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丁作兵是怀抱出人头地的梦想离开樵山的。
为了当兵,他把家里最值钱的财产——老屋后面的二十几棵水杉全部砍掉了。那些水杉长了几十年了,又高又直,齐刷刷的。都是他祖父亲手栽的。北樵山以前来过一个地质队,他祖父跟着地质队当了大半年挑夫,临了从邻省挑了二十几棵杉树苗回来。祖父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儿孙们能够起大屋盖大房。可是最终,这些皇皇巨材都作了村长家新屋的栋梁了。等到了部队,丁作兵才发现,和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部队早就不再从士兵中提干了,甭管你表现多好也不可能。想出人头地唯一的方式是考军校。丁作兵高中只读过一年,这条路基本上也是行不通的。退而求其次,他打算学门技术,比如开车修车修理无线电什么的。然而新兵连下来,他被分到了一个远离大部队的小型农场。并且是小型农场下面的第二小分场。每天见到的最大首长只是排长。
他在那个小型农场一呆就是两年。其间喂过一百多头猪,种过二十几亩菜。等于白混两年。
退伍以后,樵山是回不去了,一来无颜回去,二来也不甘心。在战友的鼓动下,就和其一道去了合肥。战友是肥西农村的,回家了也没事做。两个人合伙留在城里,干些长途贩运的勾当。因为本钱不多,不敢山东海南地乱跑,只在省内市县打货,尽贩些甘蔗,梨,土豆,南瓜之类的低档货色。两年下来,人瘦了一圈,钱没挣多少。就在信心日薄打算改弦更张的时候。一次战友独自砀山拉梨的路上遇上了劫匪,两万多块钱本钱一抢而光。因为是战友一人前往,丁作兵久久不能释怀。开始他打算把疑问永远埋在心底,可是几天后一次醉酒,还是忍不住诘问起来。战友十分不快。俩人进而翻脸。继而大打出手。丁作兵掉了一颗牙齿,战友的脑壳破了一个洞,血淌了有半脸盆。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当兵的津贴和退伍发的那点钱就这么折腾光了。
战友回家去了。丁作兵无家可回。家里只有狗窝一样的两间破屋,和一个大龄未娶的穷酸大哥。二十棵杉树的砍伐,让他觉得多少有点对不起丁作民。丁作民在樵小有半间鸡窝大小的茅草破屋,兼作办公和睡觉用。没有课了才会回来。树伐过了丁作兵才去跟丁作民讲。如果提前跟他讲,树就未必能伐得那么利索。俩兄弟小时候为了半碗剩饭都有过流血的记录。后来慢慢大了,丁作民又做了老师,这样的事情才消失了。丁作民正在给学生上课,听到情况手里的粉笔叭一声断了,脸色变得苍白,他压着声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怎么能……丁作兵不容他说完,调头就走,临走时发狠说,我会还你的!
