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上了小学,从此就离开了那个灰暗潮湿的北关旧庙,搬到了城里新修建的教室里,窗明几净,校园宽敞,还栽有好多树。我的人生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母亲还是照旧整日忙于做鞋。从剪鞋样,到做鞋帮纳鞋底,整日整日在布片麻绳堆里翻搅,有时夜里还在油灯下操劳。
姥姥还是要常来的,来时,襟子下面总忘不了要掖着块什么布,母亲看见总是喜欢。母亲把卖鞋得来的几个钱,反复数上几遍,才终于分几个递到姥姥手里。姥姥笑嘿嘿地把钱卷成卷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的兜兜里,然后轻盈地离去。
这时候,不远处的一个学校里,总有激情澎湃的歌声和口号声,从那个学校的广播里传出来。秋水他大唱的歌也似乎变了些味道。那天我跟秋水在他家院子里玩,则看见秋水他大跟前放着一个小匣子,小匣子里有不少人在唱歌,在说话,在喊口号。我非常好奇地问秋水,秋水就告诉我,那个里面藏着千军万马的神奇东西叫收音机。我才懵懂地知道,原来,秋水他大从来就是跟着这个东西瞎哼哼的,怪不得声音小,还含糊不清。有次,我竟然听见秋水他大跟着那收音机唱了句什么什么喝碗酒。我就想,其他人家喝酒是用酒盅子喝,而秋水家则是用碗喝,可能是因为他家是地主的原因吧!
不久,街道上就有了大字报和画得很难看的人头被一只大拳头压在底下,敲锣打鼓的队伍和敲锣打鼓的队伍吵起了群架。
就在这时候,人们瞧见,秋水他大的腔子上别了一个红色的大像章,大人说那个红色的大像章中间金色的人头就是毛主席。一听说伟大的毛主席,我就觉得秋水他大也很伟大。他竟敢头一个把毛主席别在腔子上,我们贫下中农咋就这么落后!过了几天,听说城里的百货公司要卖毛主席像章,我们都早早就去排队。母亲在家做鞋,就只派我天不明就去排队。我排在第二十一个,翘首期盼,非常高兴地等待那个伟大的时刻。百货公司的门板终于被卸掉了一块,前面的人开始往前蠕动,每个从那个门缝里买到像章的人,都小心翼翼用双手捧着,向围观的人群炫耀。终于挨到我,里面的人说小孩一分钱一个,我递给一分钱,里面递出来一个小东西。拿在手上仔细观瞧,跟一分钱大小差不多,虽然小,但也光灿灿的耀眼夺目。从此,我的帽子上就多了一个光灿灿的东西。虽比秋水他大的小,但起码比秋水他大别的高,我想。
开始有了批判斗争,大人们觉得恐怖,我却觉得好玩。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的还戴上高帽子,被学生们押着在街上游行,随便拉到一个台阶上,就挥舞着一个红本本开始批斗。最后,要举着胳膊喊上一阵口号才换另一个地方批斗。
那些日子,不分白天黑夜,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敲锣打鼓游起行来,庆祝毛主席最高指示发表。我们学校的黑板上,老师也在工工整整教我们学习毛主席语录。每个同学的手里,都或多或少会有几张泛着油墨味道的传单。斗争和批判更是随便而又频繁,说话间就可以拉出来批斗。哪个单位哪个学校有斗争会,我们必去要瞧瞧热闹的。
后来就有了枪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胖子,被红卫兵说是从外地来打探的探子给打死了,埋在了坡下那个学校的菜地里。到后晌,另一队红卫兵,又把那人刨出来,赤身露体,肉皮都是紫红,面目并不狰狞。经过辨认,说这是误杀,这人不是叛徒,而是一个老实巴交赶早路的石匠。
仓库外边的河神庙,就成了临时停尸房。因为武斗被拉回来的死人,都盖着席片躺在那里,常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哭嚎。菜地上面的学校操场上,则是红旗招展,歌声嘹亮,口号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