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芳草·文学杂志》2016年第01期
栏目:芳草文史
在共和国版图的最西端,有一条河,叫霍尔果斯河。不大,也不算小,自北而南地流着。
这是一条界河,河西便是当时的苏联,现在的哈萨克斯坦。
河上有一座简易木桥,大约百十米长,一米多宽,没有栏杆。
这座木桥是霍尔果斯河两岸两个国家的重要联通口岸,中方的地名叫霍尔果斯。
一九七五年春夏之交,我来到霍尔果斯。
霍尔果斯驻扎着一个边防团团部,辖管南北很长一段边防线。
在遥远的边疆,一个团级边防站,那是一个相当大且相当重要的单位。
遥远,到底有多远?这是一个不到新疆,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概念。
有道是: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在新疆,两个相邻的县城之间,坐上汽车,在沙漠里跑个一天两天,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霍尔果斯远在伊宁之西,过了霍城,就是一片没有人烟的大戈壁,无边无涯,浩渺苍凉。
戈壁滩上有一条不需要修的公路,反正汽车开到哪儿都是路,司机几乎不用扶着方向盘,车自己跑。
大戈壁不同于沙漠,大戈壁仿佛是一片烈火焚烧过的土地。没有沙子,地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头,大的约有上百斤,小的比拳头还小,不规则,都是有棱有角的狰狞模样。置身其间,使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是离开了地球,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星球,或者是离开了现实,到了远古时代。那种深刻的悲怆,使人感到一种生命极度的渺小,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某种伟大的力量压迫的痛苦,整个生命仿佛是过去榨油作坊里的榨油机,灵魂如同一粒一粒芝麻,被巨大而无形的力量榨出成串的泪水。
汽车在戈壁滩不知跑了多长时间,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们被时间绑架了,又困,又累,又无助,又绝望,绝望得忘记了时间,才终于被一片生命的葱绿救援。
这么老远,这么艰辛,真是比遥远还远。又是军事单位,普通老百姓当然是无法进入的。我当时是部队的文学工作者,才有这样的待遇。
霍尔果斯河是伊犁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全长一百四十公里,其中中国境内六十九公里。流域面积为两干七百三十六平方公里。清朝前期(一六四四——一八六四年)为中国内河,一八八一年,中俄《伊犁条约》及五个勘界子约割去了该河西岸地区,霍尔果斯河遂成了中俄界河。一九二二年苏联成立,便成了中苏界河,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西岸划归哈萨克斯坦。
那时候的霍尔果斯,除了边防站,还有曾经很是热闹的通商口岸。界河这边,有不少俄罗斯风格的穹顶式建筑。据边防站老团长介绍,刚解放那些年,这里是非常热闹的。哈萨克族是一个很大的民族,我方和苏方都有。双方都有许多复杂的亲戚关系。除了经商,平常你来我往走亲戚,都很方便。后来中苏关系紧张,双方的贸易便完全断绝了,走亲戚也检查得很是严格。通商口岸就在边防团部不远处,时常没事散步到那里,可以到处随意走动。那些建筑都空着,一个人也没有,房子里都有几乎半人高的野草,不少建筑都已经破损、倒塌,一片破败景象。
虽然两国之间关系很是紧张,但在这遥远的边防站,一桥之隔,既对峙,又很友好。边防上时常有些日常事务,几乎每天都要处理好几起。霍尔果斯河水不深,这边的羊群跑到那边去了,那边的牛群跑到这边来了等等,都需要本着友好对等的原则妥善处理。是以双方的干部之间,不但知道姓名,连谁爱喝什么酒,谁爱抽什么烟,谁什么时候调走,新调来的站长、政委是谁等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节假日,互相送点小礼物,都是很正常的礼节。
也有间谍,也有偷渡者和潜逃者——双方都有。那就要看具体情况,该抓起来的就抓起来,该遣返的就遣返。
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远在大戈壁之西的霍尔果斯,霍尔果斯河沿岸,竟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土地。
春夏之交,这是一个迷人的季节。
霍尔果斯河两岸,与荒凉沉寂的大戈壁截然不同。有河水的滋润,两岸绿草如茵,土地肥沃。有许多高大的白杨树,还有不少杂木林子和灌木丛。
边防团团部,就在霍尔果斯河河边。没有楼房,很大一片营房都是在葱茏的白杨树、槐树、柳树下的砖瓦泥土结构。简洁而严谨。
团部四周,有大片大片的耕地和大片大片的苹果园。耕地的土都是黑黝黝的,每一片起码有上百亩,只是都空在那里,没有种任何庄稼。只有团部旁边的菜园子,什么青菜都有,干部战士没事就到菜园里去,浇水呀,拔草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炊事班旁边还有一个大猪圈,几十头大肥猪,都是约克夏品种。
我被安排在招待所一排简洁的宿舍里,招待所没有食堂,就在机关食堂吃饭。
我是去体验生活的,不是记者,不必每见一现象就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只是到那里与边防站的干部战士一起生活,看他们上岗,同他们一起与苏军交涉一些具体事务,熟悉边防站的一些日常生活等等。有些问题能问的就问,人家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问的问题,咱也不问。
但是日子长了,不少问题也就自动蹦到舌尖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