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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朋友,旧朋友

表演队在忙着密集排练时,李责所在的声乐队也在排练。周大伶连续两周值班,办公室都被声乐队的成员占着练团。

这天下午上完形势与政策课,照旧是周大伶和叶丽盈两人往回走。途中,叶丽盈回了几条短信,之后,她问周大伶:“你要去办公室值班吗?”

“不这么早去了,办公室肯定被歌队占着。他们一直敲敲打打的,我做不了什么事。”

“那正好,”叶丽盈笑道,“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叶丽盈带周大伶走到学校偏门前,指着不远处一个黑底白字招牌道:“‘小青蛙奶茶店’,看到了吗?”

周大伶点点头,实在不懂为什么一家奶茶店要叫这种名字:“你要请我喝奶茶吗?”

“不是我请,”叶丽盈拉着周大伶过马路,“有人会请。”

周大伶疑惑地看了叶丽盈一眼,尽管对即将发生的事很好奇,她却没有再问。

“记得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大概是猜到周大伶心中疑问,叶丽盈续道,“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李责需要帮助,你会不会帮。”

“我记得,”周大伶短暂回忆道,“我说会。”

两人已经走到奶茶店门口,店内面积很小,路窄,叶丽盈走在前面,周大伶跟在后面,先走过吧台,接着上了楼。楼上人并不多,周大伶一眼就看见在角落坐着的李责,还有其他两个男生。

李责看到周大伶的时候,神情有些惊讶,周大伶确定自己没看错。

叶丽盈领着周大伶走到三个男生面前,拉过她向几人介绍道:“她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我们系文笔最好的几个人之一,是我的室友。”

“你们好,我是周大伶。”周大伶礼貌地朝几人点了点头。

“我说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原来是周大伶。”李责旁边的男生笑道。

“你认识我们大伶?”叶丽盈问。

那男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算认识,你那时候梳两个辫子嘛,你们教官叫你‘小辫子’,我们全班都听见你大声告诉教官‘我叫周大伶’。哈哈,我们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后来我们寝室还讨论过,都觉得你蛮可爱的。”

周大伶的脸瞬间红了。

“难怪。”叶丽盈笑意更深,对周大伶介绍道,“这几个男生都是哲学班的,李责你认识,你们一个社团,这位说你可爱的,是李责的室友齐帆,至于这位,是哲学班的团支书,林腾青。”

“两位同学先坐下再说。”林腾青招呼道。相较于其他两人,他显得颇为老成。

周、叶两人落座后,林腾青缓慢但条理很清楚地道:“先简单说一下,我们几个在谋划的事情并不安全,相反,可能会很危险。周同学新来,不妨先听一下,听完你要是不想加入我们,可以拒绝。不管你的决定如何,我们希望,今天你离开之后,你在这个奶茶店,这个角落听到的事情都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提及。”

听到这些,周大伶不由自主看向叶丽盈,眼神中难免出现担忧。

“你如果怕,可以现在就走。”李责说。

他的语气没有感情,周大伶看向他,果然,他的眼神比他的话还冷峻。她定了定神,对几人道:“来之前,小叶和我简单讲过一些,我如果怕,连校门都不会出。”

“我们打算写联名信,向院长申请解除付昆宁哲学班班主任的职位。”李责盯着她说。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可即便这样,周大伶仍然听出了他话里势在必行的力量。她想过小叶他们要做的事可能不是好学生会做的,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件……叛逆的事。

“我想听听为什么。”周大伶道。

“事情是这样的周同学……”林腾青悠悠地说着,却被李责打断了。

“身为一名重点大学新生班主任,差别对待学生,收受家长贿赂,干预班委选举以换取个人利益,更过分的是,对自己带的班级的学生……”说到这里后,李责没有再说下去。

“主要是女生,往轻了说是调戏,往重了说,可以算得上是性骚扰。”李责室友齐帆接过他的话。

周大伶转头看叶丽盈,叶丽盈接收到她眼里的询问后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些事。”叶丽盈说。

“这些指控都有证据吗?”周大伶问。

“当然有。”林腾青环抱双臂道。

“性骚扰也有吗?”周大伶问,“这件事听起来比较严重,可如果只是言语上调戏,被调戏的人自己不觉得算调戏的话,就不能说是性骚扰吧?”

“对,”周大伶的话提醒了叶丽盈,她赞同道,“这项最容易引起校方重视,至于其他的,说实话,万一付昆宁抵赖,可以全变成我们的主观臆想。搞不好到最后,还得人人背个处分。”

“其实有办法证明是非自愿被调戏的,”齐帆道,“我们寝室讨论过,只要我们小李出卖下色……”

李责眼神里的刀光剑影迫使齐帆住了口。

“申请解除付昆宁职位的是陈情书,不是起诉书,不需要叙述犯罪事实,更不需要提交证据证明。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最重要的部分是哲学班六十三名同学集体署名的联名信。”这段话,李责是对周大伶说的,他的眼神极其镇静,有周大伶在任何一个大一新生上都从未见过的,很坚定的魄力。

那之后很短的时间里,周大伶心中却流转过许许多多的念头,都是对李责这个人的认识的更新。尽管之前在艺术团、年级、学校范围里见过很多扩大周大伶认知的人,李责于她,却是颠覆性的认知。

“好,我帮你写。”周大伶语气坚定道,不止是为了帮他,更是为了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

李责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低头看手表:“快到7点了,我去学工楼,具体细节你们三个再讨论。”说话间,李责已经起身离座,见周大伶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他看向她,“你不走?”

周大伶一愣:“去哪儿?”

“值班。”

“啊,我差点忘了。”周大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走到吧台点餐处,李责停下来,周大伶见他拿出钱包,抬头看向墙上的菜单,道:“三份姜汁撞奶,二楼6号桌。”

奶茶店吧台很高,周大伶踮起脚才能勉强让自己的下巴高过吧台,继而看到全部菜单。

李责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想喝什么?”

