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媛看都不看张风一眼,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如何惩罚张风。想起她的同学黄晓莲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夏收时黄晓莲和李安两个老同学,晚上在麦垛后面谈恋爱,让巡逻民兵发现了,扣上“破坏三夏”、“流氓分子”两顶帽子,拉在汽车上去游乡,黄晓莲脖子上还挂着两只破鞋,喇叭里还不停地喊着:保卫夏收,打击阶级敌人破坏。许多女同学都吓坏了,在一起议论黄晓莲不久要生小孩了,过了一年又一年,黄晓莲并未怀孕生小孩,事后才听说黄晓莲的父亲从外地回来偷偷找医生对黄晓莲做检查,黄晓莲还是个处女,这个理怎么讲得清呢?毕竟一个未婚女青年被拉上汽车游乡是一件丢脸要命的事情,甚至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生。想到这里她的周身都紧紧地收缩在一起,让人知道自己被张风强奸后,会是一个怎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悲下场?她上牙敲打着下牙,周身都在痉挛。往后的路怎么走?她想到死。
田春媛思来想去,怎么都无法活下去。但有爸妈,还有处于耄耋之年最疼爱她的奶奶,她的死会给多少人带来不该有的悲痛和说不清的人格屈辱。如果就这样死去,说不定黑锅会背到底。死难,活着也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刚刚处在人生起点的田春媛,一颗痛苦的心完全萎缩成一团,眼前一片灰暗。
兰新年的说教,田春媛持以鄙视的态度,第一次感到兰新年灵魂的丑恶。她反问兰新年,一个革命青年为了政治上的进步就应该牺牲自己的爱情,放弃自己的生活,去所谓地帮助别人,这是谁家的道理!?兰新年无言以对,吱吱呜呜说不出半点道理,无疑更增加田春媛的仇恨。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田春媛真想用一把刀捅了他们才解恨。
田春媛回到家,床上一躺就是几天,反复思考着这个路该如何走下去。嫁张风,这叫怎么回事?这不为全公社的人做了笑柄吗?另嫁人吧,人家会承认自己是处女吗?一生都会在丈夫面前抬不起头!如果真的未婚先孕,这不把爸妈活活气死不成!对于对两性之间的认识还处在朦胧阶段的青春少女来说,田春媛的恐惧感,不亚于天崩地裂万物俱毁的那一刻。处境险恶加上爱面子的心态把她逼到一个思维的极端。如今只有华山一条路,这山,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那就听兰新年的,即使上刀山下油锅,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妈以为春媛病了,心疼得坐立不安。催她去看病,不去;送来荷包蛋,不吃。愁得妈比春媛还难受。“媛呀,咱上不了大学一样活人,一样吃饭,何必与自己过不去,这世上干什么不一样,非要上大学不成!”春媛妈一遍又一遍劝说着田春媛,没有效果,田春媛依然躺在床上不起来。
田春媛的爸妈商量几天,觉得要治好春媛的心病,只有为春媛找到婆家才能使她心敛意宁,上大学的心就被堵死了。春媛妈决定为春媛找对象,一连几天晚饭后,走东家串西家谈说春媛的婚事,话一出口,引来多少红娘跑前跑后争抢这位好姑娘。
在乡邻的眼里,田春媛虽说不上天生丽质,也算美艳可人。细嫩的粉面,好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一张脸白嫩得像新织出的粉绸布一样细腻柔软。认识田春媛的小伙子逗趣地说:只要用三个指头轻轻在田春媛好嫩好嫩的脸蛋上一挤,清清的嫩水就会从粉粉的脸蛋里淌出来。说实在的,田春媛娇小玲珑的体态,匀称可人,连大姑娘小媳妇都羡慕得眼馋;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两汪清泉闪着灵光;不大不小的个头加上不胖不瘦的身材,搭配得恰到好处;见人没开口先是淡淡一笑,一口齐刷刷雪白的米籽牙,像镶了满口的白玉似的带着亮光;再加上田春媛乖巧甜甜的小嘴,男女老少人见人爱。田春媛这朵初春迷人的桃花,盛开在村里村外,惹得多少小伙子多情的心在不停地骚动。这样的好姑娘谁家不求?一时求婚者络绎不绝。
有媒人登门,田春媛就关上房门,谁也不见,态度生硬。妈问情况怎么样,田春媛冷不丁放一句:“谁愿意谁嫁去,我不嫁!”一句话把妈撞到南墙,惊愕得半天情绪缓不过气来。爸妈简直琢磨不透,给媒人无法交代,大伤面子。眼前的春媛和以前懂事的春媛判若两人。一时春媛的爸妈像到了乐山,摸不着大佛的头脑。
大睡几天之后,田春媛找到兰新年,明确表态她决定嫁给张风。兰新年一听,两片嘴唇黏在一起,两眼微眯,颧骨部分皮肤微微皱起来,直盯着田春媛不放,从一线宽的眯眼里,放出一丝亮光,怀疑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喜悦问田春媛:“你真的想通了?”
