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航的中华尊驰型轿车风驰电掣般驶出戎城大道西出口,出现在戎云公路遂道。他降低车速,打开车灯,前面的路将反复出现陡坡、急弯,轻心不得。但他怎么也集中不了心绪,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杨帆俊俏娇憨的样子。
二十多年了,自两人的父亲一起牺牲在巡警楼里,两人便成了绑在一起的亲兄弟。他比杨帆大六岁,那时,冷航已是十一岁的瞢懂少年。在这之前,他从来没看到过死亡,不论自杀、他杀、病死、药死,还是老年自然死、佛道圆寂,生活宁静而充满生机与活力。那天是周日,他没有上课,正呆在巡警楼值班室里等父亲带他去吃饭。忽然,响起了枪声,那个时间的枪声他到死都不会忘记,是三声枪响让他目睹了一次死亡,干净利落的刽子手要命式的死亡,让他透视了一回美好生活背后的阴晦、险恶、穷凶极恶,死亡的阴影从此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障碍。
冷航以己度人,十分怜惜杨帆,害怕杨帆像他一样陷入失去父亲的可怕梦魇中,总是给他最好的欢乐的东西,试图像音乐一样激活他的神经。周围的人也都在这样做。杨帆便像一枝温室里的树苗,没经风雨、没历霜雪地长大了。
杨帆这人,做朋友没得说:乐观大度,真诚纯粹,舍得付出。但在这个虚伪无趣,人人带着面纱的社会,他的这种优点变成了缺点,有时被人嬉耍,有时被人玩弄,总之是真心换来了驴肝肺,在戎城工作时,他身上总是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是冷航时时处处充当救火队长,他的麻烦一辈子都扯不清。
杨帆的麻烦主要来自于他混帐的爱情。因为他对待女孩的热情像焰火一样点燃,接着便会像烟花似的迅速消失。燃烧时固然闪闪发亮,消失时却不免冷漠、粗暴,这让很多女孩子接受不了,而他对此几乎没有负疚感。
于是哭闹、纠缠、谩骂,无休无止……
所以,当杨帆在云端遇到麻烦,冷航第一时间想到他可能又乱搞了女人。
不过,杨帆在冷航面前十分坦诚。他在邮件里说:“我的琴声引来了一个人,周围的人都说是这个人改变了我在云端的生活,让我陷入了一系列怪事的漩涡。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也许他们的话里有潜台词,那就是我本来就是个滥情浪子,落到被发配到云端,本来就跟我的滥情本性有关,现在再次陷入桃色的漩涡,陷入被放蛊的悲剧中,是罪有应得。”
“他们说我被放蛊了,说中蛊者的魂魄会在外面游荡。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我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请你帮我拿拿主意。”
想到这里,冷航停下车,拿起杨帆邮件的打印稿。杨帆把自己遇到卿小玉的场景写得很细腻。
我到云端后,确实开始了一场令人心颤的爱情,那是一种温暖与痛苦参半的心灵悸动,一种以前从未品尝过,现在仍疑其真实存在的异样感觉。这是一份纯粹而洁净的爱情,绝无杂质,绝无尘俗的意思。
而且,我仅止于跟她有过接触,我甚至不再认识镇上其他女性。当然,林静除外,她是副所长,我的顶头上级,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你知道,她是个泼辣干练的女性,虽然年纪比我还小,长相不俗,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还是从这场爱情开始说起吧。
她叫卿小玉,是驻在镇上的一名旅行社导游。认识她是我到云端上班近一个月后的事情。
那一个月里,就像前面介绍的那样,我没什么事,便弹弹吉它,读读书,日子过得倒也平静逍遥。但这天下午,派出所接到好几起邻里纠纷报警,负责治安的副所长林静带人在所里进行调解,我负责记录。
最后一起调解拖到过了晚饭时间仍在进行,会议室里只有纠纷双方各两名代表,及我和林静,但窗外却等了不少的人,我几次出门驱赶,都没有把他们赶走。
这些人虽然影响了调解气氛,但正是因为他们,调解进行得很顺利,双方签字也很爽快。签字笔一放,盒饭便摆到了桌上。一个嗓音很甜的美女说:“辛苦各位。本来应该请大家去饭店,但应林所长的要求,旅行社只请大家吃个盒饭,以后再补礼。”
抬头看了看林静,她正严肃地审核着调解协议,我趁机瞟了瞟声音出处,却见一个穿淡蓝色牛仔裤、白衬衫的姑娘言笑晏晏地站在身后,瀑布般的头发、精致柔嫩的面孔和乌黑圆溜的眼睛,让她看上去很像《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