“红豆烧仙草。”周大伶没有喝过烧仙草,其实很早就想喝,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喝上。

“再加两份姜汁撞奶,打包。”李责径自对点餐员道。

“我是要红、豆、烧、仙、草啊。”周大伶以为他没听清楚,特地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

“烧仙草是冰的。”李责温声道。

虽然周大伶根本不介意在这样的晚上喝冰的,但李责和她说话的语气总让她觉得,如果她再坚持要喝烧仙草的话,会显得很无理取闹。

只好下次自己来喝了,周大伶默默在心中道。

买完姜汁撞奶后,两人往外走。大约是刚谈完正事,周大伶突然感到腹中一阵饥饿:“你吃过晚饭了吗?”她问身旁李责。

他原本在看往来车辆准备过马路,听到周大伶的问话,目光便转到她身上来:“你没吃?”

“下课就被小叶拉到这儿来了。”周大伶苦着脸说。

“走吧。”

“我听说后街有一家很好吃的梅菜饼,热的。”周大伶兴奋地说到这儿,见李责眉头轻微地皱了起来,她立刻有些紧张,连忙补充道,“我不知道那店在哪儿,得找找,所以……不如你先回去?”

“我知道在哪儿。”李责眉头松下去。

“啊?”

“齐帆很爱吃这些东西。”李责转身往后街走。

周大伶跟了上去。

梅菜饼没有座位,只有一个摊位。周大伶隔着几米就闻到浓郁的梅菜香味,随后她的步子情不自禁地快了起来。

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天气虽冷,后街人却很多,都是三三两两,情侣或者好友。周大伶整个人钻到饼摊前时,老板刚好空下来。周大伶一眼看完了小摊档的构造和菜单,目光也很快锁定在一款名为“鲜肉梅菜饼”的品类上。

周大伶想起李责,他没有回答她自己有没有吃晚饭。于是她很快回头找了一下他的身影,他站在她左后方大约两步路的位置,立刻和她对上视线。

“你要吃梅菜饼吗?”她问。

“我吃过晚饭了。”

“哦。”周大伶转回头,对老板道,“我要一个鲜肉梅菜饼。”

两人走回校园,后街的烟火喧嚣渐渐远去。周大伶手上的梅菜饼不断飘出香味,引得她有些心猿意马。她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遂转头看向身边李责,问:“申请书,你们希望是什么风格?”

“煽情。”

李责的回答很简洁,周大伶却犯了难:“我没写过煽情的题材,老师教我们写新闻稿都是力求真实,这是记者的职业素养。”

李责看了她一眼,隔了那么一小会儿,他说:“按你习惯的方式写就好。”

“其实付昆……付老师的这些事,实事求是地写应该已经能引起校方重视了。”

“付昆宁。”李责纠正道。

“你是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才不愿意叫他老师的吗?”周大伶问。

“他是本校在读研究生,没有任何教师职称,我从来没有叫过他老师。”

周大伶没有再接话。事实上,她心里对付昆宁的称呼从来也只是付昆宁而已,可当着李责的面,她却说不出口,似乎总有层什么东西隔着。她仔细辨别着这层东西,一路走到学工处楼下,看到大厅保安,她想起工作证,便掏了出来戴上。反观身边李责,斜背着书包,手上拎着外卖袋,一路目不斜视走进了楼梯口。

他没有戴工作证,也没有被保安拦下盘查。那一瞬间,周大伶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无声地接上了。隔着她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些类似规则的东西。李责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比如,她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工作证之类的事,但假如她在李责那个位置,同样遭受了付昆宁的不公平对待,她绝不会反抗,更别提写联名信这种事,简直想都不会想到。

214办公室照旧被歌队占着,周大伶进门的时候,先看到迎上来的小嘉。不过,小嘉迎的不是她。

“快快快,大冈刚教了我一招。”小嘉一把拉过李责,将他拉到他们平时排练的角落。

周大伶在门口的办公桌坐下。这几天,因为歌队练团,电脑已经搬到门口办公桌,周大伶因此可以做些自己的事。对解除付昆宁职位一事的陈情书,她脑子里大概有了个写作思路,便打开文档,就着梅菜饼写了起来。

“用我的电脑写。”

沉静在写稿思路中的周大伶受惊抬头,见李责把电脑放在桌上。

“好吃吗?”他眼神指向她手中的梅菜饼。

“好吃。”周大伶真诚地点头道。

李责低头拆外卖袋,周大伶坐着,得以看见他小幅度笑了笑,很短暂,很动人。

“李责,你在干吗?”小嘉的声音自角落传来。

周大伶叼着梅菜饼看向小嘉,她也正看着她。周大伶主动朝她笑了笑,她很欣赏小嘉。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毛病,喜欢优秀的人。

遗憾的是,小嘉没有同样回以她微笑。

“你的,”李责把姜汁撞奶放到周大伶面前,“电脑密码0109。”

“谢谢。”周大伶道,“0109是你的生日吗?”

李责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后他点了头,幅度很小。

“摩羯座。”周大伶笑道,“我也是1月的生日,不过我是水瓶座。”

“好好写稿。”李责没有继续闲聊,转身回到练团的角落。

周大伶撇了撇嘴,意识到自己好像话有些多。她啃了口梅菜饼,自己也为自己多话这件事感到奇怪。似乎是从“小青蛙奶茶店”谈话结束后开始,她对李责有了一丝奇怪的、想要了解他、亲近他的感受。再加上李责说话的节奏很动听,聊着聊着,就会不自觉地想听他说更多。周大伶归纳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她应该是很想成为李责的朋友。认识一个优秀的人,学习他的优点,一直是一件很让她感到充实的事。

周大伶做贼一样拎着李责的电脑回寝室时,只有陈澈在。

“她俩呢?”周大伶把包悄悄放在桌上。

“小叶在洗澡,钟束约会去了。”陈澈一边敷面膜一边架着脚涂身体乳。

“约会?”周大伶诧异道,“是我认为的那种约会吗?”