第二天,田春媛来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让文书开了结婚证明,下午人不知鬼不觉就和张风领了结婚证。
田春媛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田家内外连同亲戚哭成一片,都认为田春媛疯了。村里村外舆论哗然,遗憾声、叹息声不绝于耳:好好的嫩白菜怎么能让猪给拱了!春媛妈哭得三天都没有吃饭,老实巴交的春媛爸提着棍要找兰新年算账。养了19年听话的姑娘不知在那里喝了迷魂药中邪了,鬼使神差地要嫁二婚,还带着两个孩子,这不好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一家人哭天唤地,惊动了半个公社。
没有婚礼,没有嫁妆,没有光天化日下的喜庆,没有姑爷的迎娶,趁着天黑路上无人的时候,田春媛上路了。陪伴着自己的只有弟弟和一小包旧衣服。结婚是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婚庆就是向人们宣誓这一人生转折的广告。谁家结婚都是欢天喜地,明媒正娶,鞭炮齐鸣,唯有田春媛结婚却是趁黑上路,无迎无娶,在一片哭声中偷偷地走出家门。这怎能不是人生的最大悲哀呢!虽然已过中秋,应是下玄月升空的时候,天公也在哀怨中乌云密布,西北风把玉米秆上的黄叶卷上高空,黄土也在漫天飞舞中阻止着田春媛的去路,浑浊的空气使田春媛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姐弟俩眯缝着眼睛艰难地向兰新年家走去。对于田春媛来说这天怒人怨的景象,何以能让她的一颗受伤的心平静下来!何以能对亲朋好友有一个交代!?
田春媛被兰新年带到张风家,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三间破厦房坐西向东无神地趴在那里,只看见一个低矮的轮廓。听到兰新年的喊声,张风急忙拉开门出来迎接。一股昏暗的灯光从门里射出来照在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土院子横七竖八躺着几根玉米秆,像一幅萧索悲凉的画卷映在田春媛的眼前。兰新年看见这番寒酸象,脸上烧辣辣的,瞪着眼不停地训斥着张风:“你他妈的干什么去了?长脑子没有?猪还知道吃食呢,你连卫生都不知道打扫一下!”春媛看到这个景象,太伤面子,对弟弟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田春媛把弟弟送到门口,泪水不住地往下掉。“你到家告诉爸妈,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我现在只能这样了,为了全家人的大面子,我这小面子实在顾不了了。一定要告诉爸妈我这里一切都很好,今后奶奶和爸妈就靠你多操点心了。”说着田春媛极力控制住哭声,泪扑簌簌一串一串掉下来。她不住地用自己的上牙咬着下嘴唇,几乎要晕了过去。弟弟用右衣袖擦了擦眼泪,看了姐一眼,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弟弟走了,兰新年把田春媛叫进房间,房间里乱七八糟,一股尿腥味儿扑鼻而来,田春媛不自觉地用右手掌捂在鼻子上,想转身出来,兰新年拉住她的左臂。田春媛站在大床前一看,床单已变成灰色,一圈一圈的尿印像一张有了岁月陈旧发黄的世界地图,无限皱褶平躺在那里。小床上一南一北躺着两个孩子,早已进入梦乡。兰新年看见这局面脸上怎么都挂不住,竟然动起恻隐之心,愧疚的心态竟淹没了昔日的美丽构想。田春媛落到这种地步,任何一个做父母的心都会像刀绞一般,眼下的兰新年没有想到混账的张风能把日子过到这种地步,从面情上讲,他真无法对田春媛交代。
