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徽文学》2012年第05期
栏目:中篇小说
接到章大海电话时许月芳正在小书房“做功课”。
小书房是个狭长的空间,在主卧室内,与主卧室隔两扇木框玻璃芯手拉门,另一边是铝合金玻璃窗。套房装修时节,隔出这么一方小空间为的是隔音。玻璃窗外头数十米处有条铁轨,左近有一小型火车站,常有火车鸣着笛像发情的鹿一样停下来,又像发情的鹿一样开走。上半年,万一斋退居二线,占了大书房,许月芳只得搬小书房做功课。做功课是夫妻俩的专用名词,一语双关。吃过晚饭,许月芳说,碗筷你理一下吧,我今晚还要做功课:这功课许月芳独自做,指写教案、批改作业。万一斋靠在床上冲小书房喊,月芳,功课做完没有,做完了我们一块做:这功课夫妇合作,指做爱。这天晚上,章大海从意大利打来电话时许月芳正在小书房批改学生作文,万一斋在大书房玩电脑。其实,章大海也是许月芳的学生。二十年前许月芳在乡村学校教书,是章大海的班主任,初中三年班主任;二十年后这个夜晚,许月芳批改章文这班学生的作文,章文是章大海的儿子。
在电话里章大海问了儿子章文的学习情况,然后说,许老师,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呢。许月芳说,什么事,你说。章大海说,是这样的,今年受金融风暴影响,生意不好,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您的房产证我想再借用一年,今年的四万块利息,是不是让我欠一下,明年一起给。许月芳说,没事,拿你的利息,我也不好意思,反正房产证放着也放着,没事的。章大海说,许老师,您可千万别这样说,您这是帮了我的大忙。对了,下个月贷款要到期,我叫我妹章小艺到时候跟您联系。许月芳说,行,叫小艺找我就是了。师生俩谈好事情,又客套了几句便搁下话筒。
许月芳与章大海通话时,万一斋正在大书房电脑里种菜。
主卧室隔了客厅是大书房。老万听见许月芳撂下话筒,便乘着无菜可偷的间隙转过来,他要问问是谁的电话。县里明文规定,正副科干部年至五十二便退居二线。上半年老万从教育局副局长岗位上退下来后,手机就清静起来,家里的固定电话也变得沉默寡言。以前,万一斋对电话有点腻烦,对电话铃声有些麻木。有时,许月芳在厨房里烧菜,电话铃声响了,坐在客厅上的万一斋反应迟钝,似理不理,许月芳便催,万一斋说,慌什么慌啊,才慢慢地拿起话筒。现在不一样了,电话铃响了三下他便抓起话筒来。刚才,要不是正忙着偷人家菜地上的萝卜,也许不至于让许月芳先了去。每当许月芳听完电话他都要问一下,是谁打来的?有什么事?
听了许月芳的叙述万一斋蹙起了眉头。
万一斋说,明年,房产证再让大海贷款,今年房产证那四万块利息,明年一起给——大海的意思是这样吗?许月芳说,是这样啊,有什么问题?万一斋说,四万块利息都要欠着,大海到了这个地步了?许月芳说,大海说暂时有些困难。万一斋说,金敏、徐开他们的房产证呢,也这样?许月芳说,他们的我倒没问,他们房产证借给大海,比我们的迟个把月吧,离贷款到期还远着呢。万一斋说,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明年房产证我看不能借给他了。许月芳说,怎么啦,我已答应了大海。万一斋说,你要明白,这是抵押贷款,要是还不了贷款,房产证就拿不回来,房产证拿不回来,房子就会被封。许月芳说,你就吓唬我吧你。万一斋说,这个风险不是没有,我有个朋友的房产证就给套牢了,已闹到了人民法院。许月芳说,不至于吧,大海产业那么大。万一斋说,生意人难说,多少产业也都是他自己说的,说不定已经就破产了。教育局的小李是他的朋友,听说他们有联系,明天我去问问小李,了解一下大海在国外的情况到底怎样。说着,万一斋退出主卧室返回大书房。
经万一斋一说,许月芳心烦意乱起来,无心批改作文了。
房产证是否继续借给章大海贷款,许月芳被这个问题缠住了。她与章大海已不是一般的师生关系。章大海对她很客气,也很亲热,每次回国都要请她到酒店聚一聚,而且必有礼物馈赠。如今,已答应把房产证借给人家了却又反悔,言而无信,实在拉不下面子。可是借给他,假如他真的破产而房产证拿不回怎么办?这可不是玩的。许月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手捏着笔,一手把作文簿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章文的作文簿便抽了出来。抽出来也不做什么,只望着章文的名字。望着章文的名字眼前便闪现出章文其人,继而章文变成了章大海。这对父子在她眼前更替闪现。章大海身材魁梧,大头大面,长着一双佛耳。章大海的耳垂确实比一般人大得多,好像粘上了半个汤团。许月芳想,佛耳多福,章大海不会有事的,不会破产的。这么一想,在思想上许月芳稍稍偏向于借给章大海。有了这样的意向,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许月芳吁了一口气,整理好作文簿,放回一只草绿色皮包里。这是章大海赠送的,意大利品牌诺贝达皮包。许月芳随身携带,从家带到学校,从学校带到家。
许月芳上床后万一斋尚未回卧室。
她靠在床上看电视。看了一会便叫道,老万,不早啦老万。她的声腔与平常稍稍不同,有着心里有事而刻意弄成没事似的夸张。过会儿,万一斋推进卧室门。不知是偷菜没什么斩获还是房产证的事,他的眉头依旧蹙在那里。许月芳玩笑道,被农场的狗咬了吧,做人可不要贪得无厌啊。万一斋说,我想来想去,房产证还是拿回来好,不要贪那四万块钱,以免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许月芳说,我不是为了钱,主要是大海对我们这么好,我不好意思回绝。章大海每次回来,请许月芳上酒店也连带邀请万一斋,对其他老师可不请家属,而且万一斋也都有礼物,通常是一条万宝路香烟。万一斋说,好归好,房产证可是我们全家的财产,万一拿不回来,我们都得爬水。许月芳打了个哈欠,说,睡个好觉吧,先不想它。
不想它做不到,许月芳睡不着。
睡不着觉,许月芳就拿过右手放在万一斋肚子上摩挲。退居二线后,万一斋的肚子小了下来。原本他就不喜欢上馆子,在位时身不由己,退下后无需陪客,请吃的也少了,便清静起来;同时,每天也没什么事,玩玩电脑,或者在电脑里修改一下以前撰写的小小说,除此便打打乒乓球。肚子小下来,也许跟不怎么上馆子有关,跟打打乒乓球也有关。发觉肚子上有只手在活动,万一斋顿时兴奋起来,说,你想做功课?许月芳不吱声,却把信号用手指头传递过去。女人过了五十,床笫上的兴致便弱下来。他们是大学同学,许月芳也五十二了。近些年,床上的功课懈怠起来,诺贝达皮包里的功课却愈发地勤劳了。万一斋却不然,清闲下来后,内需却扩大了,所以一接到许月芳传递过来的信号,他就精神了。
不一会,木床就抵在墙壁上吱咕吱咕地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