“是你认为的那种约会,上次和外国语学院联谊认识了一个男生。”陈澈涂完左脚换右脚,“追了钟束蛮久,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那她,她不喜欢……李责了?”

“就只是淡了吧。”陈澈摇头道,“不喜欢是好事,李责根本不可能喜欢她这型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直觉吧。”

“那我们以后可以在寝室讨论他吗?”周大伶问。

“不是他和谁在一起了就行,她的自尊心会受不了。”陈澈续道,“说起来,声乐队那个,唐嘉,追李责追得可比钟束紧。这些女生都疯了吗?就不能学着让男的主动追她们吗?”

“小嘉?追李责?”

“对啊,追得特别紧,还特别能吃醋。”陈澈的语气颇有些遗憾,“也是没用的啊,李责对她,应该只是不好意思说拒绝的那种态度吧。”

周大伶想起晚上小嘉看她的眼神,确实很不友好:“你怎么知道李责会是这种想法?”

这个问题令陈澈转过头来看她,一段时间的注视后,她认真道:“大伶,我拒绝过的和不好意思拒绝的男生,加起来足够我对李责感同身受了。”

“那如果,没有这种经验和数量,不就没办法正确了解男生的想法了吗?”

“你想要了解谁的想法?”陈澈抓住她话里的重点。

“我只是在想,小嘉应该也是没有这种经验吧。”

陈澈长长地“唔”了一声,最终没有接话。

这时,周大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没看屏幕,直接按了接听:“喂,你好。”

彼端的人沉默了许久,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

“大伶,是我,谭堂。”

周大伶的心跳仿佛停了几秒,那几秒的时间里,世界很安静,也很可怕。她下意识地要挂电话。

“别挂电话。”他抢先阻止了她,“我只是有些事想和你说清楚。”

周大伶握着电话走出寝室,楼梯间没有人,她站在窗前,把窗户拉开一点点缝。室外十二月的冷气一点点灌进来,缓缓吹散了她的不安。

“你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我找你的联系方式找了很久。”谭堂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一直像现在这样。”

周大伶抓紧一根窗上的防护栏,很冰凉,却很踏实。周大伶握紧它,说:“我们都上大学了,不是高中,也不在一个城市……”

“我和张黛都希望,大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不在一个城市没关系,保持联系可以吗?”

“不太可能了。”周大伶道,“对不起,我没办法面对你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办法。”

“你不肯原谅我,对吗?”

周大伶摇了摇头,尽管谭堂看不到,她的语气很坚定:“我没有不原谅你,只是真的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假装和你做好朋友。毕竟,误会你喜欢我……”周大伶没有说完这句话,她本以为她可以,事实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张黛呢?”谭堂说,“她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你们是六年的好朋友。”

“谭堂。”喊出他名字的瞬间,周大伶觉得很意外。这个在她十几岁的少女时光里喊过无数次,每次喊都会让她感到甜蜜的名字,如今喊出来,却陌生极了。周大伶恍惚感受到时间的魔力,原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会永远一成不变的,“我们都应该交一些新朋友了。”

谭堂长久静默。

周大伶终于等不下去,“没什么事的话,我要挂……”

“大伶,”谭堂突然道,“你刚刚说,误会我喜欢你,我想告诉你,你没有误会。只是,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对你和对张黛……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我这个人很糟糕,可是如果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我说不上来,我自己也……”

周大伶挂了他的电话。

周大伶花两天时间写完联名信一稿,为了更好地讨论内容,她们受邀去李责寝室共商后事。

周大伶第一次进男生寝室楼的忐忑被叶丽盈轻松化解了。她显然对男寝轻车熟路,全程走路带风,周大伶跟在她身后,像个陪大王巡山的小妖怪。

“你们平时开会都是在这儿吗?付……老师的寝室?”

“对,他住单人宿舍,在二楼。”

周大伶边上楼边张望,男生寝室楼层结构是环形中空的构造,寝室与寝室之间可以隔空相望。到了四楼,叶丽盈在前,周大伶在后,沿着一半露天的走廊往李责的寝室走。

两人停在417门口。

叶丽盈敲门,很快,有人来开门,是李责,他朝二人点头致意。

“请进。”

进门后,周大伶很快把417看了个遍,意料之外的,没有想象中属于男生的汗涔涔的异味。

“林腾青不在吗?”叶丽盈问。

“嗯,”李责给二人拉了椅子,“他待会儿过来。”

周大伶参观寝室的视线撞上李责示意她落座的眼神,她主动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电脑递还给他:“一稿算是写完了,你们可以先看看。”

“辛苦了。”李责接过电脑,放在一张靠阳台的书桌上。

周大伶的视线自然而然便跟着移向了他的床位。李责书桌上东西不多,书架上放了些书,周大伶看不清书脊。书桌下,没有凌乱丢弃的运动鞋。他坐在桌前,穿着一件白色连帽衫,耳后发尾很干净,他穿了一双红色运动鞋,周大伶从没见过的款式,她甚至没有想象过男生穿红鞋的样子,可是,李责和他的鞋,说不上来的合适。

周大伶神思缥缈地想起陈澈和钟束的一次谈话,陈澈说她绝不会去学校商业街买衣服穿,因为没有品质。钟束却认为,商业街的衣服有抄袭而来的设计感,搭配好了,根本看不出品质不品质的,况且,学生族培养审美已经很难,花钱去维持有品质的审美就更难了,是对父母的不体恤。

