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上了开往西郊的公共班车。一旦理想转化为现实,思佳的浪漫就立刻变化成彩色的肥皂泡瞬间就迸裂了,她看着公共班车,心里不免生出犹豫。这是辆破烂不堪的扬州大客,几乎没有一扇玻璃是完整的,人未上去车内已堆了四五个大麻袋,司机是个粗鲁的胖子,四十出头,粗声大气像驱赶一群牲口般将等车的人往车上吆喝,乘车者大多为郊区的农民,温顺得像一群鸭子。晟拉着思佳的手,他们走在最后,胖子司机横了他们一眼,看出他们身份不同,喉咙里吭吭两声到底没骂出口。他们只能坐最差的座,椅子的人革包皮破了,露出黄黑色的脏海绵。脚下,鼓起的车轮占去了相当空间,只好委屈暂时用不上的腿,中间过道,一只湿乎乎的大麻袋紧贴着座位,渗出褐色的脏水,弥漫着腥臭。晟问;“这是谁的?拿开点。”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个子男人死死抓住麻袋,可怜兮兮地说:“没地方放了,没地方放了。”晟看了眼塞得满满的过道,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浪漫的旅程开始于意想不到的凄凉,思佳多少有些遗憾。晟却排除干扰,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很痛快很响亮地谈着一本浪漫小说的情节,不时将嘴巴贴近她的耳朵。思佳知道他并不欣赏那本书的女作者,称她无病呻吟,矫柔造作,很奇怪他却记住了书的情节:一位相貌丑陋地位低贱的女人爱上一位相貌堂堂风度优雅的绅士,明知爱情无望却痴心不变,这样过去了许多年,后来她终于用行动向他表明了爱的忠贞不渝。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雨袭击了那座城市,洪水淹没了家园,那个女人靠着洗衣的大木盆死里逃生,她的木盆漂过一丛树梢,突然她看见一颗熟悉的头颅在水面上挣扎,正是她默默爱着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向他划去,然而木盆太小无论如何装载不下两个人,就在她将他拉向木盆时她的身躯却在离开木盆,他得救了,她却死了,她没有来得及对他说:我爱你,但她死而无憾。晟说:“这才算得上伟大的爱情,只图奉献不求回报。”思佳平静地说:“很对。请把你的手拿开。”晟缩回放在思佳腿上的手,表情不免尴尬。
时间是最厉害的腐蚀剂,它将情感的铁门一层层锈蚀剥落,待你有心境回首细看时早已面目全非。思佳似乎已到了清醒的时候,其实晟又何尝满意过呢。一段时间来他们在一起除了互相索取就是互相折磨,难得有浪漫的心境和浪漫的氛围,爱成为一种安慰更成为一种痛苦,当他们真真切切感受到痛苦时解除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使对方更痛苦,他们很轻易就获取了这个秘方。
思佳在汽车咣咚咣咚的颠簸中昏昏欲睡,她闭起眼睛努力回忆着爱神的形象。
无疑,晟是点燃思佳爱情之火的第一位男人。思佳在二十三岁之前一直没有固定的男朋友。思佳想,那是因为我与众不同,因为我对爱情有独到的见解。她朦朦胧胧地认为他该是个英俊热烈而又富有道德和责任心的人,不幸的是她的男朋友中就没有一个符合那样的标准,于是她只好一边与一个又一个男孩子进行浅薄而无聊的约会,一边在精心编织的梦想中蹉跎岁月。
思佳大学毕业后就到机关去上班,机关的清闲干净很适合培养她的梦想,但是思佳从来就不喜欢那份工作,规矩刻板得可怕,实在是浪漫的大敌。同她一起分到机关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有的去了深圳,有的去了海南,还有一个跑得更远,跟着丈夫去了美国,不管他们在那边的生活实景如何,她们的来信充满炫耀和诱惑,就像百万富翁对街头乞儿的口吻。思佳有那么一刻心动的时候,但一觉睡来又恢复原状,毕竟,金钱的力量在她这个年纪还是可以抗拒的。唯一支持她的同学是王姬,王姬比她早三年毕业,同在一个厅不在同一个处,王姬又瘦又高,说话又快又凶,外号“舅舅”,因为她爱管闲事,口气又特像长辈。王姬没有男朋友,因此看到思佳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十分嫉妒又十分高兴,不管她看到思佳的哪一个朋友她总是说:“这个男孩不适合你,太嫩了,你需要一个成熟的男人。”思佳不太喜欢王姬,不过她承认王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这种动荡不定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五月的那个下午。
本来天气已经转暖,那天却骤然降温,思佳没有准备,仍然穿一件薄薄的花衬衫去上班,开始她没有感觉,等到有感觉时已经出现感冒发烧的症状,她决定提前下班。跟科长打过招呼,她正准备出门,电话响了,同事说找她的,她放下包过来接电话。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浑厚悦耳,标准的普通话。她一时想不起熟人中哪位有如此声音。
“小姐,你真的把我忘啦。”对方的语气里有些失望,“我是晟。想起来没有?在飞机上?”
“哎呀,怎么是你呀。”思佳惊喜地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怕有一个世纪了吧,你竟然想不起来给我打电话!对啦,我问你,我的照片印出来了吗?”思佳欢快地说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抑制不住兴奋。
王姬正巧过来找她聊天,伸过头来神秘地问:“男朋友?新的?”思佳朝她眨眨眼,表情暧昧地一笑,未置可否。她听见王姬在对另外的同事断然地说:思佳又换了一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