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那塞满破烂东西的公寓里,李·埃文斯坐在一个随时都要散架的沙发上。这座公寓是一幢旧式的小楼房,离哥伦布大街很远,楼里没有电梯,而且十分阴暗。埃文斯住在第四层楼的两个小房间里。如同房地产代理人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幢已决定开发的楼房。这意味着象埃文斯这样的老房客很快就会被扔出去。他住的这两个小房间会被重新叫作“临时休息所”,房租也将是目前房租数目的八倍。不过,这对埃文斯来说则是无所谓的,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缴房租了,而目前的房租还不算太高。
他倒在沙发里,一边喝啤酒,一边骂纽约的夏天。时间就要到夜里11点了,却仍旧象中午那么燥热。楼下的柏油公路依旧软软的,公共汽车也仍旧一辆接一辆地在街上跑着,如同乘车高峰时那样。他室内的空调器在今年夏天第一次打开时就坏了,因而室内也就缺少了那种轻微的嗡嗡声和冷空气的流通声,也就无法抵消室外人们与汽车的喧闹声。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声此起彼伏,仿佛在比个高低。拉蒂诺斯一家人聚集在这幢楼房前面的台阶上,喝着,吃着,哈哈笑着,听着他们那台大收音机。
埃文斯讲一口地道的西班牙语。他呷了一口啤酒,真想用他那纯正的口音朝这家人吼叫一声,让他们闭上嘴巴。但是,假设这家人能够听到他的吼叫,他的这种抱怨所能迎来的也只不过是嘲笑意味的哄笑,甚至有可能会有一只空啤酒听朝他扔来。其实,这些吵闹声对他影响并不是太大,只不过是激起了他的愤怒,使他无法去想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罢了。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又责备起自己来。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一不足的就是他本人的衣食住行成问题。如果这个问题解决好了,他在世界上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了。
一句话,眼下他手里的确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埃文斯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用两个手掌啪地一声将空啤酒听挤瘪。他以前也曾经有过身无分文的情况,但这次的情况与以前不一样。今年他已经62岁了。当你22岁,甚至42岁时,如果出现身无分文的情况,那只不过是运气中的一次不幸。但是,当你发现自己已年过60还两手空空,却只有一线希望去捞到一丁点儿钱时,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他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听啤酒,尔后又回到起居室坐下。他啪地一声打开啤酒听继续喝起来。象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在通往退休道路的最后一个拐弯处,大部分都存了一笔钱——数目可观的养老金和社会保险金。尽管数目不算太大,但也足够他们花销了。
然而,埃文斯从来也没有过被人们称之为“真正的”工作。他没有遇到过一个长期而仁慈的、付给养老金的雇主,也没有积攒下一个便士。可是,他并不为此烦恼。其他象他这么大年纪的人,把一生的时间都消磨到了办公室或工厂里。如今他们当然不用犯愁了。
埃文斯放下啤酒听,两个手掌在裤子上面擦着。然后,象去拿一颗炸弹一样拿起了电话,根据记忆拨起了号码。他想象着,在布罗克斯“社会俱乐部”的酒吧后面,电话铃正在响着。埃文斯曾去过那里一次。那是一个喧闹的地方,室内装饰着各种颜色的人造毛皮和大红色的人造革。
有人接了电话。“谁呀?”
“埃斯塔·威利吗?”
“等一下,”那个人说。然后,用手捂住了送话筒。埃文斯听到有人喊道,“威利,威利。”
埃文斯听着电话那端自动电唱机发出的砰砰声,心中设想:倘若联邦调查局调查员在他的电话上搭一根电线窃听他的电话,那么,此刻,他们的耳朵肯定已经竖了起来。但是,他们不会在埃文斯的电话上搭线的,因为相对而言,埃文斯是无可窃听的。
“谁呀?”威利终于说话了。
“是我。”埃文斯说。
“李,我的伙计,”威利说,他知道,即使李·埃文斯的名字在电话窃听情报簿上出现也不会有人去介意的。“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可是,我们这里正在举行一个小聚会。你会想象出是个什么样子的。”
“聚什么会?”埃文斯问道,口气不无辛酸。在那个组织里面,威利是个等级再低不过的人物,但每年仍旧能拿到10万美元左右。
“嘿,伙计,”威利哈哈大笑着说,“因为是星期五,所以有聚会!”
