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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见满天星

陈子墨提一宫灯在前引路,后面跟着朱允炆,朱允炆之后便也只有王显一人。

下来之前黄子澄说,逆贼朱棣断不会放过他,待大门攻破,他便要自尽于殿前,也少些羞辱折磨。

太监宫女是被朱允炆退回的,他说自己已然走上这条路,那就是和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宫里的习惯和规矩,要开始学着忘记了。

殿里的锦衣卫们跟陈子墨情同手足,一起哄着要跟下来,也被陈子墨劝退了。陈子墨说,我一个人每家没室的不怕牵扯,但你们如果跟来了,家里的人怎么办,朱棣将视你们为叛贼,那么对你们的家人定不会客气。不如跟了那位,就算是百般不愿也要多为家族想想。今日两队锦衣卫算是泾渭分明了,以后尽量不要跟指挥使他们起冲突,谨记“明哲保身”四个字,谨言慎行罢。于是也都给劝退了。

只有王显执意要跟下来,他说:“墨哥,我再陪你走一会儿……一会随便寻个法子,待尘埃落定再回去,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陈子墨正好也有话想和他说,便许了。

石壁关上前,掌印太监徐公公在门外哭着喊:“皇上,您多保重啊。这密道我们一定不会告诉燕王的!”

这地道倒不深,十几阶下来便到了地。陈子墨第一脚踩下,啪叽一声,饶是穿着厚底的靴子,积水还是没到了脚背。

陈子墨解下背着的伞,连同手上的一起递给王显,然后弯下身子,背朝着朱允炆说:“皇上,臣来背你吧。”

“墨哥……”朱允炆轻轻一跳,贴上陈子墨的背,随即被他双手一抄,稳稳架住。他接着说:“我自小与你一起长大,也无旁的兄弟在宫中,便把你当作我的哥哥,这么多年一直墨哥墨哥地叫着惯了,即使太傅……”说到这他身子一僵。

陈子墨知道他在为黄子澄心痛。那个骂了陈子墨十几年的人,竟然在最后跟他站在了一边,当下心里也是悲凉,不忍去想他血溅金銮殿的场景,叹了口气。

朱允炆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即使太傅多次跟我说不成体统,我却不改,因为、因为、我实在是没有什么亲人了啊……”声音渐次哽咽,最后忍不住趴在背上抽泣起来。

“想哭就哭吧……如今……也无旁人了。”陈子墨轻声说,怕惊扰了什么。

听完这句话,朱允炆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俨然一个普通的孩子。他嚎啕的声音在地道里撞击,荡开,像把这十几年的压抑和委屈给掏出来,抹平了,又在水里捞起来。所有的人都跟他说要克己复礼,要不漏于色,要博学笃志。连他最喜欢的杏仁酥都不能多吃几块。

“墨哥,我不想当这个皇上,不想当……现在好了……真的,终于不用当了……”最后已成呢喃自语,接着是轻微的鼾声,已是哭得累极了,睡着了,最后又来了一句——“不要再叫我皇上了。”

“睡着了。”陈子墨脚步飞快,上身却是不动如山。“王显,”他连名带姓地叫着,“现在咋哥俩可以好好说两句话了。”

“墨哥……”王显小声回应,“对不起。”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陈子墨猜到了。

“是……”王显低头跟在后面,咬着下唇,小声回答。“我知道你跟小皇帝关系好,才拼了命劝叔叔提前把你调出去。我想的是,等你回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也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等我回来?”陈子墨反问。

“是啊。”王显说,“没想到你没去城外……”

这个语气,陈子墨信他。当下一笑,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又无奈地轻哼一声,“那你知道我出宫后发生了什么么?”

王显不明所以,“嗯?”

陈子墨把中毒、遇上伏兵又被秦淮家救走然后赶忙奔回来前前后后粗略说了一遍。

“怎么可能!!!”王显慌了,“说、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的哀泣,“墨哥你信我,我叔叔说好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竟会这样!鹌鹑!鹌鹑我也吃了啊!”

