冷冷地看着他,隔了很久,她的脸上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转瞬即逝。
“好,你去杀了刘清莹,我们就重新开始。”
沈照曦顿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