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堂同脚伕推炭到万载,去时一路很顺,煤卖给铁匠铺。接了煤钱往回赶,路过宜春时,赶上过兵。当兵的捉了四人的兵差,连人带车随队伍走到樟树,军需品装船后才让他们走人。本来四天来回到家,却让他们搭上半个月的时间。最可恶的是,当兵的还把他们煤钱搜走。煤钱是从开矿的王龙山煤老板哪里賒得。如今钱没赚着,还得赔人家煤钱。
他心事沉重,一时想不出半点主意。老婆孩子一个家,五张嘴巴,都指望他推脚炭赚钱呷饭。他现在无法给婆娘一个交代。想起这事,能不发愁吗?这事又不能瞒婆娘,迟早婆娘会晓得。只是什么时候告诉她,才是最恰当的。饭菜上了桌,婆娘连酒都斟好了。两个女儿愣愣地站在桌边等父亲上桌呷饭。周氏笑道:“晓得你回来,我就去街上赊半斤肉回来。”
李培堂内心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这对患难夫妻这些年来,一方有什么心事,另一方立即给予宽慰。他是个性子刚烈的人,在一般人眼里,他不善辩,内心也不服输。他这性格,在儿子石鼓身上也能找出。在这个穷家,妻子能用简单的菜,弄出四菜一汤来,真难为了她。鸡蛋炒辣椒丝,蛋煎的黄黄的,还有点烧锅味;青辣椒切成细丝,加碎大蒜未,香气扑鼻;芋仔剥去皮,半炒半煮,放葱花,白中透绿点;丝瓜切成两分厚的片,半煮半煎收干水,像红烧肉一样。汤是妻子用盐渍的酸菜做的,开胃爽口。“石鼓呢?”他想起儿子。
“在睡觉。”周氏答道。“昨晚没睡几个钟头。早晨又去了南坑,大累。回来就睡了。”
李培堂对儿子严厉,知道婆娘偏着儿子。他没再吱声,他很累,呷点酒洗个澡,早点睡觉。儿子一早去南坑,知道这又是侄子李尚武的主意。李尚武十五岁那年,是他从乡下接来的。初来安源,侄子下井当小工。两年后,通过熟人帮忙,给侄子弄个学徒工,搞机器维修。几年来技术方面大有长进。谁知这家伙爱好大多,常跟一些朋友聚会,后来闹工会时,是工会的积极分子。这让他当叔叔的大跌面子。他一直是个本分的人,从不参与那些跟赚钱不搭边的事。他反对侄儿不务正业,四乡乱跑。每一次侄儿来看叔叔,他都要说他一通。叔侄为了争一些观点,常常不欢而散。这个时候,婆娘就会出面,劝侄子少说两句。侄子倒也通情达理,面子上服软,心里不会听他的。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他儿子倒喜欢上了堂兄的那些爱好,对儿子他可以管得严一点。所以,大凡听到儿子跟侄子办那些没道理的事,他会斥责儿子的不是。但今天,他没吭声。他的态度,倒让婆娘对男人这趟超出想象的推脚炭时间,产生了更大的疑惑。
饭桌上,夫妻什么事都没议论。临睡前,在周氏的预感中,李培堂把这趟出外遭遇意外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婆娘。不用再解释,周氏哭了。本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已让人揪心的疼,这回倒好,钱没赚回,差点把命搭上,又背上一屁股债。叫她怎么不难过不哭呢!过后,女人通情达理的说:“人回来就好,明天去王掌柜家,把事解释一下,求得他宽限几天,你还要赊他的煤出去卖。”
“我和几个伙计也是这么想,商量了明天一起去。”
半夜,李培堂被背上的老伤痛醒。这点老伤痛在背上肩胛骨处,是那年在井下被掉下的岩石打伤的,一直没治好。天气不好,心情不好,干活累了,都会发痛,有时痛得人不能翻身。他起床,在柜箱里找到一瓶药酒,这药酒很管用,喝上几口,伤痛自然好些,但去不了根。他一时没了睡意,打开门,提着竹椅拿把蒲扇在门前坐下。
一年中这是最热的季节,屋里屋外一样闷热。下半夜天空繁星闪闪。风从山间吹来,几只荧火虫在门前的丝瓜藤叶上,若隐若现,神神密密的飞来飞去。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间稻田里捉蛤蟆的趣事。一根竹杆一根线,线一头系在竹杆上,一头捆个小蛤蟆,用小蛤蟆引大蛤蟆上勾,一个晚上可以捉几斤蛤蟆。现在想来这些事,彷佛就发生在昨天。想想也快,他如今都三十九满四十了,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指望他养家糊口。一滴泪水从他脸上淌在腮边。他这张脸再不年青了,满脸风霜留着一撮胡须,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世道纷乱,人生如此艰难,推脚炭生意不好做,路上行盗打劫,兵匪一家。天灾人祸,乡村凋零,水灾旱灾,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而今民国十六年,各种课税收到民国三十七年了。想起这些,根本无法活下去。自责中的李培堂深感做人之夫,做子之父的无奈。他心口隐隐作痛,烦躁难忍。周氏在门口出现,她说你早点睡吧,明天有事要去办。
早晨,李培堂起床洗脸。再睡下睁开眼,天已大亮。他埋怨婆娘不早点叫他。周氏说你先吃饭。她挻着大肚子跟丈夫盛粥。他问婆娘。“石鼓还在睡?”