凭着当过兵的身份,丁作兵在一家高档小区找了份保安工作。没想到这工作一干就是四年。直到他认识黎小梅。
保安的工作清闲,但是薪水很低,几乎月月花光,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钱购买。大把空闲的时间燃烧着他不灭的发财的欲火。一有时间,他就在街上四处游荡,寻找发财途径。设想的门道总是捷径的,比如买彩票,比如抢银行,比如绑架有钱人,再比如,简单一点的,尾随一个取款人暗中下手——就像他战友描述的被抢方式一样。以上念头如同女人般,整日在他头脑里盘旋。到了具体下手的一天,他却对准了一个开放式小区的电动自行车。
他手上有一把万能钥匙,其实也就是类似钩子一样的东西。有一回晚上巡逻,逮到一个偷车贼,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被他据为己有。他拿那把钥匙练了很久,到了用时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电动车前后两把防盗锁。他刚干这事是大中午,因为下午还要出门,车主一般都把车子放在楼门口,而不是像晚上那样推进车棚。丁作兵就这样简简单单开始了他的行窃之旅。
第一次作案是顺利的,结果却出人意料。车子卖给了修车铺,得了两百多块钱,喝了一点酒,过街的时候,身后的喇叭尖厉地叫着一路冲来,他浑然不觉,直到“叭”一声,一辆黑色雅阁的后视镜挂到了他的腰背,他打了几个旋都没摔倒,却被车上下来的两个中年人一脚踹倒了。俩人看了看变形的后视镜上来就打他。丁作兵被打得鼻青脸肿,口袋刚弄来的两百多块钱也被搜了去。那会儿他寻死的心都有,手头要是有颗手榴弹,他会毫不犹豫拉响它。回到他上班的地方以后,从此,他多了一项工作,每到轮他值夜班的晚上,都有一两部好车被砸。总逮不到人,车主闹得很凶。小区人心惶惶,物业公司一筹莫展。只好拿值夜班的开刀,一口气开除了六个。
这时候。距他认识黎小梅刚刚一个多礼拜的时间。
黎小梅是在他老乡家里认识的。他老乡叫吴荣,三十来岁,夜明珠歌舞厅的小姐经理。刚从别的地方搬来这个小区,租住在一栋高层的套房里。
吴荣先前在沿海做小姐,两年前才跑到合肥来做妈咪。樵山北距合肥千里之遥,以樵山之远,合肥之僻,碰上了确属不易。俩人的老家虽然相距一百多里,仍然亲热得要命。认识的当天下午,丁作兵就到她家里去了一次。虽然是租的房子,房子不大,装修却豪华,壁灯地毯,酒柜浴房一应俱全。想来每个月的租金就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工资。那次上门对他刺激挺大的。门一开,他就觉得自己不该来,或者不该这时候来。三点多钟,他刚值完班,还穿着迷彩的保安制服。一个年轻女孩帮他开的门,女孩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牛仔裤,扎马尾辫,倚门而立,手指夹根香烟,表情淡淡地问:什么事?
丁作兵就结巴了,我是……我是……半天也我是不出来。
听到麻将稀里哗啦的响,一帮女孩正在餐厅搓麻将。幸好看到了吴荣。吴荣扭一下头,忙喊:进来进来,又跟那女孩说:我老乡。
门厅一地高跟鞋。女孩们都光着脚。除了开门的女孩略显成熟,其余个个衣着浮艳,浓妆重彩,举止轻浪。吴荣带着三个打麻将,另有两个观战,边打边笑闹尖叫。
餐厅与客厅相连,客厅摆了一圈皮沙发,沙发对面电视柜上垛着液晶电视,正播一部韩剧。帮他开门的女孩就是黎小梅。黎小梅走回客厅,窝到沙发一角,两脚收在身侧。
丁作兵硬着头皮被吴荣让到侧面的沙发坐下。吴荣开了一罐可乐给他,另端了一个果盘放茶几上,又去打麻将了。临走对黎小梅说:梅子,陪我老乡聊聊。
黎小梅面无表情,瞄丁作兵一眼。
丁作兵汗就下来了。
黎小梅皮肤很白,长得也漂亮,妆化得很淡。她病秧秧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抽烟?她说,下巴指指茶几上的香烟。
我我不抽烟,丁作兵下意识地往里挪了一下屁股。
电视里男女正在吵架。餐厅里麻将声一浪盖过一浪。黎小梅静若无物,任香烟袅袅娜娜。丁作兵喝了一口可乐,心突突突突直跳。一个胖胖的女孩从麻将桌边扭过来,她本来在观战,这时候故作夸张,一扭一扭地扭过来。扭到丁作兵跟前往沙发扶手上一坐,大着声说:我来陪帅哥聊聊。
丁作兵脸一下子红了。
胖女孩身子圆滚滚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目光荡荡地瞟着丁作兵,肥白的手往他肩上一搭,说:叫什么?多大啦?
