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是我头一次见到梅玲姑娘。我起先还是心下紧张的,但很快也就放松了。在那一次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使出浑身解数在跟梅玲姑娘套近乎,我口吐莲花,我妙语连珠,我把自己平日表现平庸的口才调试得像是一架性能优良的自行车,就是两个车把上的闸不灵光了,刹不住车。当然,我也不想刹住我这辆好不容易调试好的车子。我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感觉就跟刚吸饱了烟泡的大烟鬼似的,把个才年方二八的小丫头片子逗得前仰后合,竟一度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来回来去的直唤马大哥马大哥。
梅玲唤,马,马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让我笑得肚子疼,好疼,快,快不行了……我跟梅玲姑娘这阵势把在一旁瞧热闹的老梅瞧得目瞪口呆。我才不管老梅心里是咋想的呢,我只顾自己高兴就成。我几乎是在一刹那领悟了啥样的状态才配叫做“自我感觉良好”,我的话语显然是被梅玲姑娘的笑声给点燃了,梅玲那如礼花般接二连三炸开的笑声令我的话由滔滔不绝变得波涛汹涌,我站在那里激情澎湃兼手舞足蹈,兴奋得眼睛里都快要飞出翅膀来了。
说起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我不过才二十岁冒头儿,也才毕业不久,还在大学里边混着,只不过我把混日子的场所从学生教室搬到了校团委办公室。我当时能够留校在许多人看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虽说只是在校团委做一名可有可无的办事员,但毕竟是留校,除我以外,在我之前,我们学校能够被留校的都是学生干部和品学兼优的尖子生,而我什么都不是,大学四年,我的大小考试不记得有过上70分的时候,甭管是哪门哪科,连毕业考试都是勉强过的,过的惊心动魄且稀里糊涂,所以,我只能将这件事情归结于我的运气不错。我的好运气在当时至少令两三个想留校的外省籍尖子生萌发了轻生的念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之所以能够被留校,完全是因为我在我们当地的《青年报》上发表了一篇谈青年人人生观和价值观应当如何树立起来的文章。文章本来是我帮我一个亲戚整的发言稿,亲戚在一家大企业里做党委书记,企业里面青工多,常常需要他老人家出面跟青年人谈点儿什么。稿子里的许多话其实来自我家里面的一本名为《曲啸和青年朋友谈人生》的小册子,我都忘了这本小册子当初是从哪儿搞来的了,反正上面的那些话瞧着都挺唬人,我就放心大胆的对其实施“拿来主义”了。我有一个本领,就是能够把别人的文章掐头去尾合并同类项之后,巧妙地变成自己的文章,这使我在日后的机关工作中驾轻就熟如鱼得水。我把文章写完了,给党委书记亲戚一份复印的,底稿则自己留着,却越琢磨越觉着自己亏大了,考虑再拿它换点儿碎银子花花,就买了四分钱邮票寄给了报社,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儿。没想到报纸很快就给发表了,结果还被团市委的某位主要负责同志给看到了,且给我们学校的团委负责同志转来了他的重要批示,那批示大意是说能够写出此等好文章的当代大学生不多,你们学校的团组织应该多多加以关注和培养云云。
我的好运气令我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里变得心胸无限膨胀,到副食店去买盒一块钱的香烟也是一溜小跑着,嘴里还哼哼唧唧个不停。我是在哼唧一首不知道已然跑了多少调调的流行歌曲,人五人六的以为这个世界就像是伟人曾经讲过的那样,是别人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那时候的市面上也不像现如今这样的无章少序乱七八糟,天还很蓝,街上也还安静,空气还算是基本清新,人们的心情还称得上透明,新生们见到如我这般装大尾巴狼的留校学长也还懂得羡慕跟崇敬,丁磊张朝阳那样一些后来发家致富的东西们口袋里装的人民币也未必比我装得更充盈,更多的同志们还在朝着万元户的目标或高歌猛进或匍匐前行,人们的心情虽说是五味杂陈,但总体上来说亚健康的同志还不是很多……总而言之,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在那样一个美好的年代里,我除了缺乏一次像样的恋爱之外,基本上一切顺遂。
那时候的老梅,也才四十出头,可他人长得年轻,说他有三十六七也绝对没冤枉了您的眼力。老梅人长得年轻,关键是老梅这家伙对自己身上的零部件调理有方。老梅打小在乡下跟一位隐姓埋名流落民间的气功师学习过气功,吐纳运气,入静打坐,功力不浅,且深谙多种养生之术,对“药王”孙思邈的诸般养生之道犹有心得。据说他家里有一本民国初年影印的孙思邈的《养生秘笈》,里面的内容已被老梅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