“可今天是星期四呀。”埃文斯说。
“星期五,星期四,随便哪一天都行。”威利十分开心地说。
寒暄得差不多了,埃文斯想。“听着,威利。”
“啊,对啦,伙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实在对不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行啊!我把你的情况给我们的头儿讲了。他说他不需要高级公民。他准备在将要雇用的这个人身上花一大笔钱。”
埃文斯的心里一阵难受。“哦,我知道。听着,威利,你给他讲了我的要价以及其他情况吗?”
“价钱倒无关紧要。这里的人不在乎钱多少,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便宜算不了什么,弄不好还会为此而多少引起我们头儿的怀疑呢,明白吗?”
“嗯,”埃文斯说,“嗯。”
“好吧,就这样,我回头去找你。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给你找到些事干干的。”
“我给你打电话好啦。”埃文斯说。
“不,伙计,千万别来电话。我真的太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埃文斯挂上了电话。潮湿的啤酒听在他突然间发烫的手里变得粘糊糊的。最后一招也就以此告终了。他曾经希望能得到一个将一些非法物品从比米尼空运到弗罗里达的工作,他也曾经提出这种工作应得到1万美元的报酬,而可以使那个组织者总的得到75万美元。但是,就象威利刚才说的那样清楚:他太老,太便宜了。辛迪加宁愿出2万5千美元去雇一个小伙子,而这个小伙子连最基本的事情都不懂,诸如要塞、海岸警卫队,以及如何小心地驾驶用了40年之久的老DC3飞机,在漆黑的沼泽地,在没有着陆灯的情况下,怎样将飞机降落到没有标记的跑道上等等。
他喝完了啤酒。妈的,他需要找一个工作,一个飞行工作。飞行是他曾经干过和十分熟悉的工作。他15岁那年,他父母便将他圈进了时髦的康涅狄格预备学校里。从他第一次在离学校一英里左右的一个小小简易机场看到飞机起,他便爱上了飞机。当他的同学们都在学习怎么去列举拉丁语的动词变化形式时,李·埃文斯早已从学校逃得远远的,和驾驶摇摇晃晃的柯蒂斯·赖特、比兰卡、斯蒂尔曼飞机的飞行员们在一起厮混了。
他朝室内扫视了一圈。墙上挂着十多个带镜框的照片,这些褪了色的照片使他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其中有一张照片,那是在中国时他和他的机长在他的P-40——博比之飞虎前面的留影。为表彰他击落第六架零式飞机,陈纳德正往他胸前别一枚假的中国勋章。还有一张飞机照片,那是在英格兰的米登霍尔时拍摄下来的,是野马BFTⅡ型战斗机,时间一定是1943年。
还有许多照片:飞机,微笑的面孔,胳膊随便搭在肩膀上的,酒吧里十几个醉汉的面孔。这些一定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拍摄的。
然而,还有其它一些事情,那是一些不需要用纹纸照片来纪念的事情。埃文斯不需借助照片去记,也永远难以忘掉,尽管他还曾经千方百计希望把它们忘掉。有一次,他驾着一架达科塔飞机,到非洲沙巴一个丛林中的简易机场去接35家到内地去的比利时人时,他惊奇地发现竟有300人等在那里。他记得当飞机起飞时人们发出的哭喊声、尖叫声,以及当他的副驾驶荷兰人亨德里克用套筒扳手敲打抓着舱门的手时,超载而充满危险的飞机低低地掠过了满地石头的简易机场。
那是1975年在越南广治。只有在这时,他才有了一架象样的、机身一边涂有“美国空军”字样的富克尔友谊号飞机。
回到圣卡里达德时,他看到了贝尔工业商船队队长号飞机摇摇晃晃,一头扎进了那个湖里。他眼巴巴地看着它掉下去,甚至不能完全相信一架正在飞行的飞机能如此垂直、如此突然地跌落下去。这架飞机的情况可能比其他遇到这种情况的飞机更糟。他的飞机也跟着它下去了,不过,他的飞机只是撞坏了而已。他受了伤,但比受伤还要糟糕的是,他成了飞机坠落的目击者。那架坠落的飞机上有一个要人——乔克·尤因。这是一个他永远难忘的名字。此人的一个儿子把他从圣卡里达德的一个医院里硬拖出来,要他到审讯庭上证明此事。这个富翁的有钱的儿子们,为继承遗产问题争吵了起来。对于这种有金钱欲类型的人来说,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他曾经不想去出庭作证。他为何要去帮助他们呢?然而,后来当小尤因塞给他1万美元,并且说“谢谢你的帮助,给你添麻烦了”的时候,他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尤因甚至还替他支付了住院的全部费用。此时,埃文斯希望能紧紧抓住这1万美元,于是他大声说道:“应该调查这件事。”