丁作兵紧紧张张地回答:我叫丁丁作兵,二十四。
“轰”的一声,餐厅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吴荣边笑边扭头骂胖女孩,叫她滚过去!又叫小丁别理她。
丁作兵大窘,偷眼瞅了一下黎小梅,她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目光虚虚地盯着电视。似看非看,一副落落寡合的样子。
这就是丁作兵第一次见到黎小梅时的情景。
丁作兵觉得挺狼狈。坐了一会借口上班就离开了。出了楼门甩脚踢飞一块石子,一拳打在景观回廊的石柱上。回到宿舍照照镜子,对自己哪儿哪儿都不满意。尤其是一身迷彩的工作服,还有大红的肩章,简直不伦不类,活像个小丑。可是除了几身保安制服,他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吗?因此几天之后,他就开始了他盘算已久的盗窃行动,搞到钱后,首先就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再去吴荣家的时候,他穿得像个人样了,牛仔裤,T恤衫,黑皮鞋,脸是洗面奶洗过的,头发是嗜哩水定过型的。就连一双粗皮大手,也仔仔细细涂了一层增白霜。
两趟一去,丁作兵就和女孩们混熟了。女孩们都住在别处,各有各的租房。每天下午,固定那么几个女孩总会聚到吴荣这里消磨时间,五六点钟再一起去歌舞厅上班。女孩们都和丁作兵称兄道弟,差遣他干这干那。其实她们大都比丁作兵小。尤其先前那个胖女孩,她们叫她老龚,只有十九岁。老龚一看到丁作兵就像肥蚊子一样叮过来,肆无忌惮开一些荤荤素素的玩笑。其他人似乎都不太拿老龚当回事。有个女孩甚至偷偷地跟丁作兵撇撇嘴,说:烂,什么生意都做。还赌。去年过年推牌九一场输掉六七万,里面还有借吴荣的钱,只有在没有钱赌的时候她才到我们这里来凑热闹。
丁作兵这么快就博得了小姐们的好感,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其实他当过兵。人很精神。农村出身,又显出几分老实。唯有黎小梅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
丁作兵侧面打听过黎小梅的情况。吴荣是个精明人,似笑非笑地跟他说:眼光不错。但是你要想好,她是做这行的。
吴荣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裳,女孩们都还没来。见丁作兵不置可否,她的热情上来了,说:其实你们老家那情况我知道,到哪去找黎小梅这样的女孩子,人又漂亮又能干,又会过日子,性格也好,不张扬。她做过什么你不说谁知道。那么多这行的女孩最后不都嫁人了么?我见过那么多女孩中,黎小梅是我最喜欢的。虽然做这行,但她特别单纯,人也老实,又聪明。不像有的女孩,很烂。以后你就知道了。她也不小了。干不了几年了。你要真心跟她好呢,我就帮你这个忙。要是打别的主意呢,我私下给你透个底,她没有钱,这几个人她最穷,一分钱没有。你看她穿的衣服,就那两套。抽的是三块钱一包的“红三环”。经常啃冷馒头。从来不打麻将。她钱都被家里人搞去了。她家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吴荣给他介绍了黎小梅的家庭情况:黎小梅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弟弟去年考大学没考上,在县城复读。哥哥是个残废人。黎小梅和她哥感情最好。黎小梅上过两年高中,要不是她哥坚持的话,她可能连初中都上不完。她喜欢上学,成绩好得很。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想叫她下来。她哥成绩也不错,却硬是自己辍学把机会让给她。因为这个她哥和她父亲两年都不说话。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黎小梅高二那年夏天,她哥放牛打牛背上摔下来,被跟上来的牛踩了脑袋,小命差点没了。黎小梅一开始在温州的鞋厂糊鞋底,糊了两年,每天都要干上十五六个小时,人都要累傻了,挣的钱不够医生塞牙缝的。禁不住她爸妈一打电话就哭,黎小梅才进了这行。她哥命保住了,后遗症留下了,差不多就是个废人了。她爸妈却像找到了发财门路,也可能觉得黎小梅就是欠他们的,开始不停地打电话要钱。