“一早捡煤去了。”周氏说。
李培堂心想,这孩子还是怪懂事,知道顾家。
红玲挎着一蓝洗过的衣服出现在门口,她抖开湿衣服往竹竿里晒。远处一个小女孩在叫红玲。红玲答应着喊她过来。他认出是喻家的女儿小雪香。穿着花短袖斜领衣的小雪香,红扑扑的脸庞,她提着一个空蓝子跑来。见了李培堂叫声大叔。叽叽喳喳跟红玲说得火热去了。她年龄比红玲大一岁,个子却比红玲高出半个头。为这,红玲责怪母亲小时候给她吃得大少。
雪香问:“红玲,怎么才洗衣服?我早洗完了,我洗得衣服比你多。”
红玲说:“我起床煮了稀饭,才到河边洗衣服。今天上哪去?”
“今天捡煤碴,不跟你哥去。上田家湾,哪里的煤没有刺鼻味。”雪香说。
李尚明挑煤回来出现在坡上。雪香远远的喊道:“尚明哥,我哥到家了吗?”石鼓没答话。
李培堂见儿子挑回的煤,煤质不错很高兴。他半个月不在家,儿子不仅天天为家换两升米回来,还给他备了一土车煤。他感到一丝宽慰,儿子真长大了。
周氏要儿子把煤挑到旁边搭得披屋去。说前几天那场大风雨,将坪上的煤差点冲走,放屋内安全。雪香帮着开门,她几乎跟他同样高。“尚明哥,我刚问你的话,你没听到?”
“没听到,你说什么来着?”
“我问我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石鼓把煤倒进披屋里。
雪香用扫帚将散在地上的煤屑扫拢,用洋铲铲进去。
周氏叫儿子和雪香一同洗手,夸雪香比红玲勤快,知道看事做事。
雪香脸红了。红玲不服气说:“娘,你没看我在凉衣服。”
周氏说:“算娘说错了吧。”
拿上旱烟杆,李培堂出门去。路上他脑子闪过一个念头。雪香这妹子会成为他李家的媳妇吗?又暗自一笑摇摇头,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孩子毕竟太小。
雪香的心,可不像大人想的她年龄太小,也不像李尚明那样总把她当小妹妹看。她小小的内心,早已把眼前这个小男人的模子套在心里了。她哥跟石鼓是打小长大,同上煤矸山捡煤的伙计。在哥哥嘴里,她经常听哥哥说,石鼓如何勇敢利害,不怕吃苦的话。石鼓捡煤时,别人如果欺负她哥,石鼓会护着她哥。在她的眼里,石鼓几乎成了勇敢者的化身。这两年来,她也时常上煤矸山捡煤。她谁都不跟就跟石鼓,他走哪,她跟哪。石鼓是男孩跑得快,有时跟着跟着人跟丢了。当男孩挎着满满地煤筐返回时,她煤筐是空的。她伤心了。石鼓就分些煤给她。她破涕而笑。石鼓会说:“你呀,知晓得哭。”久而久之,她一直认为她离不开石鼓。他们都笑她成了石鼓的准妹妹,让她不好意思。她才跟红玲结伴去捡煤。就这样也好,她能天天见到石鼓。可石鼓却不把她当作一回事,这多少让她伤心,她对他好。他不领情,她不知道如何让他喜欢她,她幼稚的心里是幼稚的想法,她只能变法子跟他说话,她说起昨天的事。“石鼓哥,下次去南坑一定叫我去。”
石鼓皱着眉头看她。“你说胡话吧。二三十里路远,我可不敢带你去。”
“又不要你背,我会自己走。”
“得了吧。”
“伯母,石鼓哥真坏,你得管管他。”
周氏笑着说;“他是开玩笑,别理他就是了。”周氏也喜欢雪香。
吃过早饭,从时间上来说,快九点半了,两个小女孩在磨磨蹭蹭。
李尚明不满说:“你俩去捡煤,怎么还不走,今天不想做事了?”说完,头也不回,吹着口哨出门玩去了。
村口,安源小河边一棵苦楝树下。李培堂见了树下等他的姚景云、张水生两人。姚景云说:“老李,烟都抽了两锅你才来,想出什么好办法吗?”
