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桂来的时候是三伏天,北京城里热气腾腾热浪滚滚,仿佛一口蒸馒头的大锅。人站在树底下不动,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流,钻到脖子里黏糊糊的,伸手一抹就一灰泥蛋子。大桂看见老伍的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台简易的电风扇,是用电池发电的。他一有空闲就往那儿一站,敞着怀露着胸对着电风扇吹。他身上还背了只铁皮大水壶,不像是买的,像是自制的。他喝水时总是把脖子仰得很高,往喉咙里咽的时候声音特响,咕嘟咕嘟,几米外都能听见。
老伍没少欺负大桂。他第一次坑大桂,是大桂去卫生间,让他帮着看一眼。大桂没敢久留,出来一看,有辆红色轿车走了。她问老伍,老伍哥,你替俺收钱了吗?老伍摇头,那人说给过你钱了。大桂说,他放屁!老伍说,他放屁我没放屁!他那么说了,我怎么敢再收人家二次钱。人家要是投诉,不得把你我的饭碗都给砸了。大桂急了,老伍哥,这也得把饭碗砸了。老板要知道我没收费能饶了我?老伍安慰她说,没事,老板怎么会知道?难道你老板长了千里眼?就算他千里眼,这么多高楼大厦隔着也看不见。
大桂看了下时间,那辆红色小轿车停了两小时。按第一小时10元,第二小时15元算,25元钱。25元呀!她一天的伙食费也就25元。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那个司机缺德。
山不转水转。没想到第二天那辆红色轿车又来了,而且来得最早,是第一辆车。老伍那会儿也去了卫生间。大桂这边有空车位,那辆车就停在了她那边。她虽然学历不高,但有一个让小桂从小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本事,就是记数字的能力特别特别强。那个司机是女的,三十五六岁,长得白皙肥胖,很富态,也很精神。她本来一肚子怨气,站在车边等司机下车。那个女的下车后,冲着她笑了笑。那笑很光明,很亲切。她问大桂,昨天我走的时候,想给你打个招呼呢,你怎么没在呀?
大桂开门见山地问:你昨天说我收过你钱了,我没收过。
那个女的一脸惊愕,没有啊!我还问了你去哪里,给了你那个同事10元钱。他说不要票10元就够了。
大桂一听气得脸发青。可是她没敢骂老伍,怕老伍还会变着法儿欺负她。那个女的看出了其中的奥秘,安慰大桂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小心点就是了。我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你要一会儿不在,我等你一会儿。你要是走了,我第二天再给你钱。
大桂听了她的话非常感动,真诚地给她鞠了个躬。她拉过大桂的手,笑着说,以后咱俩天天见面,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你帮我看车,你有什么事也尽管给我说。
大桂的眼圈红了,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直到那个女的快进大厦了,她才在背后大声问了一句:大姐,你贵姓?
那个女的回头冲她一笑,我胖,你就叫我胖姐吧!
胖姐那天晚上下班时,给了大桂一袋牛奶,说,别老空着肚子,时间长了伤胃。
大桂向小桂说过胖姐的事,当然也说过老伍欺负她的事。小桂说,要是换我,保证抽那孙子两个大嘴巴,让他把钱一分不少吐出来。
也许是小桂对老伍成见太深,来金融郊路的第一天,就和老伍干了一架。当时,大桂这边车位空出一个,老伍那边也空出一个,一辆黑色奥迪车开过来。老伍赶忙迎上前几步,指挥奥迪车倒进他那个空位。大桂无动于衷,小桂却不干了。操,这不是争生意吗?她上前用身子挡住奥迪车,指着自己这边的空车位,理直气壮地说,你往这个车位上倒车顺。奥迪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50多岁,又黑又瘦,一张长方脸像刀片,他开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的20多岁,看年龄像刀片脸的女儿,看长相却完全背道而驰,因为她又白又胖,就像刚出笼的发面饼子。她狠狠地瞪了小桂一眼,摇开车窗破口就骂:干吗干吗,拉客接客呀?不要脸。说着,她硬是把那个男的推下车,自己把车倒进老伍那边的车位。
老伍也过来推小桂,小桂也推他。老伍一手插在挂在胸前的包里,一手和小桂扒拉,两个人推推搡搡,突然听到哐当一声,车碰上了。
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停车,对司机的技术是严峻考验。像这条马路两边的停车位,前车位和后车位之间往往只有几厘米的空间,技术好的有时一不小心就可能剐蹭到前边或后边的车,技术不好的更不用说了。大桂第一天上班,就差点赔了钱。她不懂方向,看着倒车,左打,左打。谁知开车的是个新手,听她的指挥左打方向,咣当,撞到后边车上。司机下了车就骂大桂,你他妈怎么指挥的?后边车也不答应,要赔500元。大桂吓坏了,老伍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小桂接到大桂电话就赶来了,指着那个人嚷嚷,她让你往左打你就往左打?方向盘在你手里,是听你的还是听她的?
那人说,就赖她,她让我往左打方向,赔钱得她赔。
小桂说,她让你撞死人你也撞呀?
争吵了半天,交警来了。摩托车还没停稳就指着小桂嚷。大桂挺身挡着小桂,说,没她的事,她是来走亲戚的。交警笑了,你把这儿当家了,好,好!接着又讽刺挖苦了大桂几句,但责任确实不属于她,不用她赔钱。不过,从那以后,她就偷偷地向老伍学习指挥别人倒车。她不敢明着让老伍教,怕老伍向她伸手要学费。这孙子啥事都干得出。她这样想老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