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龙跟着尤世功的家丁走上沈阳城宽厚的城墙。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上面,远远的看去感觉很是雄伟,凹凸的女墙,间落的马面,巍峨的敌楼,但是当他亲自走上来的时候才被这厚重所震撼,这就是先辈们生活的地方,他们的城池他们的家。
日出东方,炊烟袅袅。城内的军营此时变成了一个大伙房,官府雇佣了人忙碌大军的热食,整座城池在初升的阳光里蒙上了一层白色的丝衣。城池下方二十余座明军的营寨错落有致,稚嫩的雏鹰正在面临他第一次的飞翔,林子龙费力的朝东南方向看去,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发角但是依然没有看到靖边堡原来的小寨。
“卑职靖边堡试百户领把总衔林文龙参见尤军门。”
“嗯,起来吧。”
“卑职谢过军门。”
尤世功像婆婆看未过门的儿媳妇一样围着林文龙打了个转,身边一水的副将参将游击也都甚觉奇怪,也都跟着静静的看着,林文龙有种没有收票钱的后悔。
“不错看起来是挺精神,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军门关爱,卑职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比起军中诸位前辈来说这只是挠个痒痒罢了,不敢让官长费心。”林文龙忽然想起自己左臂上还打着白布条包扎的厚厚的,怪不得昨晚左胳膊一直使不顺力气,原来把箭伤给忘了。
“嗯。”尤世功自然不可能因为一道箭伤来说开话题那样对于双方来说都有点不好看,“贺军门命你随本将观战,来吧。”说完转身朝城墙边走去,身边的亲兵和军将立马跟上,林文龙也立马跟上。
不说林文龙心里疑惑,旁边众将也是各异,贺世贤被建奴成为贺疯子,本身就是一员难得的猛将,自古有实力的人都有俯视的资格,贺总兵的眼界也不是谁都能够的着,最起码站着的这些副将参将游击们在贺总兵面前总是得老老实实的,一个刚刚当上试百户的人居然能得如此青睐,哪怕是有些勇力又如何,站在这里的最少的都有一百精锐家丁,手里过的首级怎么也千八百怎么没见自己被赏识。众军将打定注意要好好看看,绝不多说话。
早上的太阳还不刺眼但是已经开始有了些温暖,在一片金光中分外耀眼。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林文龙想起了李白的侠客行,贺世贤尤世功也有资格称为千秋壮士吧,前世为国死节怎么也有资格接受后人的崇敬吧,马革裹尸的军人对于壮士的称呼绰绰有余了吧,而这雄伟的沈阳城,煊赫沈阳城好像也挺顺嘴的。
林文龙有一瞬间的失神,沈阳城下尽皆成为战场,近郊的房屋成了双方局部争夺的焦点,林文龙模模糊糊的看到双方不断有旗帜冲进那片低矮的房屋,也不断的有人抬出袍泽的尸体或者伤员。十几万人在宽阔的战场上尽量的做着准备,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努力撑起身体上的每一片羽毛,从沈阳城上来看最前方的人已经有些模糊,建奴的军阵只剩下颜色的轮廓,林文龙不知道此时的贺世贤如何冷静的发布出他认为此刻最合适的命令,望着己方不断冲入战场的同袍和已经跃跃欲动的大阵,林文龙感觉到明军的战意升腾到了顶点,主帅已经快要压制不住部下的心切。战场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很容易让人害怕也很容易让人热血沸腾到不能自己。
我们真的很像一颗颗棋子啊,如此卑微却想逆天改命。到底哪里会有差错?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向胜利招手。想到这里林文龙自嘲的笑了笑。
“林百户为何发笑?”
“回军门,末将观我大明王师之雄壮不觉心驰神往,刚刚还在想此战得胜后诸位官长自是夸功受赏,末将也在琢磨着这个试字到时候是不是也就可以去了。所以一时没忍住心中窃喜。”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呵呵,我大明王师称雄域外二百年,建奴跳梁小丑,纵使侥幸胜的一时又怎能胜得一世。此功贺军门与本将和诸位共分之。”尤世功摸着自己的胡子显得自信满满,最后一句话更是引来一阵叫好。
“天佑大明。”林文龙记得这句口号,他记得历代得国最正者唯过朱明,明太祖朱元璋一介布衣白手起家,十二年从一名义军小兵成为了大明开国皇帝,明军在战场上的最热血的口号便是一句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刚开始只是一个人突兀的喊了一嗓子,接着旁边的人马上跟着喊,就像被轻轻碰到的多米诺骨牌,最后城墙上和街道上所有的明军都在高声大呼着“天佑大明”所有人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向他们心中上天呼喊出不屈服的意志。
城内的激情感染了城外的大军,刀盾手把手中的钢刀用力的拍打在盾牌上高呼着天佑大明,长枪手把手中的枪柄有节奏的狠狠的撞向脚下坚硬的大地,火铳手把手中的三眼铳高高的举向天空,有个别的一线将领在阵前催马而动,抽出宝剑和自己部下手中的刀枪碰撞出脆耳的声音...