李培堂说:“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
他们中性子最火旺的要数张水生,他反对去向王龙山求情。
姚景云说:“还是去试试,万一……”
姚景云话未说完。被张水生打断,“什么万一,一万都没用。”
李培堂怕两人斗嘴没个完,说:“还是按路上商量的事情行事,万一不行,自认倒霉吧。”烈日下三人来到王龙山井上,衣服汗湿了一块。
守煤场的王二仔见了说:“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在路上出事了,真命苦。王掌柜刚来,在小棚里喝茶,要去快去,等下他就走人。”王二仔人热情,喜欢交朋结友,见谁三分熟。
土井位置设在靠山的阳坡面,是个平峒井。山坡上满是马尾松杉树等树木,窑井里运出的灰岩砾石把坡前填成了一块平地,平地一边堆煤,一边堆了井下用的木材。在堆木材靠后一点的水沟边,搭了一个竹棚,是给下井工人下班后洗澡的地方。王二仔所说的竹棚,正是井口所在地。帐房先生在这里办公,也是王龙山办公处理事务的地方。
走进木板房,王龙山正躺在靠背椅上闭目养神,不知是热还是累了,他没睁眼。倪狗儿一边打扇。他是王家最勤快的仆人。他忙叫王龙山。“老爷,有人找。”王龙山长呼一口气,右手在额上捋了捋稀疏的头发,“谁呀?都找到井口来了。”
“是李培堂。”倪狗儿轻声道。
王龙山睁开眼,坐直身子打个哈哈,说:“呵!回来了,我以为你们发大财,再也不回来了。我的煤钱带回来了?”他一连几个问话,让站在面前的几个人不知如何回答。短暂的尴尬后,姚景云把路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说:“我们命不好,差点都回不来。”
“钱一分没剩?”王龙山问。
“一分没剩。”众人点头道。
“准备怎么还?”王龙山眼睛扫他们一眼,“抢走是工人的血汗钱,也是我的血汗钱。”王龙山明显在逼债。这个被人背后称之为“铁公鸡”的窑主,对人狠起来,什么法子都敢用。
李培堂跟他打多年交道,知道他的为人。“王老爷,遇上这事也是没办法。我们商量好了,这些日子专门跟你推脚炭,留下吃饭钱就行了,其余的钱你扣下还帐,你说行不?”
王龙山想了想,说:“行是行,必须加三分利。”
这问题三个人没想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水生第一个反对说:“算来算去,我们半年都还不清帐。”
李培堂也在心算,按三分利算,加本金得还六个月。他说:“王掌柜,我们是诚心的。你行行好,少算点利息。我们都是拖家带口……”
王龙山说:“一切都免谈,要不你们现在就还钱。”见没人开口。王龙山说,“我这样做,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早一天还清,早一天清帐。说真的,我也是没办法,现在到处有人来这里揩油水。你不打发人家吃好喝好,什么事也办不成。我就说到这里。”这话似下逐客令。
回家路上,大家别无法子可想。姚景云问李培堂明天上不上井?
“不上,去看郎中,我心口痛。”李培堂说着,跟大家在村口分手。
在新街胡大米行,李培堂要赊袋米回家。胡大四十多岁,肚子滚圆,最怕天热,时常敞开衣褂露出肚脐。听李培堂说要赊一百斤米,没敢答应,他说:“看老顾客的面子,最多赊三十斤米。我是小本生意,本钱不足。”
李培堂说三十就三十,约好还钱时间。婆娘怀肚,要吃点好的,称几十斤米回去算个交代。他已经想好,儿子跟他捡了一车煤,他明天推出去卖掉,把钱还给王龙山。李培堂出米店,迎面碰上一穿矿警服的人喊他。“叔,买米呀!”
李培堂一时没认出来人。
“叔叔,是我,我是尚武!”