要钱的理由五花八门,哥哥看病,弟弟上学,家里的房子,地里的化肥,还有邻里的人情,什么都能要钱。这几年,她寄回家的钱恐怕有小二十万。一开始是给她哥看病,几万块钱下去,病没看好,不看了,又要她挣钱给她哥盖房子,房子盖好,又要她寄一笔钱准备她弟弟上大学。这几笔都是大钱,平时的三千两千都不算。他家人还奇怪,平时从来不打电话,打电话就一定是要钱!上回你头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寄回去五千块钱,还不到一个月,她父亲又打电话来叫她寄两万块钱过去给她哥说媳妇作彩礼。你叫她去抢啊?黎小梅跟我说她都五年没回过家了,有时候想家,就哭。可是一到过年过节,要钱的电话都没有了。好像特地躲着怕她回去一样。要搁我,早就自己跑回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吴荣滔滔不绝地讲,丁作兵小心在意地听。
家庭对丁作兵来说,是个久远又模糊的概念。
丁作兵打听黎小梅,好奇的成份更多一些。听了吴荣的介绍,加上吴荣的暗许和鼓励,丁作兵突然有了冲动,冲动源于信心,信心源于掌握。他开始厚起脸皮,主动接近黎小梅。
丁作兵不顾其他女孩的不满和揶揄,卖力地围着黎小梅转。一到下午,提前去吴荣家报到。黎小梅一来,拿鞋子,倒水,拎包,凑过去搭讪,想着办法套近乎。
然而黎小梅似乎并不买账,始终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
黎小梅也不是每天都来,一周能来四五次吧。
有一回下雨,都四点多钟了,黎小梅才来,也没打伞,就那么淋着。丁作兵忙冲出去给她撑伞。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黎小梅发脾气了,她盯着他看,冷冷地说:用不着这样,你想干什么有钱就行了,用不着这么费事。
这话太伤人了,搁一般人也就罢手了。它恰恰激起了丁作兵内心的野性。他在心里发狠说:老子偏不!
吴荣安慰丁作兵说:她这阵子不知道怎么搞的,难道遇到什么事了?情绪特别不好,有点拐。
吴荣给他打气,跟他说:黎小梅这样的女孩子跟其他女孩不大一样,不好接近是吧,这反而是她的优点。这样的女孩子,一旦接受你了,就会死心塌地跟你。
这时候恰逢丁作兵被物业公司开除,有大块的时间可供支配。他已经摸清了黎小梅的生活规律和她所住的小区。夜晚的黎小梅是他所不能掌握的,她在十二点一点两点钟回来。偶尔也会到早晨才回来,这样的情况不多。通常一觉睡到午后,到巷子口买只馒头或者烧饼,要不就是一碗凉皮。吃完了去吴荣家,或者回屋。
丁作兵骑着偷来的电动摩托,开始出入黎小梅的住所附近。
通常一到晚上,他就呆在巷子口的马路边,不等到黎小梅他不回家。黎小梅通常打个摩的回来,看到丁作兵也不吭声,自顾穿过窄窄长长的幽暗小巷。丁作兵跟个保镖似的一直把她送进楼洞。白天,他又适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最常做的就是呆在她楼下,弄张报纸慢慢地看。黎小梅住二楼,与一个女孩合租的。丁作兵呆的位置保证让她推窗就能看见。黎小梅下来了,丁作兵收起报纸,推着车子傍着她走。她吃东西,他在边上呆着。她出门,他坚持用车子带她。丁作兵也是不善言辞的人,他硬陪上一张讨好的笑脸,显得可怜巴巴的。
有一天晚上很奇怪,十一点钟不到吧,黎小梅就回来了。这回她打的出租车。从车上下来丁作兵就发现她神色不对,眼睛是红肿的,好像刚哭过。丁作兵紧张地问怎么回事。黎小梅一声不吭走进巷子。等到了巷子中部的暗影里,突然蹲到墙根失声痛哭。脸埋进肘弯,双肩耸动。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丁作兵问吴荣,吴荣很诧异,说她两天没来上班了。跟着叹口气,说没办法,做这行受委屈有时候是难免的。现在人太坏了,有两个钱就跟畜生样的。
黎小梅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没去上班。丁作兵等在她的楼下,也不见她出门。后来她出来了,去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尽管梳洗整齐,掩饰不住憔悴。眼神怔怔的。
看到丁作兵她迟疑了一下。
丁作兵赶忙问她这两天怎么回事。
黎小梅眼圈一红,却不回答。