周大伶一直不太懂她们谈论的关于各种品牌、品质和服装设计的部分,她给自己买衣服都是挑便宜舒适又不花哨的,和叶丽盈的审美更相近。不过,钟束和陈澈的穿着打扮,她也能大概感觉得到,陈澈穿的衣服更贵,质量更好,也更好看。此时,同样的感受在李责身上体现,她依旧认为,李责的鞋子一定很贵,而且,他穿得很好看,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还特地想象了一下那双鞋穿在林腾青身上的样子。

大概是老天成心想让周大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就在她想象出林腾青穿红色运动鞋的不和谐情形时,寝室门被推开,敦厚老成的林腾青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张纸,对室内众人道:“有件棘手的事。”

“怎么了?”叶丽盈率先问。

林腾青展开手中的纸,很大一张,上面零星写着一些名字。

“联名信。我去男生寝室转了一圈,在的都问了,想签的,签了的,加起来估计不到一半。”他把联名信放在门口的书桌上。

叶丽盈走过去看了一眼,道:“我以为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最稳妥的啊,怎么……”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大家都担心受影响。”林腾青在门口的位置坐下,“豫大自建校以来,没出过学生炒老师——姑且先叫他老师——没出过炒老师鱿鱼的事。”

“那这事还能进行下去吗?”

“能。”李责对林腾青说,“等齐帆回来,我们讨论。”

“对了,齐帆去哪儿了?”

“理学院。”李责道。

“你们班女生那儿?”

“对。”李责点头道,“联名信,我没想过一开始就会很顺利,不过,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大伶听着几人聊天,到此时才说出自己心中疑惑:“难点不应该在詹院长那儿吗?是不是要先和他认识一下,确定他在不在学校什么的?万一没有递到他本人手里,或者递到之后他没看到,这要怎么确保呢?”周大伶的担忧源自于,对詹院长这个人,她只听过,从没见过。

“詹院长倒不用担心,”林腾青笑得十分舒展,他看向李责,续道,“他很喜欢李责,李责是他亲口认证的‘得意门生’。”

周大伶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责。

李责接到她的眼神提问,并对她点了点头,神情可以说得上是没有一丝愧不敢当。

这时,叶丽盈的手机短信声响起,她拿起来看了眼,皱眉道:“付昆宁发的,又要开会。”

李责的目光回头转向桌角,那里放着一个黑色手机:“我收到的应该也是了。”

“嗯,通知的好像都是班长。”

“什么事?”李责问,他似乎并不打算看自己的手机。

“文学院跨年晚会事宜和期末考试事宜。”叶丽盈念出短信内容。

“腾青去开吧。”李责道。

“好。”林腾青问,“现在吗?”

“对,我们一起下去,开完会再上来。”叶丽盈起身道。

这之后,周大伶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被叶丽盈一把按回座位。

“你先待在这儿,记下李责同学对稿子的意见。希望他最好没有意见,我马上就回来。”

叶丽盈交代完就走了,林腾青也紧随其后离开。周大伶霎时间有一种,被突然接到领导加班指示的父母扔在家里的感受。

她慢悠悠地转头看向李责,他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手机在看。似乎是感觉到了周大伶的目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他转身把手机扔回桌角,继续看她的稿子。

百无聊赖地待了片刻之后,周大伶悄悄起身离座,走向门口那张床位,下面书桌上放着林腾青刚拿回来的大幅联名信。

签名人数确实很少,因此,周大伶一眼就看见居中写得最清楚,几乎力透纸背的“李责”二字,其他人签的名都轻轻浅浅围绕在他名字旁边,周大伶伸了个食指,按在李责的名字上——为了证实这两个字不是铅字印刷出来的。

这两天写陈情书,都是周大伶和叶丽盈在寝室偷偷摸摸地讨论大纲、遣词用句和文中事例。周大伶问起过叶丽盈,关于她为什么会和李责他们在一起,叶丽盈答道:“哲学班要求院里撤除付昆宁职位这事,是我主动向李责建议的。我不知道他们之前已经谋划了很久,还以为自己提了个很棒的想法。李责很感谢我的提议,不过他不希望这件事的不良影响会波及哲学班以外的同学,因此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我说我可以帮他们写陈情书,李责才同意我的加入。”

听完后,周大伶问了个当即就联想到的问题:“那你的奖学金呢?万一这件事被校方问责,奖学金要怎么办?”她记得,以小叶的成绩和加分项,第一学期拿特等奖学金完全不是问题。

对这个问题,叶丽盈思考了许久,随后,她的回答非常清晰,令周大伶印象极其深刻。她说:“如果在一无所有、最不感到害怕的年纪都没有果断追求真理和正义的勇气,以后拥有的东西更多或者外部诱惑更多的时候,要怎么说服自己将那些放弃?”

周大伶想起叶丽盈眼中的光芒,她每每谈到这些,整个人都格外有斗志。她的言论和神采在周大伶脑子里极有煽动性,几乎就在当下,周大伶从桌上找了支笔,在李责大名周围找了处空白,飞快签上自己的名字。

只是签完她就后悔了。

一是因为这么做确实很危险,白纸黑字告诉校方她参与了此事,别说奖学金,后果严重的话,可能会通报批评甚至记过处分都不一定;二是因为她的签名实在太丑,尤其是“周”字和“伶”字,简直像两坨……

周大伶丧气极了,根本弄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还不好看的事,而且显然不能擦掉!

“周大伶。”李责的声音将周大伶拖出自责的泥沼,他仍旧背对着她。

“嗯?”