这时,“小龙女”恰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卿小玉的脑海轰地一声,晕糊糊的。她从我的眼睛看出了变化,虽然原有的憨态仍在,但眼神变得极为深遂,而且荡漾着极富魅力的灵气,直接射进了人的心灵深处,似乎可以探索内心的秘密。
当两人的目光再次碰在一起,接着出现了怯生生的神色,瞬即闪开,却又不自觉地急切地寻找再次碰撞的机会。
会议室人多眼杂,卿小玉站在我的身后,林静正好坐在我的对面,我的眼神一个闪烁,便被她捕捉到,对面射过一道凌厉的眼神。
我只得规规矩矩地吃饭,随后在林静交待下,规规矩矩地呆在派出所里值班。
孤独的夜晚,只有吉它是我最忠实的伴侣。当群众全部散去,林静回了她的家,我便拿出吉它,天马行空地漫弹起来。不知为什么,手里的琴声寂寞的成分少了许多,一时洋溢着欢快,一时莫名地忧伤,我的心竟也不再那么感觉孤独了。
这个晚上之后,每当我弹起吉它,我便感觉多了一个人聆听。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聆听我的琴声,不知道邻居们是欣赏还是感觉受到了骚扰。但此后,我自己也开始欣赏自己的琴声,它似乎有些美妙动人,不再显得那么寂寞和难过。
直至有天晚上,门外响起应和着吉它伴奏的哼唱声。
那哼唱,先是怯怯的,弱弱的,试探着,进入第一段副歌之后,声音圆润起来,就像一支刚刚绽放的鲜花,保持着晨露般的鲜嫩,从来预想不到凋零。
我一首接一首地弹奏着,不敢停下来,更不敢打开门去探问谁是声音曼妙的“主唱手”。我想,她应该是传说中的田螺仙子,因为怜惜我的孤独生活,而用歌声来抚慰我孤寂的灵魂。
小镇的夜晚被琴声笼罩着。每个白天,我都希望黑夜快些降临,但黑夜真的来临后,我又害怕那个应和的歌声不再响起。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一边弹奏,一边往门口走去,猛地拉开门,歌声嘎然而止,门外没有人,只有一群附近的小孩聚在不远的操坪里,看到我的身影,发出“哗”地欢呼声。
随后的晚上,没有人随着琴声歌唱,这让我有些不安,更令我懊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再次把“田螺仙子”引过来。我想,我保证再也不开门吓她,一切都随她的意,只要她能守在门口,我的心就会安宁。
但一个星期过去,“田螺仙子”没有再出现。
“嗨,杨帆,有你一封信。”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值班室里发呆,门口响起林静爽朗的声音。
短信、微信、QQ、邮箱……种种电子工具让我虽然来到云端这样一个封闭的山区小镇,却随时与外界的朋友保持着即时联系。我每天都会收到各种短信微信,但至少有几年没有收到书信了。这年头,竟还有人古板到写信、寄信?
“什么?”我发愣地看着一身戎装的林静。说心里话,林静英姿飒爽十足,却缺少那么一分女性的柔媚。
“有你一封信,呆子!”林静隔老远,将一封薄薄的信扔在办公桌上。
我皱起眉头。“谁来的信?是不是协查函?”
“狗屁。协查函会用这种信封?看那花里胡俏的样子,就知道是那个女孩子寄来的。”
我疑惑地看着信封,正准备拆阅,林静假装看报,挨了过来。我忙把它收进衣袋里,随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镇政府门外是条名叫巫水的小河。我不知道这条漂亮的河为什么叫“巫水”或者“污水”,但精心修整成风光带的河岸,加上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散步十分舒适。于是,我沿着右岸漫步,欣赏着巫水两岸的美丽景色。
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小镇。风光带的东头,是一大片玫瑰花圃,我摘了一小束含苞的玫瑰,站在高耸的石崖上观看巫水河确实让人感到十分快意。特别是黄昏的时候,在高楼大厦上看落日,与在这巫水小河上体味黄昏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趣。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才意识到天气有点暗淡。正是梅雨季节,天气像沉浸在恋爱里的女孩的心情一样难以预测,我的脸似乎感到有丝丝细雨在飘拂。
这时,我想起自己是躲出来看信的。那米黄色的信封、封面上纤秀的字体,让我瞬间联想起“田螺仙子”,我不敢在派出所值班室里拆信,更不敢当着林静的面,她如果看到信里的只言片语,或者发现蛛丝马迹,说不定会对我产生反感呢?
