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缇的心很乱。
很乱吗?她不知道——她很确定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怎么说……她总感觉自己的心“该乱”。
不该清醒,该“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她不知道,也没时间知道——是的,至此,她的公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别忘了,私事还有一大堆要干。
时间不算早了,至少教堂上下的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夹杂在交错的人流中来往,虽然有打招呼的但终归相当少——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干的事,除开暂时清闲或是实在熟识,不然谁都没有打扰谁的习惯——听说其他地区可能不同,但怎么讲,至少忙起来的时候亚兰分教堂里的气氛就这样。
艾尔缇其实相当喜欢这种互不打扰的氛围——据她所读,心理学上似乎称这种状况为“内向”、“隐藏型人格”,特征是秘密很多,内心敏感交际不擅……
……一派胡言,她是这么想的:光以“内外向”而论吧,开放点的学说已经不把这两种做明确区分了,而是以扇形图“比例”的形式描述,怎么说,人都是想把自己想法分享,但同时都有秘密的嘛;说到“秘密”,“隐藏型”、“秘密很多”……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隐藏的,但归根结底,自己的秘密只有一个而已;内心敏感交际不擅……
嗯……单独一个人的话……这个真不好判断。
“主教。”白色服的修士,艾尔缇是真的笑累了;但终归时间已经不用太赶,她依旧强保持着笑容做出已经不知多少遍的回应:
“我不是主教,叫我‘修女’就好……或者加上‘候补’。”
对方微笑——几乎都是微笑着的,但其中的含义只能慢慢体会了。
所幸,下一“站”的距离不算远——几条走廊?没仔细计算过;但楼梯是只用走一趟的,往下。
也许谁都想不到,虽然拥有跟自建楼群的大型民营企业几乎无异、虽略显朴素但绝对干净平整空旷怡人的“地上”走廊房间,但教堂却始终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地下”——这却是几乎所有部分都存在的配置,无论“地方”还是“中央”,艺术点说法,有光的地方就有暗,无关乎好坏;实际一点,“仓库”这种东西,总不能建在地面吧?多不美观?再者需要经常见光的东西……也不会被放入“仓库”吧?
嗯……新鲜食材除外,所以食堂仓库是独立的,不在一块。
总之,虽然已经走了很多次,顺着主楼道进入地下层的时候艾尔缇还是产生了一种“走错路”的误感——地上部分的走廊干净整洁人来人往,而这里却细布尘埃空无一人……楼梯接口就是一扇锈迹斑斑残破腐败的老式铁栏门……
没理会心中杂想,艾尔缇依旧稳步向前,但没走出几步就再次看到了一堆熟悉的玩意儿——捕兽夹,金属丝弹性绞索,陷阱式机弩和标枪弹射装置……都是她运回来的,一堆猎具,对付大型猛兽用的,还全是额外加大号的。
……看来那些吸血鬼是真的针对艾伦到家了,艾尔缇忍不住想;好歹打住继续走,只一个拐角她就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个……笼子?
严格来讲,其实就是门口的接待台,酒店银行都有;但怎么说,细密到一隔远就几乎不透光的防盗网,还有里面虽小但足有三扇门、包括架床小食柜甚至小锅炉水壶的布局环境……不知为何总能给人一种“鸟笼”的感觉,上层社会几乎居家都有、配备自动投食投水额外鸟巢鸟类玩具(秋千滚球等)、超级贵的那种。
只不过,那些鸟笼通常都会有专人打理,而接待的也往往都是那些非美即珍惜的贵鸟;但这个“鸟笼”却自顾地落着尘,住着的也是一只“灰鸟”——佝偻着、老迈的灰鸟——真的很像鸟,虽然刻板的样式看得出是制服,外形也是教堂通配的“袍”——但真的太简陋了,色彩单一唯一的底色还不是常见的黑白,而是灰——非黑非白的灰。
白文黑武,灰袍代表什么,艾尔缇也不知道——她也懒得知道,因为“分类”严格来讲并不重要,有什么职能、于自己有什么关系才最重要:
“嘿,加里,”出乎意料,听艾尔缇的语气似乎跟这个人相当熟悉:“两瓶医用软膏,双复合抗生素那种,一套组合镜,两根氧烛和两包普通蜡烛,‘水’一满箱。”
老人没反应,依旧弯着腰低着头趴在柜台一侧的桌上——艾尔缇的角度看不清对方在干什么,但即便没听到饭勺声,她却总觉得这就是一只认真啄食的老鸟。
“……喂,加里奥!”