“过来一下。”他说。

周大伶走过去,在李责身边站定。由于他一直在专注地看她的文稿,她不得不也倾身看向电脑屏幕。李责用鼠标选中一行字,道:“这里,不要出现具体人名。”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牵连他们。”

周大伶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个视距很近,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部轮廓、鼻峰和鼻翼。说起来奇怪,李责的五官分开来看并不完美,可是凑在一起,配着他那种别具一格的眼神,总让人产生他长得很完美的错觉。

“还有这里。”李责再次选中一处地方,“这段的作用是什么?”

周大伶跟着看了一眼,他选中的部分是一句一笔带过的内容,写的是班委会议上,付昆宁言语调戏一班班长的事。

“这是一段铺垫,主要是想让后面这段说他偏心一班、对哲学班不公平的控诉读起来可信。”为了更充分说明自己,周大伶特地伸指快速点了一下后面部分。

李责沉默了半晌之后,说:“可以删掉吗?”

“为什么?没有点名道姓说是谁啊。”

“写得很明显,”李责续道,“经历那件事的人很多,即使没有点名道姓,也都知道说的是谁。”

“那其他的事情,不用点名道姓,也都知道是在说谁啊。不给你们班女生安排寝室,不给你们班按比例分配的奖学金名额,多给一班……都知道是偏袒谁啊。”

李责抬头看她,周大伶并不怵,也直直地回视他,用坚定的表情传达自己绝不修改行文布局的决心。

两人对视良久,李责率先转开视线,重新看回电脑屏幕。

“是我个人原因,我不想和一班班长扯上人情,也不想看到陈情书里出现我们班以外的人名。”他语气沉静,一贯的强势和果决。

周大伶想起叶丽盈和她提过的,关于新闻一班班长对李责有好感的情况,她忽然理解了李责的顾虑,道:“如果要在文中体现付昆宁区别对待哲学班和其他班的事迹,牵扯到其他班的人是不可避免的。”

“不用到具体的人就好。”

“好。”周大伶道,“只有这个修改吗?”

“对,你写得很好。”

这句赞美,李责换了个温和的语气,令周大伶猝不及防。她定了定神,道:“那我在你这儿就能改好,早点定稿,你们可以早点交上去。”

李责点头表示赞同,同时把电脑往周大伶的方向移了一些。周大伶还在回头找椅子的间隙,李责另一手已经先把椅子拉了过来,动作一气呵成,周大伶除了立刻坐下写稿,毫无其他发挥余地。

进入改稿状态的周大伶变得很专注。李责提出的修改,乍一听很细微,改了之后还是会对结构有些小影响。说起来,这篇陈情书总共也就两千两百多字,周大伶却觉得很难写。李责要递交陈情书的对象是文学院院长詹惟庸,詹院长本人执教哲学系和中文系,是位很有名的诗人和翻译家。周大伶之所以如此谨慎写作,怕的就是这篇陈情书会讨詹院长不喜,给哲学班拖后腿。

等她修改完,瞟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已经到7点。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李责并未坐在原地,周大伶吓得立刻转身找他。她动作太快,带得凳子和地面摩擦出声响。

李责坐在门边,闻声看向她:“改完了?”

“你要检查一遍吗?”周大伶点头道。

“不用。”李责低头看表,“到饭点了。”

“对,”周大伶道,“我要先回去了,小叶那边的话……”

“一起去吃饭吧。”李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欸?”

李责走了过来,从衣柜外拿了一件外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

“什么?”

李责皱眉想了片刻,似是才想到那个名词:“红烧土豆盖饭。”

周大伶瞬间来了精神,这道食物她拒绝不了。

周大伶一路跟在李责身后下楼,李责带她走的是寝室楼后门。出了寝室楼,周大伶才发现,原来男寝离学校偏门很近。

后街的灯火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混着人群和摊贩嘈杂的声音。

十二月的豫安很冷。在303寝室,钟束是唯一一个没有见过雪的人,她已经连着几天播报天气,满心期待着2006年第一场雪。周大伶对雪倒没什么情结,柘林镇每年冬天都会下雪,镇上有一座已逾百年的拱桥,桥下湖水每到冬天就会结冰,雪景自古就很美。从小看着那样的雪景长大,豫大依然在建的荒野校区对周大伶来说实在不怎么值得期待。

一阵冷风吹过,打断了周大伶脑中关于雪景的纷繁的记忆,她立时冻得拉高衣领,小跑着追上李责:“你们经常到后街吃饭?”

“嗯。”

“那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好吃的地方?”

“不是我,”李责停在马路边等汽车通过,周大伶也停下来,听他道,“齐帆不喜欢吃食堂。”

“齐帆知道很多好吃的地方?”说到这些,周大伶的语调都拔高了许多。

“还好吧。”李责低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一起过马路,离开校园区域。后街路不宽,周大伶紧紧走在李责身侧,俨然一对相熟的朋友:“红烧土豆盖饭,里面有肉吗?”

“有。”

“土豆的话,是土豆片还是土豆块还是小土豆啊?”

“有区别吗?”

“当然有,”周大伶道,“形状不同。”

李责没有回话,周大伶便禁不住看向他,试图和他阐述不同形状的土豆可能带来的口感上的不同。意外地,她看见他神情舒展,似在微笑,沿途街灯流转,他的笑容并不明显,以致周大伶都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笑。她有些困惑,又有些迟疑,担心自己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很蠢,便忍不住解释道:“我就是对食物……比较感兴趣。”

“我知道。”

他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令周大伶有些羞赧,她笑了笑,转而问:“对了,你们最近还在练团吗?”

“队长和唐嘉练团比较多,我最近在和大冈练吉他。”

“可是团长……不是让你当主唱吗?”