趁着雨点未来之际,我怀着忐忑和好奇拆开了信。
“杨帆:
你好!
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明天我就要回上海了。
我报考了南海大学的研究生,已接到复试通知。不论复试是否通过,我都会留在上海读书,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云端。
我只想告诉你,我来云端的这段日子,只有在你门外唱歌的时光最有意义。虽然一个在室内,一个在门外,但在我的心里,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天,你忽然拉开门,尽管我很理解你的好奇心理,我也很想跟你见面,很想给彼此一个剖明心迹的机会。我甚至想像自己是电影里的一个女主,大胆或者笨拙地任由心仪的男主抓住现场,然后在他追问之下,嗫嚅着告诉他她喜欢他,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在一起。告诉他,看着他眼睛时,涌起的异样的感觉。
但我还是情急走掉了,甚至没有给你追赶的机会。
我只想告诉你,那个调解纠纷的下午,我们目光碰上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慌乱,同时感到被你深深地吸引,我想你也一样。你的手足无措,已经告诉了我,而且表明你不是和“其他家伙一样”的、那种轻浮的男性。那天,我们几乎就要搭话了,如果那天搭上话,我们都会十分欣喜,后来的见面,一起唱和,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但我揣测,如果那天我们搭话,会不会太过突兀?是不是像所有男女接触一样,纯粹只是一种身体吸引?但机会稍纵即逝,我不能再见到你,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你。喜欢你所弹奏的琴曲,喜欢你站在窗前帅帅的身影。白天时,因为听不到你的琴曲,心里空落落的;夜晚时,因为能和你在一起唱和就觉得愉快幸福。
现在,我就要离开了。就像世间最美的爱情总是没来得及体验的那一场一样,我深深地感受到原来我一直暗恋着你,那种爱恋炽烈得令我夜夜无法入睡……
写这封信,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能明明白白地爱你,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了深深的忧伤,那是与你的正常生活所格格不入的。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使你如此忧伤?我希望有机会为你化解,可我要走了,我们甚至还不认识。
我只想告诉你,烦恼是魔鬼,别让他控制你。生活就是一帧又一帧播放了、永不回放的电影,何不让每一个画面都光彩照人。
我只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是多么的帅气,多么的睿智,多么地富有艺术天份。也许这些话都是些陈词滥调,或许有很多女孩子亲口对你说过,但在我心里,这些话,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的。
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永远!
卿小玉
4月16日
读完信,我的心怦怦直跳,有泪水轻轻地流过脸颊,跌落在春风里。
太意外,太感人了。听到歌声时,我曾猜想那人是卿小玉,也希望是她,只是没能肯定。
我认真地收起信,看看四周,生怕有人经过,从脸上看出我的激动。我强自随意地欣赏着周边的风景,却快步往镇里走去。我想尽快地赶到旅行社,尽管她可能已经走了,但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我要告诉她,我也喜欢她,她就已成了我梦里的主人。
一边走,一边任凭思绪在她的信带给我的惊讶和欢乐中沉浮,久久难以平静。
冷航,你是了解我的。我在戎城时,虽然玩得很多,别人以为我很滥交,其实我是在众人中寻找那份最真最纯的深情;别人以为我快活,其实谁能理解我内心痛苦的折磨?即使认识我多年的朋友,又有谁理解我精神上的苦恼和内心的迷茫。
读完卿小玉的信,联想起每夜里与吉它应和的歌声,我确信,那份深情我找到了,那个最真最纯的女孩我找到了,她就是卿小玉。
她在短短几周的时间里,付出了全部的真情。
走到旅行社,大门紧闭,问邻居,说是旅行社好像今天没有开门。我拨通招牌上的联系电话,正是旅行社负责人付立平的手机,他正驾车从省城返回。原来他今天清早就亲自驾车去了省城,送卿小玉搭乘飞机去上海。