认出是侄子李尚武。李培堂说:“你怎么穿起这身狗皮衣服?把我搞糊涂了,还真不敢认你。”侄子穿身黑警服,他心里一下感到怪怪的。在外人眼里,能到安源矿警队上班,那是份美差。上班守着矿山的财产,到处转转,有吃有喝。平时又好神气,好多后生想到矿警队上班,跟这也有关系。
李尚武要帮叔叔扛米。
李培堂说:“不重,我能提。”
叔侄俩争着,米袋还是被侄子扛在肩上。叔叔把侄子带得一包衣服拿在手上。路上问侄子怎么穿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钱?并说:“矿警队名声不好,你可得注意,不能作李家的不肖子孙。”
李尚武知道叔叔误会他,好多事不便说明。他答应道他不会做对不起祖宗的事,要叔叔只管放心。说实话,这么热的天,穿一身警服真不习惯。如果不是出于某种需要,当个工人反而自在多了。他耳边常想起这个声音。“没有带过兵,不要紧,只要你心里装着工人的利益。想到敌人在杀害我们的同志,我们必须以牙还牙,只有这样,才有我们穷人的出路。去吧,好好干,以工人的名誉去干。”这话是安源党负责人蔡而忱说的,话很有份量。对他和他的阶级来说,是没有退路的。
这些日子,安源大街小巷表面非常平静。煤,天天从井口运出,各商号也热热闹闹营业。铁路除了将煤运出外,每天还有大量的人流进。死亡饥饿充满每个角落;淫乱,欺赌,满目都是。矿井里和街市里经常死人,尸体在收尸人的眼里习以为常,缠上草席随便选个山坡埋了。人是脆弱的,生存仅仅是为了一顿饱饭。一切都是麻木、沮丧、颓废、自然、甚至是艰难的。在这里,奇怪的人反而不自然,死亡是一种解脱和享受,活着的人却在受着磨难。
也就是这个季节,一种神密的充满诱惑的主义,在渐渐地溶入在一些追求者的心灵中,有饭吃,有衣穿,没有饥饿,没有老爷,没有食利者,是这些人最理想的追求。这期间,从湖南,湖北,广东及江西各地来了许多特殊的避难者,他们中有士兵、军官、学生、工人、农会骨干和一些其它阶层的活跃分子。这些被当地官府追杀通缉的人,汇聚到这里。在安源地下组织的安排下,很快溶入在近万产业大军中。安源地下党的力量,也异乎寻常的活跃着,连萍乡煤矿最具势力的矿警队,这支六七百人的队伍,也秘密地让一批神秘人所控制。萍乡警署和赣西镇关驻军,也得让他几分。李尚武被安排进矿警队,随他同进去的有一批同志,他们是第几批由组织派去充实力量的,已经无人而知。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接的位置正是林清水现任的六中队长的位置。
矿警队在公事房西侧办公,设在靠山边铁路不远的一个大院里。在大队长办公室,陈鹏命人将林清水叫来,林清水跑来大队部,口里还带着酒气。
陈鹏问他:“昨晚你的手下又出去闹事了,大头李把谁打了?喝酒,就知道喝酒。你……`,你知道他打了谁吗?把矿长的二公子喻东洋给打了,太不象话,你怎么处理的?”
林清水酒醒了一半,笑道:“我把大头李狠克了一顿,罚他三天打连班。”
“就这些?”
“……”
陈鹏火了,“这样吧,你回去把东西整理一下,把移交办了,这是接你工作的李尚武。李尚武任队长,是矿局的意见,也是喻矿长亲自点名的。我本想给你说好话,也没用。”
林清水眼泪都急出来了。“陈队长,这……”就这样被撤职。
李尚武成了六中队队长,而这其中发生的一切只有天知道。几天来李尚武把接手的工作理顺后,今天特意到叔叔婶婶家串门来了。他把自己不常穿的衣服捎来给堂弟穿。他是个知恩的年青人,叔婶将他从乡下带出来整七年了。他更知道婶婶一直在张罗着帮他找媳妇,他却一直没时间过来。
叔叔这会想起这件事。“你婶帮你相好的妹仔,叫石鼓去喊你过来见一面,你怎么不来?你可把婶婶得罪了。”
李尚武不好意见。“我实在没时间。”
叔叔不满地说:“没时间,吃饭的时间总有吧,你等着挨骂吧!”
叔侄俩边走边说,远远的看见自家的茅屋房。刚在坡上露个头,李家两个小女孩就发现了他们,一前一后朝他们跑来。李尚武想起他买了吃的东西在那包衣服里,放下米袋,把那包衣服解开,从里面拿出用黄草纸包的东西出来,是糖果,他说:“到家里去吃吧!”
两个妹妹捧一包糖果,笑嘻嘻的。李尚武抱起小金兰。“想哥哥吗?”
“想!”
“为什么想?”