“我没兴趣。”

周大伶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在问出口之前及时刹住了车——她最近正在努力修正自己嘴快的老毛病。

两人静静走了一会儿,直到李责停下:“到了。”

顺着他目光所指,周大伶看见面前的小餐馆,店名很朴实:老江盖饭。

李责先她一步走进店里。

店内客人很多,温度因而远高于室外。李责在更里面的地方找到一处四人桌旁的空位后,很有礼貌地询问另两桌的客人:“请问里面有人吗?”

两桌都是女生,有位女生抬头时含着饭,见到李责时,她的眼睛里闪过惊喜之色,随后她赶紧吞下口中的饭,摇头道:“没没没。”

李责回头示意周大伶往里坐。

周大伶从那女生身后走进去时被她盯得有些害羞,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她很想告诉那女生,别失望,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你看看菜单。”李责道,他仍然站在外面。

周大伶闻言看了眼墙上毛笔写就的菜单,原来这家店不止卖红烧土豆盖饭,还有数十种其他品类的盖饭。周大伶犹豫的时间很短,直道:“我就要红烧土豆盖饭。”

李责点点头便去点餐了。

“同学,你们哪个学院的?”旁边女生突然凑过来问。

“文学院。”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我们只是同学。”周大伶摆手道。

女生先冲对面的朋友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又追问周大伶:“那他有女朋友吗?”

周大伶外套口袋里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她一边掏手机,一边回了女生的问话:“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钟束没有追到他,不代表其他女生也没有。而且就算别的女生没追到,或许李责心里有喜欢的人也说不定。周大伶对这些事的直觉从来都不准确。

是叶丽盈来电。她问:“大伶,你回寝室了?”

“没,我在后街吃饭。”周大伶抬头看了看点餐台旁的李责,他正在付钱。

“就你自己吗?在哪儿?”

“和李责。”周大伶道,“你要来吗?这家店叫老江盖饭。”

彼端叶丽盈沉默了片刻,周大伶听到林腾青模糊的声音,随后,叶丽盈道:“不去了,林腾青说那家店现在人很多。”

“确实人很多,那你要打包吗?”

“不用了,我直接买点吃的回寝室了。”叶丽盈道,“待会儿见。”

“好。”

周大伶挂电话后不久,李责点完单回来。他在周大伶对面落座,几乎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周大伶旁边的女生突然开口道:“李责?”

李责的脸色显见地黑了。

女生笑了,她的测试成功:“你叫李责啊?”

李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周大伶,这眼神杀伤力太强,周大伶瞬间想起自己刚刚和小叶打过的电话里她曾……她果断移开了视线。

“同学,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06级的吗?”隔壁女生手上握着手机道。

“嗯。”

“可以问你要个电话吗?”

这问题过后,周大伶有些期待李责的反应。她用余光注意着他,见他一边拉开外套拉链一边冷冷道:“不可以。”

女生脸上没有周大伶想象中被拒绝的尴尬,她甚至笑了笑,手机收回了随身携带的包里。没过多久,两个女生就起身走了。走之前,那女生的朋友气呼呼地对李责说:“拽什么拽啊!”

这桥段很快唤起了周大伶曾经的记忆。初高中时代,她和张黛总是形影不离,很早就习惯了旁观男生给张黛递情书、表白之类,张黛有时候心情不好拒绝了追求者,偶尔也会招致对方的谩骂。她倒是没有想到,原来女生也会气急败坏骂人。

老板端来两份红烧土豆盖饭。

周大伶一眼看出盖饭内容,兴奋地对李责介绍:“这是土豆片。”

李责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土豆的形状。

“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神情仍有些迷茫。

周大伶已经吃了起来。红烧土豆片炒肉的味道很好,浇在饭上的汤汁也恰到好处,加上下午长时间修稿改稿,天气又冷,总之,周大伶吃饭的全程基本是无暇他顾。

等她吃完饭擦完嘴巴,李责已经一派闲适地抱臂看着她:“够吃吗?不够可以加。”

“够够够。”话毕,她从怀中书包里掏出钱包,“多少钱呀……”

“不用了。”李责起身离座,打断了周大伶的动作。

“啊?”

“我请你。”

走到室外,寒风袭来。李责飞快拉好外套拉链,长腿阔步走出去好一大段。周大伶再度小跑着跟了上去。由于刚吃饱饭,紧接着又被冬夜的寒风侵袭,周大伶胃部有些不适,她走上前拉住李责胳膊上一点点外套,扯了扯,道:“走慢点啊。”

李责低头看向她拉自己的手,周大伶立刻触电般收了回去。他的脚步却终于慢了下来,周大伶得以和他并行。

“谢谢你又请我吃东西。”周大伶鼻子以下的部分全都埋进了衣领,说出来的话也像被遮了个严实。

“你说什么?”果然,李责没有听清楚。

周大伶不自觉地踮起脚靠近他侧倾的上半身,大声道:“我说谢谢你又请我吃东西!土豆烧肉盖饭真的很好吃!”

李责笑了,随后,他站直身体,就用那个毋庸置疑的笑容看着她,道:“应该我谢你。”

周大伶第一次在李责脸上看到这种没有距离感的神情,好像因为这个笑容,他和她,不再只是艺术团团友或者文学院校友的关系,至于变成了什么,周大伶一时辨不出来。她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不客气,写稿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不是谢这个。”

“那是什么?”

李责转头看向前方,那里路远且长。

“稿子的人情,是你和叶丽盈的。今天,只是谢谢周大伶。”

周大伶愣住,她其实仍然没有明白他在谢她什么。

可是如果再问,她不好意思再问了。她总是不了解男生的心思,他们好像另一种生物,思考问题的方式和逻辑和她相隔甚远。不过她转念又想到,她和女生们的想法好像也不尽相同。好比她和303其他人——甚至和土豆盖饭店里那个问李责电话的女生也很不同。想到那个对李责说狠话的女生,周大伶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样呢?”

“哪样?”