老人这才慢吞吞地从柜台正面桌下抽出来一张表单,看似“随手”地直接勾了几笔,整个过程除开操作的手以外身体其他部分一动没动;然后,他以更慢的速度起身,没进门而是直接拉开他自己小食柜旁边的物品柜——公家的,各种分类各种标签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然而,在他认真看标签翻柜子寻找的时候,艾尔缇却在一旁再次悄无声息地傻了眼——老者一离开她就看到对方桌子上到底放了什么,老实说这些东西她几乎都认得,除开一架纯手工工业操作专用的低倍数显微镜外——昨晚她还在地上将这些东西一个个捡起来,跟那些猎具一起装进马车车厢……
被她摔散的金属部件!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整体性的复合零件几乎全都被拼起来了,各种部分也已经尝试着被搭起来了一小半——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名叫加里奥的老者正在试图复原艾尔缇后期制造的完整器械。
“……至于吗,老加里?”
灰袍老人毫无反应;但拿着装好的器材箱回过头来的时候,他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自己的嘴——瞪着艾尔缇,动作依旧慢悠悠的。
艾尔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忙摘下眼镜放入口袋,顺手再拿出一张纸巾将嘴里的东西吐掉——一块棕色的纤维团,看得出来取自某种植物,就是不知道是干燥的果实茎叶花还是根。
“氧烛你是不能拿的,给你换成生氧剂(调配后的过氧化物混合体俗称),跟上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老人的动作一直显得很慢,但在他并不算慢甚至有点快的话语声响起后,艾尔缇还是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的动作在微微变快:“怎么,‘救赎’那边,下午请了假?”
“……外勤后有短暂假期,虽然串了位。”艾尔缇语气很不爽,对于老者转移话题的明显迹象:“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对方的目标很明显是艾伦,我看得出来;他不方便就不方便,用不着骗我说他受了伤也在休养假。”
“限制品需求的太多了,要额外收费。”跟上次一样,对于艾尔缇提起的事老人闭口不谈,用词生硬但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静淡然:“直接在你的综合报表里扣,薪日统一结算。”
老实说这种态度有可能会让人非常恼火,但艾尔缇有自己的打算——半句话不多拿起箱子就走,反正估计那铁笼里的鸟铁笼一样的嘴里估计什么东西都挖不出来;但走到唯一的拐角即将相互消失在对方视野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来:
“偶尔去趟食堂吧,防腐食品吃多了不好……最好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
老者毫无反应,不知不觉他已经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上,开始对付那些七零八落的零件;硬生生被气到发笑,这回艾尔缇倒是直接扭头走了,真是住在铁笼里被铁笼同化了,嘴也就算了耳朵都一样;普通老头估计早一箱子砸上去了……
但怎么说……这位不行:虽然困得要命还听不到实话确实让人讨厌了一点,但客观来讲自己需要的很多东西都经他手;主观来讲嘛,嘴不毒就是死了点收赔偿的时候也凶了点,但公账算得清楚小便宜也不贪,不让别人亏自己也不会赚——已经相当难得了,更何况自己昨晚回来的时候还知道问一句怎么样——专门从那当成家的铁笼子里跑出来。
尊重是需要被争取的,像这家伙嘴死严面不恶但木然心隔着肚皮也不知道善不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艾尔缇不知道;但她也算过,对方确实没扣过她的账单。
这好像……已经够了。
亚兰分教堂所有人都知道地下室有个老头,领取自身工作中专用物品的时候也多少都见过这个老头;但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久而久之下不知不觉间都已经给他取了个惯用的外号。
而艾尔缇正是那少数的几个人之一:她知道老者叫什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包括自己的,她并不喜欢互相称呼“外号”。
所以说,相比“看门人”,她更喜欢叫老者的名字:加里奥·N·凯利,或者简单点:老加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