“莫云,”陈子墨张口,莫云是王显的字,“我信你。”

三个字,再无多言,王显泪流满面。

陈子墨接着说,“但是,我们终究都是别人的棋子。”他顿了顿,“不过,接下来的步,咋们要自己走了。”

“墨哥,你信我。”王显声音颤抖。

陈子墨此时回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点头。两人双眼相视,末了一笑,恍若当年在乌篷船上的那个夜晚。

“莫云,以后的路,我不能再照看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陈子墨转过身,继续前进。

王显跟在后面,“墨哥……”

“别哭了,好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的。”陈子墨柔声说道。

“嗯嗯。”王显跟在后面点头。

陈子墨忽然停下,王显一个踉跄差一点撞到他背上的朱允炆。王显看到他这个样子立马默契地噤声,地道里只剩下水滴的哒哒哒声。

但是,哒哒哒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哒哒哒!更加沉重,也更加密集!两人屏气凝神,那一片哒哒哒里,还有一片人的呼吸声!

“快跑!”陈子墨轻喊,话音未落,人已健步如飞。王显同一时间跟上。如此一来,身后的哒哒哒也加快了许多。

“陈子墨!回头是岸!”一声喊话,两人具惊,竟然是掌印太监徐公公!

前方拐角,光亮变大,一墙的夜明珠照着,一地下湖泛着盈盈波光,光上一艘小舟,已恭候多年。湖面不是平的,像另一端倾斜,小舟被岸上的绳子系在桩子上,如果解开绳子,便立即顺流而下。

“陈子墨!交还朱允炆,放你一条生路!”已经连名带姓的叫皇上了,想来外面大局已定。

朱允炆惊醒:“墨哥,怎么了?”

“不打紧。”陈子墨安慰他。

光也照亮了一丈通道,是燕王的亲兵,脚上踩了短跷,故而隐去了鞋声,已然很近了。

“墨哥,你说他们想要你死是么?”王显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拼死一战。”陈子墨咬牙切齿,“没根的东西,果然靠不住。”

“墨哥。”王显轻声说。

“怎么了?”陈子墨问。

“你……多保重……”

什么?陈子墨仓促回头,王显已经转身跑了回去,一个愣神,那边已经传来打杀的声音。

“墨哥!……快走!……”四个字在地道里跌跌撞撞。

“莫云!!!!!!”陈子墨再也无法淡定,嘶吼着。

“呃啊”王显低呼。

陈子墨转头朝小舟跑去,把朱允炆放到舟上,回身把绳子从木桩解下,另一端迅速系在自己腰上,弓着身拉着小舟与水流对抗,一步一步走回地道。他要回去带王显一起走。

王显也是愈战愈后退,好在地道拥挤,对方的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但就在陈子墨在转弯处看见王显时,“刺啦”一声骤然响起。

这个声音陈子墨和王显都再熟悉不过了——锦衣卫的开门雷!

雷声一响,众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耳朵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被气浪吹倒的陈子墨只觉得自己怀里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带着自己飞到半空中。

没了脚在地上的抓力,小舟自然顺流而下,扯着陈子墨一路后退,也跌进水里。他虽然不知道撞进怀里的是什么,但冥冥之中有一种心悸,使得他紧紧抱着。

眼前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陈子墨一手牵着绳子往小舟上攀,一只胳膊圈着怀里的什么。最后只能凭着感觉,翻身跌进小舟,连朱允炆的惊呼也听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视力才渐渐恢复,仰面看到的,是满天繁星。

他也才看到怀里的,是血肉模糊的王显。

“莫云!莫云!”他惊呼,抖着手扒开自己腰间锦囊里的碧丹,揉碎了,喂进王显嘴中。

过了一会儿,王显悠悠醒来,看到陈子墨,笑了:“墨哥,我们终于出来了……”

“是……是……出来了……”陈子墨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墨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年夏天,我们在乌篷船上……”王显咳咳两声,涌出两堆血沫,“此刻,我们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天上星光,在他眼中璀璨,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吧……那个鹑火星……在么?“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

”在、在、比那时还亮呢!“陈子墨断断续续,已然是泣不成声。

王显勉强扯出了一个轻笑,抬手握住陈子墨的手,”墨哥……替我看看……江湖吧……“说完,他的手便无力地滑了下去。

陈子墨一愣,狠狠地握紧拳头,抿了下唇,而后仰天长啸,悲痛之情喷薄入霄汉。

在他的手掌里,躺着一枚玉珀戒指——是王显最后一点力气塞进去的那枚,王家的家传戒指。

天上,有星闪烁,又有星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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