“军心如此,此战何愁不定。命令右翼整备阵形向正面所对镶蓝旗发动猛烈冲锋。中军准备,让夏国卿半个时辰内发动决死冲锋一举砸烂建奴左翼。”大阵最前方的中央,丈八总兵旗下,贺世贤满脸激动的下达了作战命令。
“烦请父汗静候佳音,天命在我大金。”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全身盔甲跪在努尔哈赤面前做最后辞行。
“好,你二人放心去吧,父汗这里无需担心。此战关乎我大金国运,不可有失。”努尔哈赤面带微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智者模样,只是脑后垂下的金钱鼠尾对于形象破坏的有点太惨。
“父汗,三思啊,您把两黄旗全派出去也就算了,可是总得留点白甲护卫安全呐父汗!”代善猛的串了出来甚至还挤出了两行泪:“父汗右翼有两红旗在前又有两白和正蓝旗在后必可无忧哪怕明军拼死一击儿臣也敢保证计策无忧,左翼只是明军的佯攻有镶黄就已经足够,若在加上镶蓝旗那正面就剩下正黄一旗,现在您又把最后的白甲护兵都交给老八,对面的贺疯子如果全军出击以正黄一旗之力难免有不全之处,父汗三思啊!”
“老八你怎么看?”努尔哈赤没有看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代善而是微笑的把头转向了跪在一旁的皇太极。
“父汗,儿臣定不负父汗所托!”
“好,此战意义不必再说你们都清楚对于我大金来说意味着什么。老八你放心去吧,你打的越好朕这里越安全,大金的国运在此一战,朕,把他们都交给你了。”
“儿臣定取沈阳以为父汗贺!”说完腾的站了起来向着帐外走去,后边的莽古尔泰立马跟着上去,两个人一白一蓝的两色披风让努尔哈赤看的陶醉。
“都各自去吧,做好该做的事,朕乏了小睡一会儿,等拿下了沈阳城再来叫朕。”努尔哈赤说完便躺在了金帐中的卧榻上,众人互相看看便无奈的各自散了出去。
万能的萨满保佑一定要赢啊,金帐内的努尔哈赤在众人走后立马跳了起来开始虔诚的祈祷。
“天佑大明~杀~~~”夏国卿抽出宝剑猛的向前一挥,身后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明军将领带着自己的精锐家丁冲了上去,后面还跟着数量更多的营伍兵。贺世贤准备用最猛烈的一击先把建奴打懵圈然后再加上人数优势不给建奴可趁之机,此战的关键意义就在于最开始的气势。
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这是最后一次军议的时候贺世贤对各个军将下达的命令。新兵,士气可鼓不可泄。
林文龙看着双方原本还算平行的相互对峙的战线突兀的在右面突出一个箭头直直向前飞去,很快就深深镶嵌进了对面宽厚的阵列里,林文龙还能听到大军传来的厮杀声,伤口也仿佛不疼了。
明军的突击部队不断的向前突入,后面的大军在军将的整合下缓缓的进入战场,很快两军的阵线便搅和在一起,随着左翼夏国卿的冲锋整个场面更是进入到白热化。
贺世贤的坐骑不安的刨着马蹄,熟悉的金戈声让它也变得躁动不安。贺世贤在等,建奴同样在等。高手过招不比机会只看谁的失误被对方巧妙的抓住。
左右两翼不断有探马飞驰过来汇报情况,到现在为止都异常的顺心,左翼进展顺利,夏国卿派来的人报告最少击溃十个以上的牛录,而且旗号也不是正蓝旗而是两红旗,据俘虏说正蓝旗被撤下去休整了。接着右翼居然也已经把镶黄旗一分为二并且稳住了阵脚。
后方所有的预备队都跃跃欲试,所有人都感觉胜利在望。
探马一波又一波,身边的副将已经急不可耐正不停的请战,贺世贤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但是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他很想亲自去看一看,但是看看后方随时准备投入战场的四万生力军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全军突击的想法,将旗向左慢慢移动了一段距离便不再前进。他身上背负的不止是这多达八万的野战军,还有沈阳城。城外若败凭借沈阳城里的两万新军很难承受的住,贺世贤突然想到最近沈阳城里蒙古人多了不少。
回头看过去,老兄弟尤世功新制的丈八总兵旗依然问问的矗立在沈阳城头,贺世贤没来由的心安,尤世功一定不会负自己,只有自己和尤世功都在沈阳城绝对万无一失。