“我是说,店里那个女生,”周大伶道,“她为什么要骂你呢?在问你之前,她应该能提前想到被拒绝的可能啊?我以为她们会很有风度的。”或者说,她是希望她们可以很有风度的。

李责静静地走着,周大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正在送她回寝室楼。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思考问题。”他说,“至于风度……我听人说过,还没怎么见过。”

周大伶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前一句令她欣喜,后一句令她疑惑。怕被文学院女生看到李责送她,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周大伶特地在寝室楼旁的小卖部停下,对李责道:“谢谢你送我回来,以及请我吃饭。”

“没事。”

“那我……回去了,”周大伶摆了摆手,“再见。”

李责也抬手朝她挥了挥,他没有说再见。

周大伶转身走进小卖部,两步,三步,她还是没忍住回了头,李责果然没来得及走。她便借此机会扬声道:“我见过有风度的人,你就是。”她朝他笑了笑,这才放心地穿过小卖部,往寝室楼走去。

再听到哲学班的消息时,周大伶和叶丽盈一起刚在学校火车票代售点排队买完了回家的车票。新闻系期末考试时间已定,周大伶的思乡情结临到快回家才终于有了些动静。

“……联名信都搞定了,就两天的事。”叶丽盈道。

“怎么搞定的?我很好奇。”

“他们班五个女生,一人负责十个男生,每天追着缠,缠着追,各种办法都用。”叶丽盈说着说着笑了,“到底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经不住。我在417看到那张签满名字的联名信——说实话,很触动,要不是林腾青拦着,上面肯定也会有我的名字。这种事反叛得有些浪漫,有魔力。”

周大伶却听恍了神,她想起自己一时兴起签的名,确实很浪漫,也确实还是会有一丝后悔。

“不过啊,虽然签了,李责也答应了他们班男生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要等到下学期再执行。”叶丽盈一边迈步上楼梯,一边说,“这种条件也合理,先考完期末考试再说,免得出什么不可预估、无法收拾的事。”

周大伶点点头,转而也为期末考试发起愁来。她希望自己这学期能拿一等奖学金,一千块虽然不多,却是一笔不小的储蓄金。豫大的学生到大二可以装学校宽带,那时候,免不了要买电脑,周大伶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总共才不到三千块,买电脑的费用显然高过一学期生活费。问父母要钱当然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然而,周爸周妈都是柘林镇普通工人,两人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供她上大学的钱已经是他们多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积蓄。就因为这,周爸还总说要去大城市找工作,好给她未来的生活提供更好的物质基础。他快五十岁了,周大伶实在想不到、也不敢想他能去大城市做什么工作。

带着这些烦闷的思绪走到寝室门口,周大伶掏了钥匙开门。锁还没开完,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有人大喊:“班、长、大、人!”

周、叶二人皆循声望去,见312寝室的杨乐菲朝她们大步跑过来。

“怎么了?”叶丽盈问。

杨乐菲和周大伶她们同班,是个性格很活泼的女生,此前常来303找陈澈帮她化妆,一开始陈澈还很配合,次数多起来之后,陈澈便直言拒绝她:“杨乐菲,你有手有脚,为什么总找我给你化妆?”后来,杨乐菲就再也没有来找过陈澈了。

“我想问你借笔记,”杨乐菲的眼睛笑成一条缝,“我拿去复印。”

“行啊,你要哪一科的?”

“每一科。”杨乐菲立即道。

叶丽盈点了点头,没说话。

进寝室后,杨乐菲拿了叶丽盈的笔记,很快便走了。叶丽盈关好门,神情有丝疑惑,她问周大伶:“我为人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些?”

周大伶点头。

“如果是陈澈,会怎么拒绝这种行为?”

“杨乐菲,你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为什么要借我的笔记?”她学着陈澈的语气道。

叶丽盈被逗得笑出声来。

“杨乐菲也是一个总翘课的主,没做笔记正常。”

“看来奖学金的竞争会很激烈啊。”周大伶叹道。

“怎么会?杨乐菲她们那一类人,对期末考试的要求,应该只是不挂科而已吧。”叶丽盈转眼示意周大伶看陈澈和钟束的床位,“还有咱们寝室这两位美人,谈恋爱对于她们来说,比那点奖学金更重要,你也可以把她们排除出竞争队伍了。”

周大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桌上,脸贴在冰冷的桌面时,她被冻得牙齿打战,可她无心顾及这些,只是长声哀叹:“好想变有钱啊。”

叶丽盈摇了摇头,几度开口想接她的话,最终没有。

各门期末考试接踵而来,周大伶社团里的表演课和每周的值班都暂停了。303寝室分化出几个备战期末的阵营,陈澈近期和一个体育学院男生走得近,两人常去主教学楼自习,钟束和外国语学院的男友去的是图书馆,剩下的两位,长期在人文楼占座。

每天的朝夕相处,让周大伶发自内心佩服叶丽盈的自制力。她是那种上两个小时自习,可以两个小时保持高度专注的人,并且,她的学习效率极高。

是在经常和她结伴自习的路上,周大伶才了解到,叶丽盈当时高考第一志愿是北大,第二志愿才是豫大,她的高考分数距北大就差七分,她没有选择复读。

“我没有北大梦。”叶丽盈说,“再说了,豫大也不错。我就想学新闻而已。”

在叶丽盈的对比下,周大伶觉得自己像个学渣,因为她的高考分数并没有到重点线,只是豫大对本省学生有低二十分的优惠线,她刚好踩到优惠线,才侥幸进入豫大。虽说高考没考好有谭堂事件的原因,周大伶却始终没肯在这次挫折上放过自己。

就这样,在叶丽盈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周大伶的备考态度也愈加认真起来。校园商业街圣诞氛围浓厚的时候,周大伶在叶丽盈身边匆匆走着,和她互相提问新闻史的知识点。

