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章回小说》2009年第07期
栏目:百姓故事
日子数到1999年的时候,李辛未老头心里的紧迫感就特别强烈,因为报纸上、电视和收音机里都在宣传议论一个重要的话题——跨世纪。耳闻目睹,全世界的人都在忙着跨世纪,他们双河口的人也不例外,也在忙着跨世纪。辛未老头当然不知道这世纪到底怎么跨法,他是长年累月在这双河口狭窄的河道上摇着一只老渡船,运送过往的行人。这老渡船是旧的,太阳是旧的,瑟瑟的秋风也是旧的,只有人才是新的,而且有的人越来越新。辛未老头觉得别人是新了,可自己还是旧的,旧得不堪忍受。他寡言少语,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毫无透明度,无怪乎双河口的人都叫他“未古董”。
未古董每天早出晚归在河里摇桨摆渡,天天如此,岁岁亦然,循环往复,数着历史的年轮。他想,跨了世纪也跨不开这条双河,跨了世纪能把他心里的那一截儿愁肠给跨开了,那就了结了他天大的心愿,他会好好地感激上苍感激新的世纪。或许,他要把那截愁肠连同他那陈旧的躯体一起带进新世纪。想起来,他就有种彻骨的疼痛,甚至于有些绝望。未古董不想绝望,但绝望就像一条忠实的老狗,时时刻刻都依偎在身边,挥之不去。长期的痛苦和绝望让他习惯于沉默寡言,同时也铸就了他惊人的忍耐力,这就是他被戏称为“未古董”的理由。他那截愁肠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连他的老伴都搞不清楚,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天下午,雾霭沉沉,凉风习习,有人急急忙忙地要辛未老头儿赶快开船,说是天要下雨了。未古董不慌不忙,不哼不哈?熏他懒得跟人家鱲嗦。真要是下了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也值,他知道天气不会下雨,一点儿也不闷热,天跟人一样只是有点不舒服。江南深秋,常常久旱,河面越来越窄,河里的水都快干涸了,有的地方吃水都困难,天要整人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人又在催他开船,他只好拿起竹篙把船撑开了,一边撑船一边还在心里暗自叹息,秋旱绝粮春旱满仓啊!瞬间,老渡船就离岸一丈多远了,突然听到背后堤垸上有人大声地喊叫,古董老哥,等一等!
船开一丈,官都不让。这是老话,未古董回头一看,是李顺儿在疾速的飞跑中慌乱地叫喊。未古董没有犹豫,掉转船头去迎接李顺儿。李顺儿倒不是什么官,他就是双河口的一个普通村民,看他那样儿,既普通又非普通,大背头整理得很讲究,西装革履,胸前那根紫红色的领带晃晃悠悠,手里提着个黑色旅行包,俨然一个阔老板的样子。未古董并非目光势利要巴结这个李顺儿,实在是因为他们两人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的经历。可以说,李顺儿在未古董心目中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再说,李顺儿远道归来,成全他早点儿到家也是他辛未老头一贯的善意。
未古董在这双河里摆了几十年渡,一招一式那都颇见功夫,别看他年近古稀可力度惊人,几篙撑下去就让船滑到了对岸。别人都下了船,李顺儿坐着没动,他对未古董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把船撑到河中间再说吧。
未古董知道李顺儿在外地承包建筑工程,是个走南闯北的角儿,他那神情严肃的样儿引起了未古董的警觉,估计他真有至关重要的大事。未古董的心在急剧地跳动,想不出李顺儿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只好掉转船头,别人还以为顺儿丢了东西,要返回对岸去寻找,谁知船在河心就不动了。顺儿在提包里掏出了一包高级香烟递给了未古董,然后又递给他一支烟说,来,把“炉子”点燃。两人在船上对面坐下抽烟,水上空气凝重,吐出的烟就像烧窑一样烟雾缭绕,凝固了似的久久不能散去。二人促膝密谈至夜幕降临还未离去,他们的身影好像镶嵌在迷蒙的烟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