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水这回终于如鱼得水,施展起了他超凡脱俗的才华。写标语,画漫画,搞辩论,演节目。夏水做起这些可真是个人才。他还会唱歌跳舞,嗓子老高,唱歌常是压轴的台柱子,跳起舞蹈,腰身胳膊腿都是力气。就在夏水红的发紫的当儿,有人揭发他家是地主。跟夏水要好的一个女同学知道后,居然当机立断给他递了绝交书。夏水声嘶力竭地与反对他的人抗争,声辩他家的地主是误定的,解放后就把祖上留下来的土地都入了农业社,把多余的窑房也分给了贫农雇农和没有住房的穷人。况且,现在他已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他是最积极最激进的革命派,与那些顽固不化的地富反坏右的残渣余孽有本质上的区别……
夏水无论咋样表忠心,甚至几次想用眼泪来洗刷掉这万恶的地主名声,但是,誓死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红卫兵小将们,没有原谅他。夏水那股子最革命,最积极,最冲锋陷阵,最出尽风头的脑袋,终于蔫了下来。怎么办?连莫斯科都不相信眼泪了,那么,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啊,不!我要革命!革命就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多好啊!老地主,我要跟你决裂……
那个早晨,几个红卫兵拉走了秋水他大。秋水给生产队拾麦穗回来,他大不见了,花瓶穿衣镜八仙桌和那杆秤都不见了。同院的海海妈给了秋水两张高粱饼子,还给了点儿水萝卜菜。从此以后,秋水再没骂过海海家住的窑,是分了他家的浮财这句话。
秋水他大那次被红卫兵拉去批斗过后,还被村子里的贫下中农们也拉到村口的打谷场上批斗过几回。对于批斗会上,那些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指责,甚至是谩骂侮辱,秋水他大从不低头认罪。什么剥削压迫放高利贷克扣长工的事,一句不承认。只承认那杆秤不太准,斤两上有时可能亏过人。
不过,那阵子夏水的这股子朝气蓬勃的革命行动,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夏水大义凛然与旧的势力决裂的事迹登上了红卫兵办的《红色军团》报。一时间,夏水便成了同学们羡慕拥戴的英雄。夏水对几个红卫兵头头说了句,所有的罪过都是老地主的罪过,要那些腐朽的桌椅板凳有什么用,就不怕玷污了我们革命小将的红色灵魂吗!过了几天,那些被抬走的东西,除过那个插花瓶被打碎了,其他的又如数给退了回来。
秋水的奶奶倒也安生,谁都不把这个真正的地主婆放在心上。瞧着她终日穿着那身朴素的干净衣服,自顾自吃很是清苦,都同情她,但不可怜她。想当初,不是她非要把要饭人家的穷小子引回来顶门续户,现在哪来的这般光景?儿孙们不把她当一回事,谁还把她这个老太婆当一回子事呢!外人只是个外人,红卫兵也瞧她没多少油水,她就是蹲在山尖尖上的那老鸹,坐山观起了虎斗。闲着没事,也踮着小脚去操场上瞧热闹,人家喊口号,她也举着胳膊做做样子,可那塌陷的嘴里没一丝声音。瞧到好瞧处也笑,不发声光咧着个黑窟窿憨笑。当人们偃旗息鼓散了场,她也跟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声中慢慢回家。但总忘不了,还要在河神庙坡下的乱纸堆里捡回好看的糖纸好看的鸡毛和可以烧火的柴禾。
后来,那个摇摇欲坠的河神庙就被拆掉了,崖畔上那几株酸枣树也不见了,那些总是被风旋在这儿的废纸柴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欢马叫车轮滚滚的劳动场面。不久,可真的在这儿拔地而起耸立起了一座纪念碑。黑柱似的纪念碑立在一个很大的石砌的五角星上,高耸入云。碑的前面写了几个大字,背后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些在解放这个地方光荣了的烈士。周围还圈起了围墙,安上了木栅栏相似的大门。从此,我们便把那儿的河神庙改叫纪念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