援军不断的派出去,夏国卿已经派人第三次请求援兵,听探马说他已经换了五匹战马了,根据旗号来看建奴两红旗已经被冲散了最少三十个以上的牛录,并且发现了镶蓝旗的几个牛录旗号。
身边又一个游击奉命带着部队冲了上去,贺世贤可以清楚的看到大明的旗帜依然在稳稳的推进,但是被打散的建奴依然在拼死抵抗,很多增援进去的部队都被拖入了混战里,而且混战对明军貌似很不利。
右翼有探马来报已经突破了镶黄旗的防线准备迂回攻击建奴中军,并且请求援军。
贺世贤认为自己很心动,但是他还不知道两白旗去了哪里。
日头开始往西渐渐偏过去,预备队已经开始轮换,最前面的夏国卿依旧在与正蓝旗鏖战,右翼已经与中军开始对正面的正黄旗夹击。目前看来一切都还很好,最强的已经被拖住了,只要拖到晚上或者找到两白旗那么离封侯就很近了,想到这里贺世贤不由的眼热起来,甚至感觉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原来一个探马背着火红色的三角背旗飞奔过来,一直被亲卫拦下才下马被带过来。
“军门,军门,求军门救救夏参将和众多的兄弟们吧。”说完趴在地上便开始痛苦。
探马的背上还插着两支箭,背旗的旗杆已经被染的血红。贺世贤心头开始感觉不妙,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头一闪而过。
“慢点说,什么情况?”
“军门,我军正面和侧面出现了两白旗,夏参将已经被正蓝还有两白旗包围在西北十五里左右的一处山包上,卑职一队五十人拼死突围只剩下了卑职一个这才冲了出来,请军门救救兄弟们,救救兄弟们啊...”
“贺峰带他下去休息,切莫扰乱军心。”贺世贤冷清着脸命令身后的家丁。
“遵命。”贺峰很快扶着回来的探马向沈阳城走去,也不知道对其说了什么,本来哭嚎的汉子也不再胡乱呼喊,开始骑上马慢慢的朝后方大营走去。
建奴把五个旗都集中在了右翼,看来没错了。贺世贤感觉自己的眼前没有了战场迷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获胜,手里还有两万军队没有上阵。或许可以避实就虚,但是他现还没有那个胆量,左翼的夏国卿被围,他手里的五千人可以说是这七万人里最能打的五千人,如果他现在以左翼为诱饵集中兵力攻击建奴的正黄和镶蓝两旗那么夏国卿很可能撑不到那会儿,毕竟作为老奴的亲卫实力也是很强大的而且那里地势也略微窄一些人多不一定有用,到那时候左翼的失败,老兵的大量阵亡必定会产生更严重的连锁反应。作为宿将贺世贤很清楚自己手里的牌有多少分量,他不敢冒这个风险,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后果他便后怕,新兵打顺风仗很不错,恶战实在是缺乏耐性。看着前方被夹击的正黄旗贺世贤硬生生的止住了正面冲锋的念头,镶蓝旗现在一定在努尔哈赤周围,左翼最多对五个旗,镶蓝旗并未参与进攻,很可能只是个假象,努尔哈赤喜欢赌而且赌赢了很多次,不得不承认实在很难做决定,但是就算我把两万人全压上去就能短时间内击溃正黄旗和镶蓝旗么?就算赢了,可是那时候的夏国卿还活着么?五个旗的建奴携所胜之威这些人挡得住么?我自己都没有信心啊。
“张纲”
“末将在。”
“给你七千兵马加上正面和右翼一共两万七千人一定要牵制住建奴三个旗,待本将破开我军左翼所对之敌便挥军掩杀介时你需配合大军撕破建奴正黄旗直逼老奴大帐。老奴的人头本将要你亲自提过来。”
“末将遵命。”
很快中军鼓声隆隆的响起,张纲带着人马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现在就算老奴把镶蓝旗也派出去支援正面有张纲的七千人也足够稳住了吧,那可是将近三万人呀,够了,绝对够了。
袁大人,此功我贺疯子这一仗送给你了。
熊老大人,有您练出的兵这两天虽然没有多少杀过人但是战场他们认识了,开原丢了他们没有上,因为他们还需要操练,铁岭丢了他们没有上,因为没有闻过血腥味儿的老虎还算不得老虎,现在建奴已经打到沈阳城下,这八万铁血儿郎的战意和勇气已经到了必须出剑的程度,我相信您就像您曾经信任我一样,他们不畏死亡,就像我曾经没让您失望一样,这八万子弟兵也不会辜负。
我的大明,身上的铠甲就是我的希望,我手中的刀剑就是我的希望,我射出去的箭就是我的希望。我,大明沈阳总兵,贺世贤。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