此时卿小玉搭乘的飞机恐怕已到达目的地。
春末的黄昏,空气里飘散着花香,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草叶碧翠欲滴,花朵傲娇绽放,行人充满活力。但我不在他们之列,我仿佛突然成了琼瑶著作的电视里某个失恋的“男”主角,美妙的爱情刚拉开序幕,却遭遇了封建家族式的阻力……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信既让我欣喜,又让我沮丧失意。
“不,小玉,我不能失去你……”
卿小玉的留信,激发了杨帆喷涌而出的爱意,他的心思全然寄挂在卿小玉的身上,几乎每天都往旅行社跑,打探卿小玉的消息。但没有。付立平说,卿小玉正埋头复习,没跟旅行社方面联系,找她也找不上。
回到宿舍,怅然站在窗前。景物依然,人事全非,那封信越看越短,纸质发黑、毛边,并不断出现破损。吉它已有几天没有弹奏了,每每看着它,只是发痴发呆,脑海里显出歌乐相和的幻象。
可以说,这场恋爱还没谈,就失去了,而且杨帆伤得最深,几乎陷入其中无法自拨。
那封措辞优美的信,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每个字,每个标点,像牛一样夜夜反刍,如此过了两个星期之后,他竟从中咀嚼出模糊的恶意。
“我相信卿小玉是怀着一种畸形的热情,洋洋洒洒地写下这封信的。她根本没有考虑后果,不知道一份真挚爱情对一个纯真男人最深重的打击是什么模样?这样想着,我浑身发抖,无法冷静地思考。我从未对一封信怀有如此剧烈的愤怒。
而卿小玉,或许她除了想要伤害我——或许是无意的——根本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意图。她只是将自己在云端的孤独、不安和恨意,投射到另一个可能跟她一样孤独、不安和愤恨的人身上。
而我毫无还手之力。曾经沉浸在书本和吉它,自得其乐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得面目全非。我每天游荡在派出所与宿舍之间,甚至都没有力气坚持走出这该死的政府大院。”
夏天快到了,白昼一天比一天长。派出所事情不多,半年没有一起刑事案件,一周难得有一起治安案件,所长几乎都呆在城里应付县局的会议,林静想报考刑警学院的研究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杨帆坐在值班室,看着自己的生命像屋外的树影一样自西往东移。
他几乎时刻都在放任自己想那封信的事情。无法看书,甚至看不了电视,娱乐节目里的欢声笑语,似乎是对他的一种反讽,如果剧情悲苦失意,更让他觉得悲观和绝望。
有些政府工作人员以前喜欢到值班室陪他聊天,最近他们不来了。因为发觉杨帆被什么事情折磨着,百问不答,渐渐失去了耐心和怜悯。他好像成了虎形山深处的守林人,被外界所遗忘,也跟外界失去了联系。
傍晚时分,值班室外响起敲门声。杨帆以为哪里发生了纠纷,有人报警,懒懒地喊了声“请进”,依然靠在值班床上发愣。
“说吧,什么事?”他根本没看来人,就问。
“杨警官,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他转头一看,来人是付立平,亮亮的眼睛梭子似的,在室内转。
“卿小玉有消息了。”付立平停顿了一下,想看杨帆的反应。
杨帆依然懒懒地靠在床上,甚至眼睛都没往他脸上看,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没考上研究生。”付立平继续说,“明天上午的飞机,回省城,下午就能到云端。”
付立平的语气明显有讨好的意味。这没什么奇怪的,杨帆去过几次旅行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与卿小玉不同寻常的关系,何况付立平这样的人精。他当然想把卿小玉往杨帆身上推,搞定了杨帆,他们旅行社在很多方面都会遇上绿灯。
说完,付立平尴尬地站了一会,见杨帆无动于衷地躺着,冷冰冰地,既无表情,又不应答,心里困惑,却又不好再问。
讪笑几声,看杨帆仍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付立平继续涎着脸说:“明天晚上我作东,请您吃个便餐,由小玉作陪,你看有没有时间。”
杨帆正不知道该如何跟卿小玉见面,这个饭局无疑解决了所有的难题。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强压了下去。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几年内不再谈爱的计划。僻居云端,城里的姑娘不喜欢两地分居,云端的姑娘不利于他下一步回城,谈爱只会给他的人生带来阴影。
