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慢慢睁开眼睛,袁彬那张老脸正对着他,灯火下两人仿佛隔着缥缈混沌的时空无言相望。
“我叫袁彬,今天是成化十五年九月初八。”袁彬将弩机和那个小袋子放在床边,慢慢道,“今夜你倒在我的府前,武器和随身物品在这里,还想知道什么?”
“我见过你吗?”白衣人觉得老头子有些眼熟。
“几十年前或许见过。当然这里有个前提,你是时飞扬吗?”袁彬拉了把椅子坐到榻前。
时飞扬……白衣人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很熟悉,但自己是不是他?他看了看袋子里东西,尤其是那片“时间飞扬”的金属。
白衣人苦笑道:“你怎么证明我是时飞扬?我又怎么相信自己是他?”
“这是个好问题。”袁彬笑着起身,忽然拔剑刺向对方咽喉,时飞扬皱眉手指拦住剑锋,但那剑锋竟然突破指尖,刺向他的面目,剑锋贴着面颊扫过,稳稳停在枕边,“或许你不是那个人。”袁彬收剑,笑容带起层层皱纹,“且不论你是谁,你记得点什么呢?”
白衣人感觉到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对方剑法收发自如。他脑海中同时掠过许多光影,这一剑仿佛激活了许多回忆。他轻声道:“我在追踪一个人,追踪了大约有三个月,到过许多城市。在我昏迷前,有过一场大战。我追的人……那个人叫夏侯河图。”
“夏侯河图?”袁彬皱起眉头,“你记得目标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
“也许是的。”白衣人笑了笑道,他坐正身子,“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掌管天下锦衣卫,青史留名。能否帮我查这个人?”
袁彬道:“可以。此人什么特征?”
白衣人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脑袋,慢慢道:“能给我一个晚上吗?我记不太清了。”
忽然,外头有人小声禀告:“大人,田夫人的尸体出现了。”
袁彬打开房门问道:“在哪里?”
“就在她住的幽兰别苑。”外头的人回答。
袁彬皱眉对白衣人道:“我要出去一下,有个很麻烦的案子。”
白衣人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文字,轻声道:“不如让我同去。”
二人目光交流了一下,袁彬道:“可以。”
幽兰别苑在城东景林巷,通常是租给外来的达官贵人使用。田夫人是前工部侍郎的女儿,丈夫死后回到京城居住,十日前在游庙会花市时失踪,今夜尸体出现在自家花园的凉亭前。然而说是尸体,对大多数人来说,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尸体。
田夫人一身红裙,浓妆重彩,服饰齐整,倚坐于凉亭内。双目是睁着的,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晶莹剔透,不知上了什么油彩。
仵作魏风仔细看了看尸体,又慢慢退到凉亭外比划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魏风自语道:“我最看不得美人死,但若每个人死后都能比活着的时候更美,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这算什么话。凡是被杀的,都不是什么好归宿。”袁彬从外走来,“看出死因了吗?”
“她是被毒死的,尸体处理的方法让我想到了之前一个案子。具体需要把她带回敛房对比了看。”魏风并不施礼,慢慢又道,“我在想,凶手为何要把她送回来?为何一定要把她摆在这里?因为凶手明显是摆好后,还在这里停了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前方那片水塘,水塘的泥土上有一双脚印。
“脚印很浅,此人会功夫。”袁彬道。
“要绕过正门,扛着尸体进入院子。应该说武艺很不错。”魏风忽然抬起头,看着墙上白衣人道,“大人,他是谁?”
“我叫时飞扬,跟袁大人来的。”白衣人笑道,“罪犯从这边的屋顶过来,踩碎三片瓦片。若非宅子里没什么人,怕也不会那么容易把尸体运进来。”
魏风扬了扬眉,自他为都指挥使袁彬工作以来,二人有默契不带别人进入案发现场,这个白衣人究竟是何来历?
时飞扬飘身进入院子,身法轻盈有若飞鸟。他把碎裂的瓦片递给袁彬,依照老爷子的经验,瓦片的踩痕与地上的脚印很接近,但这并不提供什么突破。
“时飞扬是我衙门里的新人,但他之前办过许多案子,看问题有套独到的办法。时飞扬,魏风是我衙门里最好的仵作。”袁彬给二人做了介绍。
“独到的办法?那你在这里看到点什么?”魏风笑问,“别跟我提瓦片,瓦片碎了的可能有很多,而且未必是今晚碎的。”
时飞扬距离脚印一步站定,笑道:“从这个角度看尸体,若要说能看得清楚完整,凶手的身高比我要矮三寸。从脚印大小看,凶手为男性,会武功。但因为男人杀人,并不爱下毒,通常女人杀人才爱用毒药,所以此人若非有医术背景,就是心性较为阴柔。”他慢慢走入凉亭,靠近尸体走了三步,沉声道,“死者三十五岁左右,保养很好,养尊处优,出身于大富之家,看上去只有三十不到。这套妆容不是她平日的风格,是别人给她画的,但别有味道。女人被毒杀,没有大量失血的痕迹。眼睛睁着,仍有恐惧,指甲很干净,且没有折断,说明生前没有反抗。女人的鞋子很干净,裙摆也没有泥水,若不是在这里穿上,就是一路被背过来。尸体的动作是死后摆出的,理论上应该是在这里才摆出。那么她实际没有死多久,尸体僵硬后是无法任人摆布的。女人的妆容和服饰,搭配很好,凶手很懂这套东西。我不知女子生前有没有被侵犯,这是你回敛房才能查出的。但我猜是没有。尸体被打扮成这样,只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魏风和袁彬同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