“哥哥会买糖吃。”小金兰童稚的话,把大人逗笑。周氏看见这一幕,早站在门口迎接侄子。看着侄子的黑警服,她眉头也皱了皱,但很快笑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侄子谋了个好差事,这回她定能当个好媒人。
“婶婶!”李尚武叫道。
“小金兰快下来。”周氏抱过孩子,将小金兰放下。“红玲,快搬个凳给哥坐。”
李“不用,我自己来。”
“你看你婶把你当成几年不见的贵客了吧,要是你再不来,说不上一见面,还不把你捧上了天。”
周氏也说:“老侄,我真要骂你一顿,上次叫石鼓喊你来相亲,你怎么不来?害得人家姑娘母亲说我,你侄子架子蛮大,我闺女恐怕嫁不出,攀不上炭估佬的人家。你看看,把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尚武不好意思笑了。别看他是个有心计、讲信誉能办事的汉子。这方面他可真差劲。
红玲给哥泡热茶。特意在灶上用小铁勺烧的水,她家平常不喝热茶。
周氏拉着男人到厨房,说米赊回来了,怎么不赊两斤肉回来?家里什么菜没有,怎么请客?李培堂说瞧我这脑子,路上讲话,把这事忘了,我再跑街上一趟。
李尚武说:“叔,别去,我又不是外人。”
石鼓出现在门口。一见堂兄高兴的叫起来,堂兄身上穿得矿警队衣服。又把他大吃一惊。“你当警察了?”他拉着堂兄问。李尚武拉着叔叔不让出门。石鼓明白怎么回事:“爹,要买菜我去,你们说会话,我跑得快。”他往外跑,又折回。“买菜,我冇钱?”李培堂赶紧掏钱,手却停在口袋中,没钱。周氏跟儿子使眼色。“还是叫你爹去吧。他还有其他的事去。”
李尚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塞给石鼓。“随便买。”这戏剧间的事,也在戏剧间化解。无法从中找出更恰当的词语,来说明生活中的某些尴尬的处境是如何应对的。他们是普普通通规规矩矩的人家,而生活的窘迫,常常使人蒙受着屈辱。
女人对男人说,你到菜园子里去摘点辣椒、茄子、丝瓜回来。李培堂出门,李尚武也跟出去。周氏叫侄子把外套脱了,说外面大热,这是家里没人注意。望着叔侄俩上菜园,周氏内心一热,泪水不由流了出来,多难多没面子。想起刚才的一幕,她满身害臊。不过,她很快缓过神来,她指挥红玲淘米做饭。周氏说:“对,就倒这么多米,小心别洒了,用勺把水往米里倒,轻点,再加点水,用手慢慢搓,轻轻搓,好了,倒掉水,再洗一遍。”
菜园里,叔侄俩边摘菜边闲扯。辣椒、茄子、丝瓜、还有空心菜。李尚武问起叔叔这次在宜春被当兵抓去当差的事。说着话扯到王龙山煤款的事。李培堂说:“人还算好,人好又有什么用?王龙山好狠,说我们还不起煤钱,要用代工的方法给他运煤去买,用工钱的形式还他的煤款,还要算我们三分利息,这不等于把自己给卖了。”
“有这事?你们答应了?”
“没有。”说着话回到屋里。石鼓买肉回来,兄弟俩很高兴,石鼓把那件警服穿在身上,故作摸仿矿警队的人口气训话,惹得全家人大笑不已。
红玲说:“哥,你装得蛮象,就是衣服太大,穿在身上像耍笼灯似的。”周氏叫红玲抹桌子拾碗筷。石鼓对堂兄说:“哥,你这衣服借我穿一下,我到伙计们面前弦耀一回,让他们知道我家也有矿警队的人,还要让矿警队的人知道,我哥是中队长。”
“傻瓜,这是你要做得事吗?”李尚武用指头在弟弟额前点一下。“等你长大,再去弦耀吧!看不出我兄弟也是个爱出风头的人。”
菜全部上桌,除了肉是买的,全是自家土里种出来的。辣椒,所有的菜都放了辣椒,真应了萍乡人说的“辣椒唱大戏,无辣不成席。”李培堂拿出一缸酒,他说这是地里长得番薯酿制的酒,比买的酒更爽口。“家贫要有人,酒是矿工胆。”石鼓也拿碗要酒喝。李培堂大为高兴,儿子要酒喝,是大人了。
周氏最为高兴的是,侄儿同意跟她去见张姓姑娘,她一一交代,要是女方家同意,你一定娶她。李尚武一个劲的点头。石鼓红着脸说:“哥,那女的长得不好看,你别听娘的。”话刚说完,头一歪,趴桌上醉了。
李尚武离开叔婶家时,已是下午三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