走了几步停下来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丁作兵被她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黎小梅顿了顿,没头没脑地说:你们都是一样的。
说完上楼。
丁作兵脸色变了,他站在楼下,心里忍不住骂一些恶毒诅咒的话。
然而这次简短的谈话之后,丁作兵发现黎小梅还是有了点变化。她看他的眼神不再似一堵墙,并且逐渐接受了他的座驾。可是她仍然和他不多话。从来不曾叫他去她的房间坐坐。她总是郁郁的,一副眉眼不开的模样。
丁作兵的热情一点点消退。好在他有的是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这样大约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转机慢慢来了。黎小梅和丁作兵说话开始多起来。
终于等到有一天上午十点来钟吧,丁作兵又来到黎小梅的楼下,跨骑在电动车上,手里拿一份拾来的超市宣传册在看。天突然黑下来。又是闪电又是雷的,下起了大雨,黎小梅推开窗户,招招手说:你上来。
丁作兵从对面的廊檐底下一头冲进雨里,“咚咚咚”跑上楼去。
这是一套陈旧的两居室,水泥地,白粉墙,厅厨卫都不大,南北各一间房。黎小梅住北边那间。一桌一床一衣柜,收拾得干净整齐。床是靠墙放的,枕边摞着几本《读者》《小说月报》之类的杂志。床里墙上糊着明星招贴,床头墙上贴了一张十六开白纸,纸上钢笔录了一首宋人的《醉垂鞭》。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字写得一笔一划,很大气,很认真。落款却龙飞凤舞,辨不清名字。丁作兵后来问到过这幅字,黎小梅一呆,眼睛望向别处,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写小说的写的。丁作兵再去的时候,那幅字就消失了。
黎小梅刚刚洗漱完毕,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运动衫。她不说话,端坐在桌前的椅子里。脸上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然表情。她注视着丁作兵淋了雨水的脸。也不叫他坐。
沉吟半晌,黎小梅说:我没有钱,你考虑好了。
丁作兵腿一软就跪倒了,哆哆嗦嗦地说:我要是图钱,天打五雷轰!
黎小梅说:我比你大。
丁作兵说:我们老家,大点好。
黎小梅说:我是……做这行的……
丁作兵说:我知道。
黎小梅说:你会后悔的。
丁作兵说:我不会的。
黎小梅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的雨。雨越来越大,就像端着盆从天上泼下来似的。雷声翻滚,一个接着一个。天几乎黑透了。
丁作兵喊道:我是真心的!
黎小梅喃喃地说:真假谁知道。
眼圈突然红了。
丁作兵说: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丁作兵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黎小梅长时间地不说话,再开口声音渺渺茫茫的,还是那句话:我是……做这行的……
突然流出泪来。
丁作兵说:我知道。
黎小梅背对着室内,瘦削的肩膀上,颀长的脖颈支撑着纤巧的头颅,透明的耳廓,白皙的脸颊,脑后柔顺的马尾,整个人像雕塑一样静默。过了片刻,她幽幽地说:谁叫你跪了……
……起来……黎小梅说。
你答应了?丁作兵说。
黎小梅慢慢扭过头来,她哀求似的说:你起来吧……
这天中午,他们没有到吴荣家去。俩人发生了关系。丁作兵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喘得比风箱还快。黎小梅僵硬得如一块石头,两只手掌推在丁作兵的胸脯上,无力地说: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
丁作兵无暇他顾,只是说:我不会骗你的!
黎小梅说:你发誓。
丁作兵说:好,我发誓,如果骗你,我就不得好死!
两行眼泪悄悄滑落出来。黎小梅抱紧丁作兵的头颅,身体囚住丁作兵,就像囚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