即使是卿小玉——杨帆意识到自己总是潜意识里试图把爱情往她身上套——她是个导游,四处奔波,不一定适合作妻子。
杨帆是个警察,虽然暂时没有破过大案,但他渴望当一名像样的在群众眼里富有传奇色彩的刑警,忙得脚不沾地的刑警,跟导游结合是没有好处的。
杨帆随意地对着付立平扬了扬手,意思是让他出去。
付立平点头哈腰地迈着碎步往门外退去,嘴里说:“好,好,我安排妥了,再来请您。”
他把杨帆的扬手当成了默许,杨帆懒得开口,也就没有回应。
第二天下午,付立平准时走进了值班室。说他准时是因为杨帆正可以离开,又还没有离开,没有去政府食堂吃饭。付立平说他是来接杨帆吃饭的,车就外面,请杨帆一定赏光。
他表现得彬彬有礼,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诚挚和恳切。大多数生意人之所以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善于抓住别人的心理,善于顺应对方的心理需要做出适合的事,说出适合的话。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人。这几乎成了他们的保护色——变色龙一样的保护色。他们具有变色龙的才能,能够为自己披上和周围环境一致的颜色,避免被他们发现。杨帆之前就已经发现付立平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高手。
“付经理,你是知道的,”杨帆故意控制语气,“上班时间是不能外出,更不能随便出去吃饭的,违背规定可是脱衣服的大事。”但是在平谈的语气下,他心跳加快,血流提速,就跟一个饥饿的人看到香喷喷的食物,嘴里不自由自主地流出津液一样,他体内明显地涌动着的比平日高出几倍的荷尔蒙。
付立平保持着诚挚的笑容。“杨警官,我知道这规矩,但这不是下班了么?难道你就不能为我小小打一下擦边球?这可是为小玉接风,我夸下海口请你作陪。你可不能让我在美女面前失面子哦。”
他一直将卿小玉挂在嘴边,观察杨帆听到小玉这个名字时的心理反应。他或许看出了不同于杨帆到现在一直都在极力保持着的职业姿态。
杨帆还想装下去,可脚不听指挥,竟然随着他的邀请往他引导的路线走去。
车就停在派出所门口,车里开着空调,小玉安静地坐在后座。杨帆跨进后座时,她恬静地对他笑笑,没有说话,眼睛像一部书一样映照在他的身上,杨帆就是书里的主角。
付立平开车到镇外的农家乐,三个人点了一桌菜。这是杨帆跟小玉第一次正面接触,气氛有些局促,付立平却一直把他们扔在一边,自顾自地在店里点菜催菜。他们先聊了些考研的事情。原来不是她复试没通过,而是她报考的导师因为色情事件暴光,下岗了,隶属于他的她们这一届研究生全部停招。
杨帆本来以为接下来要耐心地听她抱怨,他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他主动地替她抱屈说:“你应该提出索赔,或者换导师,不能就这样白考?”
“换导师?我就不读了。”她摆摆手说,“我就是冲这个导师去的。”
说着,付立平进来了,提着一摞啤酒,身后的服务员接二连三地上菜。啤酒泛着泡沫倒进三个杯里,付立平像主席一样搅和着桌上的气氛。但他酒量太糟了,一瓶下肚,便流露出不常见的伤感,几瓶之后便自觉地蹲进了车子后座里。
因为需要醒醒酒再开车回去,杨帆带小玉走进农家乐的后园散步。刚开始的时候,聊天进行得很困难,仍然沿袭导师的事件,甚至说到惩恶扬善的话题,以“窃国者王,窃钩者贼”来为导师抱屈,社会的不公正、无权无势者成为鱼肉已成为一种常态。
不自觉中,两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经过一座枝叶茂密的葡萄架时,卿小玉投入了杨帆的怀里,两人卿卿我我地倾诉着私密的话语。
两条爱情铁道猛烈地碰撞,顺利地接轨。
冷航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杨帆描绘的美丽爱情让他感到自己的脉博跳动加快。如果仅仅这样,那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还在戎城时,冷航就厌烦了杨帆那些或热烈或伤感的情感经历,但他的好脾气让他成了杨帆情绪的垃圾桶,有事没事都喜欢向他倾诉,他总是能删繁就简地向杨帆提出忠恳的建议。
这么美丽的爱情怎么可能与毒蛊联系在一起呢?冷航相信,所谓下蛊与爱情,不过古代的神话传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