张风虽然挨了骂,心是温暖的,一股兴奋之情忘却了眼前的艰难。他满脑子憧憬着未来,有了一个新女人就有了帮手,就有了希望,今后的日子就不用犯愁了。新媳妇愁眉不展没有什么,就是捉一只小狗来,也要熟悉几天,日子久了不也照常看门吃屎吗,人不也是一样。提起没有老婆那恓惶的日子,张风怎么都不堪回首,儿子两岁,女儿40天,老婆说走就走了,他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夏天兄妹俩像一对泥娃,儿子趴在门槛上就睡着了,女儿躺在院子里,狗噙着上衣满院转;冬天俩个孩子的小脸冻出一折一折的皱痕,手冻得像红皮水萝卜,轻轻撞一下就会鲜血直流;女儿的棉裤总是湿漉漉的,随时都能拧出尿来,谁看见都觉得寒心,骂声不断:张风这号货,日娃不管娃,娃跑不撵娃,可怜的俩娃怎么长大哩!张风却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说:没事,小孩有三年铜头铁屁股哩,摔不着冻不坏,不怕。现在田春媛来了,日子有了盼头,张风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拣到一个黄花闺女,都是托了兰新年的福。
“我说张风啊!”兰新年又教训起张风来了。“你就不能把床单洗一下,把院子扫一下,准备一点吃的!你真的就狼狈到这种地步?”兰新年情绪激动,没想到张风这样不知趣,真想抽他两巴掌。可是兰新年又有什么办法,他在屋子里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老虎吃天无处下爪,他给田春媛摔了二斤粮票五元钱就回学校去了。
田春媛弟回到家,母亲询问情况,弟弟只说晚上看不清,没有一个明确的交代,春媛妈的心里更加难受,又是一阵嚎啕痛哭。
几天来春媛妈瘦了一大圈。多少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春媛为什么非要嫁一个二婚,而且还有两个孩子?为什么打死她什么也不说?这孩子到底委屈在哪里?一连串的疑问无法解答。旧社会只有寡妇改嫁才是黑夜偷着出门,如今新社会了,自家的姑娘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至今还是一个说不清的谜。姑娘太命苦了,她恨姑娘又心疼姑娘,想着想着春媛妈又哭起来。
兰新年走后,田春媛把两个孩子抱到大床上,把小床上的床单翻过来铺好,蒙头就大睡起来,心里杂乱像周身的神经全紊乱了一样,在想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得一股股苦涩味不断从胃里冲入食管泛进口腔,满口的苦味也在折磨着她。
这个夜晚,田春媛心里像插了一把刀,张风的嘴里像吃了一口蜜。
张风拿了兰新年的钱和粮票买来点心和江米条,问吃问喝又问安,田春媛一字不吭。张风拿一块点心用手想掰开,怎么也掰不动,自言自语对着田春媛说:“这点心真硬,打狗能把狗打得叫起来,你就吃江米条吧。”田春媛还是不吱声。张风用菜刀劈开一块点心,捡起一小块,揭开被头塞到田春媛的嘴唇边,田春媛猛地用左臂狠狠击打过去,点心掉在地上,田春媛拉起被子又盖上了头。张风遭到第一次打击,垂头丧气地坐在大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