跨年夜,全校所有宿舍整夜不熄灯,周大伶是捧着新闻学概论笔记入睡的。1月27日,新闻系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303全体去三食堂吃了一顿火锅。

1月29日,周大伶拖着行李箱坐上回柘林的火车。过去的四个月,是她十七岁人生中第一次长久离家,她却是在回家的火车上才意识到这点。

在火车站出站口看到爸妈的时候,她哭了。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明明和爸妈的电话联系很紧密,几乎天天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可她就是很不争气地哭了。

回家的路上,她很认真地想,四个月不见,爸妈好像突然变老了。

周大伶的生日是1月的最后一天,熊菁菁她们几个高中同学这几天都陆续从外省回来,很早就发短信说要约她一起过生日,周大伶很怕遇见谭堂或者张黛,一一回绝了。

来自朋友的祝福从零点开始。她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来自谭堂,很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周大伶心中却愁肠百结;303最先发来祝福的是钟束,她很喜欢记每个人的生日。

生日这一天她是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早上周妈给她煮了长寿面,中午去了离家不远的外婆家,舅舅特地买了个蛋糕,一家人一起给她庆祝了生日,恭喜她十八岁成年。

周大伶是在晚上回家路上遇见张黛的。张黛本来就住在周大伶外婆家附近,她就站在自己家楼下,像是等了周大伶很久。周爸周妈以为两人约好,很识趣地先回了家。

爸妈走后,周大伶在原地抖了半晌,不知是冻的还是尴尬的,她还是主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摆了摆,说:“嗨,好久不见。”

张黛看着她,下巴一抬,道:“走走吧。”

周大伶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想到很好的借口拒绝,终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拱桥,天冷,月亮很圆。张黛在桥上停下,仰望着月亮,意识到周大伶走近后,她叹息似的说:“柘林真的很小啊。”

周大伶看着她的脸,细细寻找着她这半年多以来的变化。眉眼没变,说话语气腔调都没变,可是,她变得更漂亮了,那种明亮狡黠的漂亮。高中流行看《金粉世家》的时候,大家都叫她冷清秋。她一直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说实话,周大伶曾经嫉妒过她。因为她,周大伶很早就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以貌取人的。后来遇见谭堂,她曾以为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不会是以貌取人的那一个……

“你觉得呢?”张黛突然转过头来,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周大伶。

“嗯。”周大伶也仰头看向月亮,看向远方静谧的湖面,老街商铺传来渺茫的声响……这一切熟悉而温馨的声画,都让周大伶在豫大被折腾到荒芜的审美,终于被重新唤醒。柘林虽然是个小镇,却是个很美的小镇啊。

“我有你的手机号,”张黛说,“不过我没有想过要给你打电话。”

“对不起。”周大伶果断道。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我没办法过自己心里的坎。”

“我知道啊,”张黛笑了,“认识你六年多了,说起来,你哪年生日不是我陪你的,啊,差点忘了说,生日快乐。”

“谢谢。”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许久。

“知道我为什么死心吗?”张黛问。

“什么?”周大伶不解道。

“谭堂说,你告诉他,让我们都去找新朋友。”张黛的语气渐渐变了,周大伶分不清是因为外面太冷,抑或是别的什么。

“我是这么和他说的。大家毕竟不在一个城市……”

张黛转过头来看向周大伶,她的眼睛又弯又亮,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她打断了周大伶的话:“你总是这样,永远只为自己着想。”

周大伶哑口。

“你总是可以很快开始新生活,认识新朋友。你说你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可那是什么坎呢?不就是自尊心受挫的坎吗?你永远只在意自己的感受,然后把一点点小伤放到巨大,仿佛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你哪怕有一刻,为我,珍惜六年友情拼命想挽回的我,想过吗?”张黛的语气听起来很激烈,可她却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诛心。

周大伶双手握紧桥上有几百年历史的护栏,想给自己找到力量,遗憾的是,最后一点力量都因为握得太紧而消耗殆尽了。

“你轻易放弃我们的友情,这种绝情的程度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我那么珍惜和你的友谊。”张黛哽咽道,“我和谭堂总是为了你吵架,无休止地吵架。即使这样,我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我呢?我做错了什么?你觉得谭堂喜欢你的那三年,我也偷偷喜欢着他啊。他高考前跟我表白,你知道我没有接受他,你也知道为什么,你都知道。”

周大伶从口袋里掏了一叠从外婆家顺出来的纸,递到张黛手里。等她擦完鼻涕后,周大伶才开口道:“要我怎么解释呢,我从不是因为生气或者什么原因不愿意面对你们。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很在意自己感受,可我也没有办法,见到你和谭堂,哪怕听到你们的名字,我都会立刻想到那三年,我很尴尬……”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要你的解释,我也不是那种硬要追着和人家做朋友的人,和你说了这么多,就当作一个了断吧。”张黛吸了吸鼻子,“我们以后都不欠彼此,再也不要做朋友了。如果不小心碰上,就当对方是个老乡或者老同学吧。”

她抬头看了眼周大伶,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像水库决堤。她把剩下的纸递回给周大伶,眼神一厉,道:“希望你淡出我的生活,最好让我永远都想不起你。你也不用怕尴尬怕见同学了,我一定会避免和你在任何场合见面。不说再见了。”说完这句话,张黛便转身走了,先是大步,慢慢地,她跑了起来,直到完全消失在周大伶眼前。

她留给周大伶的纸很快派上了用场。

那一个格外寒冷的晚上,周大伶一路哭回了家。她深深地知道,张黛说的一切都没有错,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周大伶的人。然而,真正令周大伶感到难过的是,在听完张黛的控诉之后,她仍然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包括,挽回那段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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