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门铃响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站在我家门口。这是表哥大成,他提着一只大包,包里装着给我妻子的毛衣,送我的朗文大辞典,以及给我孩子的变形金刚。他那憨厚的微笑让我想到了十年前站在姨妈门前的自己。身材敦厚的大成和他的父母差距颇大,倒与我的母亲有几分相像——事实上大成的长相很像我和大成共同的外祖父,那位著名的辛亥老人。大成告诉我他是从我任职的单位得到我的地址的。他那不算复杂的履历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聊天里便清楚了。16岁初中未毕业便插队去了陕北农村,不久招工到了当地水泥厂,恢复高考时上了当地大学,五年前才靠落实知青政策回到北京。当过工人和农民的大成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我妻子做的鸡蛋西红柿面,还挽起袖子非常麻利地用铁丝做了个临时吊丝,帮我们解决了马桶水箱漏水的难题。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掌——短而粗,骨节茁壮却十分灵活,那坚硬的老茧让我怎么也无法和姨父那温软细腻的手联系起来;然而他的谈吐儒雅而聪明,有着和姨父同样高的情商和谈话技巧。没绕多大弯子他就告诉我们,他是为他母亲也就是我的姨妈来的。三年前姨父中风后行走不便,姨妈便带着他住进了养老院。尽管雇了保姆全天候照料,姨妈还是很疲劳,消瘦且长期腹泻。得知我妻子所在的医院有最好的消化科专家,大成便请我帮忙挂号。他说姨妈很想见我,我只好把十年前那次会面告诉了他,大成笑着说这确实是他母亲的一贯作派,但并不意味着她有意给我难堪,她对所有人的所有礼物都一概拒之,是出于一个简单的推理:受了别人的礼就必须还礼,否则就是不礼貌;既然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买礼物还礼,拒绝别人的礼物便是天经地义。让我惊讶的是姨妈其实对我有很好的印象,对我久久不登门感到遗憾,“母亲是个非常单纯的人,她衡量人的唯一标准便是有没有文化,你有名校的研究生学历又能和她丈夫作一番‘学术’对话,在她看来就值得器重。”
一个星期后我妻子和大成带姨妈去做了检查。那位专家只是简单地摸了摸姨妈的肚子便神色严峻地把大成叫到门外,叫他马上带姨妈去做一个腹部CT以排除有结肠癌的可能。几天后我接到大成的电话,姨妈的确患了结肠癌,那位专家将约他去医院面谈治疗方案。我提出和妻子同去,顺道先拜见姨妈姨父,我们会合的地点,就是姨妈所在的养老院。
养老院是北京二环内的一座五层小楼。扎着彩带的山茶花和绿萝摆放在宽敞明亮的旋转玻璃门内,一位老人在角落里叮叮咚咚地练着钢琴,沿着安有扶手和塑胶地面的走廊走到尽头,便是姨父姨妈的房间。十年过去,我竟然无法认出姨父了,当年那个幽默儒雅的教授已经变成一个艰难地错着步子的白发老者,臃肿发胖的身子面粉口袋一般瘫软地堆放在床边,说话时粉丝状的口水稀稀拉拉地往裤子上掉。唯一让我依稀想起当年的是他那偶尔做出的怪脸,肿胀眼皮下淘气狡黠的眼神。一见我们他便啊啊叫着,瞪眼睛吐舌头,两只手同时抵住额头做出了敬礼的姿势,我妻子刚靠近,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嘴,嘣儿地亲了一口。
口水脏不拉叽的,也不怕别人嫌你。姨妈在一边幽幽地说。她倒仍是原先的样子,干干净净短小精悍,只是头发剪短了,稀疏了,完全灰白了,平整地贴着凹陷下去的太阳穴;脸仍是白净,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珠变为暗灰,嘴唇的颜色让人联想到褪色的花瓣。说话的底气也不如以前,越发瘦小的身子佝偻在轮椅上,像一段坚硬的树干。我惊讶于她和丈夫的鲜明对比,如果说他们一个是越来越松软和膨胀,另一个却越发的坚硬和缩小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因股骨头坏死要推着轮椅才能挪步。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她拍打着床边让我们就座,“这里又脏又乱,比不得家里,你们就别笑话了。”
我注意到姨妈的变化,似乎疾病和衰老让她变得温柔平和了。她甚至建议我把父母接来,也住进这个养老院,“大成先前不同意,是我坚决要求住进来的,我这辈子从来不求人,这里管吃管住,每天有人来打扫,楼上还有医务室……”
