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鸥接着说——到去年的×月×日,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有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了阿伟。
阿伟?对,应该是那个男人。我的心狂跳了一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那时我的心跳在向我自己暗示什么,我更没想到就是这个男人的一笔钱让我获得了在上海的第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资本。
白鸥接着往下讲,每一个情节的发展都伴着一个具体的时间,对于很多根本让人提不起兴趣的细节白鸥也认真地叙述,像是一个没牙的老太婆在细数存放在家里的鸡蛋。我急切地等待着,等着她讲起那个雨声悱恻的夜晚里她彻夜不止的哭泣。
可是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白鸥越讲越繁琐,有时她讲了一大段的铺垫最后只是为了讲阿伟给她买一个小小的发夹的细节。我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没被白鸥发现,我再打一个哈欠的时候想明白了——白鸥她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不是在听,她只是想以时间为线索把她平时不敢回忆的往事理出一个头绪。摸一下额头,已经有点出汗了。我打断白鸥:“你们现在还来往吗?”
白鸥打住了,看着我,失望中有一点歉意,能洞穿我的心事一样。停了半分钟,她吸了一口气,目光闪闪地盯着我,像是要找一个人评理一样,“今年的八月二十号,他忽然提出要和我分手,甚至没有一个理由。”
终于讲到故事的关键了,我用力扯头上的皮筋儿,借着整理头发用胳膊肘挡住我有点兴奋的脸。
接下去的一句话白鸥终于说得很简单,“今年的八月三十号,我发现我怀孕了。”
白鸥的这句话里让我意识到我终于可以参与到她的故事里了,而且是以一个教导和援助者的身份出现,喜悦迫切地涌上了心头。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可以随便相信一个男人……”
“你怎么不避孕啊……这也不怪你……”我站起身,把手背在后面,我猜白鸥一定为我的理智所折服,“这是中国传统习惯中的虚伪在作怪,一方面要计划生育,一方面又对避孕讳莫如深……”
白鸥忽地站起身,丝毫也不掩饰眼睛里的不满,这种不满强烈地提醒着我在接受别人信任的时候应当承担的责任。
我吓了一跳,这个女孩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明白。
“等等……我没说完……你告诉他了吗?他,就是那个,对,阿伟?”我的话问得急急的,恨不得每个字都长出手拉住她。要是她这么走了没准一辈子都看不起我。
还好,白鸥又坐下了,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他没再来过。”
“那你没他的手机号吗?”我一边说一边想让自己看起来天真一点,没那么处心积虑,可我心里还是希望白鸥说没有,这是我的一个机会,我有一大串办法能替她找到阿伟。
“有。”白鸥一说话我就失望了。
“那和他说啊。”
白鸥叹气,咬一咬嘴唇,“不!”从她的神情看,没过几天她一定会去找阿伟。
“……他们正在散步……他和他老婆还有他们的小孩,只是他们的小孩也在他老婆的肚子里,那女人的肚子有这么大……”白鸥比划着,姿势很不优雅。我在想着那一天应聘的一个工作,根本就没听清楚她怎么讲到这的。
“沙沙,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老啊,估计都有三十多了,你说她如果爱阿伟她怎么会这么晚才和阿伟生小孩呢?”
“啊,估计是穷吧……”
“穷?她活该!”白鸥忽然话题一转,“沙沙,你估计他们能生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吧。”我顺口答道。
“太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白鸥鼓掌,样子很可笑,“阿伟以前说过他想要一个男孩,但我就猜到他老婆生不出男孩!”
白鸥使劲地笑着,我没回应,我向着外面屋顶看,有一只鸽子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不知道怎么我就觉得它的某种神态和白鸥有着某种奇特的相似,我盯着那鸽子愣了几秒钟,直看着它飞到对面的楼上。
我意识到我身后有了一阵子沉默时猛地回过头,白鸥的手里正拿着一把水果刀,她的脸上笼罩着一种深度的怨恨和绝望。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白鸥拿着刀一开一合,“他们在散步,对吧,我刚才讲到这了是吧。”
我没接话,我还是盯着她的刀。她又合起了刀,笑了一下,作为对我所受到的惊吓表示的歉意。
“这刀是阿伟送的,瑞士的,刚才我想把它扔了,不知道怎么就是扔不掉……”
白鸥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向窗外,那只鸽子已经飞走了,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白鸥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居然很平静,因为平静她的脸显得很白,我提起精神,我猜白鸥要对我讲一件大事了,果然,白欧再一次昂起下巴,眼光深邃而冷漠,“阿伟从我身边走过,居然装作没看到我,我就这么一直站在路边……过了半小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阿伟打过来的。
“沙沙,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我猜他一定是让白鸥不要再找他,但是我摇摇头,不想回答。就在短短的几个月,我发觉我洞悉了许多人性的冷漠。
似乎是为了衬托事情的残酷一样,白鸥忽然笑了一下:“他说他老婆快生了,他要陪她,他要我不要再找他了。”
我没来得及问白鸥阿伟是不是知道她怀孕了,楼梯里响起了脚步声,我们同时沉默下来,听着脚步声渐渐地接近了我们的房间,又渐渐地远去,那脚步声似乎给了我们一种幽默的暗示和嘲笑,我和白鸥对视了一下,在嘴角咧出了相似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