转眼间,他感到自己老多了。他那布满皱纹、晒得黝黑的脸庞松松地向下垂着,仿佛肌肉从骨头上散了下来。他那双蓝眼睛也已黯然无光。由于他已经有点醉意,因此就有点过分地自怜。他设想着自己如同叫化子一样沿街乞讨的景象——乞求着,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他的眼里涌满了泪水。
然后,他伸展一下双臂克制住了自己。他毕竟还有几个朋友,在康涅狄格州还有一个兄弟,况且他还有一技之长。只要有工作,他就可以从目前这种困境中解脱出来。他也许能够在泰特博罗或韦斯特切斯特找到一个教练工作。他可以从他兄弟爱德华那里借来几千美元,然后重新在一个机场干起来。也许他可以与乔打交道。倘若有人帮助他,那么,这个人就是乔。尔后,他想起来他还欠泰特博罗六个载油量的航空用油;韦斯特切斯特机场雇了个催款人,天天催他去交租用派珀卡勃飞机一年的租金。至于他的兄弟爱德华,12年来,与他接触的次数没有超过两次,两个人谁也不关心谁。而乔……他决不能去乔那里乞讨,因为他一直是乔心目中的大英雄。
他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常使他惊恐,心烦。他打开电视,希望电视节目和最后这两听啤酒能把他从这烦恼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太棒了,新闻,埃文斯高兴地想着。他就是要看这个节目。衣冠楚楚、薪水每年50万美元的播音员正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述着纽约市在夏季所发生的事情:凶杀、强奸、盗窃,以及普通犯罪。
“……这次谋杀,”新闻播音员说,“打乱了一个精心的计划,即对由迈阿密延伸到缅因的贩毒辛迪加集团活动的调查。下面由康尼对这个问题作更详细的报道。”
轮到康尼了。“今天晚上,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人员感到疑惑不解的是,象拉乌尔·拉米雷兹这么一个受到严加保护的人,怎么会被明目张胆提出要杀害他的那伙人弄走。拉米雷兹与政府达成的协议是不要把他关进联邦调查局的监狱。如此看来,拉米雷兹是怕他的同监犯——即使在受到保护的情况下——把他干掉,因此,他被关在康涅狄格的旧莱姆一所不知名字的房子里……”
报道继续了很长时间,肯定超过了一盘录像带;拍摄得也不错,在静悄悄的、时髦的康涅狄格城里一棵大树下面,一辆轿车被炸弹炸得粉碎。康尼解释说,没有人知道拉米雷兹为什么会在这辆车里,而这辆车又是怎么样到了这个地方。
有一个几秒钟的镜头,有人高声问道:“可曾有执法代理人警告过监禁拉米雷兹的监狱里的罪犯辛迪加?”这时,联邦调查局的一名高级现场代理人用嘶哑的粗嗓门答道:“无可奉告。”
紧接着,是记者对一个邻居的采访。她坚持说,如果她要知道目前发生的事情,那么,她一定会向当局提出抗议的。“你们知道,”她解释说,“在旧莱姆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
最后,简要地报道了拉米雷兹短暂而模糊的生活。他大概是一个圣卡里达德人,是一个非法来到这里的外国人。他为贩毒辛迪加卖了很多年的命,在这个组织里渐渐有了一定的声望。他曾被认为是可以为联邦调查局作证的最大的毒贩子。根据他的证词,毒品强制管理署和五、六个警察组织正在制定一项出其不意将毒贩子一网打尽的计划……
然而,埃文斯听不下去了,一系列嫌疑犯的照片从屏幕上刷刷地闪过。他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识被一直称为拉乌尔·拉米雷兹的这个人,不过,他叫百老汇·乔,因为他常常戴着纽约的杰特斯礼帽。埃文斯最后一次听到百老汇·乔时,说他已经死了。据说,他是在乔克·尤因乘坐的那架直升飞机失事中丧生的。
埃文斯亲眼看着那架直升飞机坠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