姨妈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我只好答应向母亲转达她的建议。就在我欣慰地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来到我们之间时,姨妈的话却打住了,神情一凛,眼睛乌黑,如同一只发现了敌情的猫。原来是保姆端着水果进了卫生间。姨妈从轮椅上直起身子推着车轮便蹒跚地往卫生间走,大成追上去拉住母亲,妈,妈,你别动,有什么事告诉我。
叫她别用栏杆上那个白、白、白毛巾……
哪个白毛巾?大成追进卫生间,声音从里面传来。
就是左边那个,白、白……第二个,不,第三个,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姨妈急得嘴唇直哆嗦,颤巍巍地又要站起来。
我和妻子急忙劝说姨妈坐回轮椅上,在她的坚持下又把她推进卫生间。我发现浴室里挂着六七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白毛巾,姨妈分别在它们的角上缝上了各种颜色的丝线以示区别,但如今这些丝线的颜色也浅淡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在姨妈的指导下辨认着,七嘴八舌,将毛巾拿起来又放回去,或是放回去又拿起来。只有姨父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但他也不甘寂寞,拍打着床铺大声喊着:
饼干!饼干!我要吃饼干!
半小时后我们打算离开。我和妻子一边和姨妈告别,一边无意中看到大成和保姆已经到了门外的走廊里,大成正将一只信封递给保姆,保姆熟门熟路地塞进衣兜。而房间里,原本坐回床边的姨妈似乎预感到什么,不安地四下张望。
保姆小陈呢?
她在外面和大成说话呢。我回答。
姨妈脸上原本荡漾的笑意凝固了,脸一下暗了,她站起来推着轮椅便往外走,我和妻子急忙冲上去扶住她。
叫她回来!姨妈神色严峻地挥着手,叫小陈回来!有什么话当面说,背后偷偷摸摸干什么?
大成和保姆闻声很快进了门。
妈,我在向小陈交代一些爸爸吃药的事情。
我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对她说,姨妈声色俱厉,但你用不着偷偷摸摸!谁都别想糊弄我!还有你,姨妈指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的保姆,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你不老实,我辞了你,想来的人有的是!
姨父做出鬼脸,指指姨妈又指指站在门口的保姆,对我们吐吐舌头。刹那间,他那浑浊的眼里射出一丝清醒而诡谲的光。
街上车水马龙。大成阴沉着脸沉默着。为了缓和气氛,我谈起妻子医院的那位专家,又说起对这次手术的信心。大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我,说,你知道我刚才把小陈叫出去干什么吗?为了给她钱。只要她能留下来,我会在每月的工资之外,再给她一千五。这是我私下和她说好的。
大成说有一次,凌晨,三点。正在睡梦中的他被母亲的电话惊醒。姨妈悲愤地告诉他,这日子没法过了,因为保姆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她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父亲?啊?她怎么能这样?姨妈几乎是声泪俱下了。是什么事情?大成一个激灵。姨妈说,她白天累了一天,十分困乏,因此,当保姆给姨父吃了半夜必吃的饼干,又用毛巾去擦嘴时,也没太在意。可是这时候,这时候,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她竟然——姨妈喊了起来——她竟然用擦脸的毛巾给你父亲擦嘴!就这些?大成不敢相信地问。这还不够?姨妈的声音高了八度,她明明知道脸上有鼻孔,而鼻孔里有很多葡萄球菌,葡萄球菌一旦感染会引发肺炎,你父亲上月才刚刚因肺炎住过院!大成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妈,没那么严重,嘴脸嘴脸,嘴也是脸的一部分嘛。不一样!姨妈坚决地反驳,嘴是嘴脸是脸!你是用嘴吃饭说话,还是用脸?
我不得不私下里给她钱,大成说,因为,她是三年来我们家的第12个保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