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山北门伫立着一座骑兵的雕像,黄铜铸的。唐光荣偶尔从北门进出英雄山,每次都会在雕像跟前驻足看上几眼。今天他在山脚下听了一会儿老锁他们的辩论,走到北门口,又站在雕像前凝神观望了一会儿,耳朵里突然就听见了一匹马的嘶鸣。而且,跟随着那匹马的嘶鸣,他的眼睛在瞬间好像还看见了一片辽阔无边的草原。他心里一惊,再看看那马,一缕阳光正打在它高高扬起的头、飘逸的鬃毛和抬起的一只前蹄上,那声马的嘶鸣,就好像是顺着明亮的太阳光流淌出来的。
唐光荣往左右看了一眼,东边挨着一道铁栅栏,南北一溜,都是各种旧版书画和景德镇新烧的瓷器,另外还有杂七杂八的布头、外贸衣裤、塑料制品、洗刷用具。中间和西边两条通道上,高大的杨树下来来往往都是带着孩子游玩的家长,有一个孕妇在树阴下慢慢吞吞地走着,手上的塑料袋里提了两尾红色的金鱼。由于塑料袋和水都是透明的,唐光荣看见那两条红色的金鱼就像是在空气里游动或者飞翔着。
他又跑到大门外边的马路上,马路上也只有拥挤的行人和车辆,在上午的阳光里缓慢地移动着。阳光还是金色的,还没有变白。
“我怎么听见了那匹马在叫呢?”
唐光荣把出租车停在了彩票投注站门口,站在门口对留香说。
“没头没脑的,哪匹马?”留香看着车问。车静静地泊在阳光里,被唐光荣用麂皮子擦出来的车体上,通体都是起伏闪烁着的太阳光芒。
“就是英雄山北门口那座雕像,骑兵骑着的那匹马。”“你昨天去外地跑了一天长途,半夜才回来,一定是没睡好,听讹耳朵了。”停了一停,留香又说:“你听见马叫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走过去?”“走过去的人当然有,”唐光荣说,“但马叫和走过去的人有什么牵扯,除了会口技的,一般人肯定叫不出马的声音来。”
“我是说,也可能是哪个人的手机铃声。现在手机里什么怪铃声没有,那天我在八一立交桥附近拉了个客人,你猜那个人的手机铃声是什么动静,居然是一个男人直着脖子在喊‘我是屎壳郎,我是屎壳郎,你是大粪球’。”
“肯定不是手机里的声音。”唐光荣摇着头说。
“那就是外面马路上经过的马或是骡子叫的。”留香说,“现在到处改造到处拆旧房子,我来回地走,每天都能在路上看见几辆马车,都是进城来捡旧砖头的。”
“也许是走过的马车。”唐光荣坐到彩票机前的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外的行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心想自己当时就跑到广场外的马路上看过了,路上除了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除了一地太阳光,哪里有马车的影子呢。
英雄山北门的辩论会,都是星期天上午九点钟准时开始。
这个时间,唐光荣往往已经在济南战役纪念馆门前和几个练摔跤的人掷完了沙包。今天他在掷完沙包后又到树林中独臂老人的小酒摊上喝了杯啤酒,去得就晚了些。他过去时,穿着老式旧军装的老锁正在讲一件关于领导干部贪污腐败的事。老锁眼睛盯着众人,说那些混到了处级以上位置的人还去搞腐败,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傻到家了?到了这个份上,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还会花着他们自己工资,你说他们还去贪那么多钱干什么使?贪了花不着,又不敢往银行里放,就只能提心吊胆地放在家中的厕所里藏着。可藏来藏去藏到最后,可能就只有一个用处了,那就是等着有一天犯了事,被检察院的人挖出来,再被法院的人拿来当作量刑的一个依据。
老锁的最后一句话还没彻底落地,就已经逗引得半圈人在哈哈地大笑了。
连续来过几次的人,很快都会知道这个总是穿着旧军装的人叫老锁。还知道他并没有当过兵,他身上的旧军装都是部队干休所里一个老人给他的。还知道他叫老锁但不姓锁。别人叫他老锁,是因为他会配钥匙会修锁开锁,拿他自己的广告语说,不管多老的锁还是多现代的锁,只要是锁,这世界上就没有一把他老锁打不开的。
趁着众人稀里哗啦笑的空,老锁走到一边摸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提出了中国和日本之间的海底石油问题。他的辩题是,那些海底石油到底是不是属于日本的。老锁激情荡漾,在人群前面来回踱着步子,一只手用力地在树阴里挥动着,说日本人如果敢说海底那些石油是他们的,那么,他们就应该说清楚,太平洋里流动的那些海水,到底是属于哪个国家的。
唐光荣是几年前帮着留香卖望远镜时,翻过铁栅栏跑过来上厕所,发现了这个辩论团体的。那时候他还没第二次下岗,还是面粉厂里的一名保卫科长。他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辩论,觉得有点意思,上完厕所回来又接着听,差点把卖望远镜的事都给忘了。后来断断续续地又来过几次,兴致上来时,偶尔地也上前插言辩上几句。
下岗后,跑三轮拉客和卖彩票的时间都是自由的,看上去比在工厂里时宽裕多了,但他来听辩论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有一次掷完沙包,他叫着大个子想去独臂老人的小酒摊上喝杯啤酒,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很长时间没到山后的辩论会上瞧热闹了,便又改了主意,说:“不喝酒了,走,今天带着你参加场辩论会热闹热闹去。”
“什么辩论会?”大个子哈哈地笑着说,“我没听错吧,就你和我,两个开着三轮摩托车拉客的下岗工人,每个星期天来山上掷个沙包就是奢侈了,还有身份去参加辩论会?”
“你和我怎么了?”唐光荣说,“英雄从来不论出身。”
“英雄都在书本里,现在还到哪里找什么狗屁英雄。”
看见唐光荣要反驳他,大个子忙又摆手制止着唐光荣说:“我知道你肚子里装的烂书多,下边是不是要往外请孔老二了?”
“和你说话从来都像是嚼着木头。”唐光荣说。
绕过英雄纪念碑,再沿台阶翻下山来,唐光荣站在最后一级青石台阶上,远远地指着燕子树下的一群人说:“看见没有,就那里,每个星期天上午都会有一群人聚在一块搞辩论。仔细听听,还真是比电视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对话节目有意思多了。”
“有什么可辩论的,”大个子把烟头扔到地上,踮起鞋尖碾了碾,有些嘲弄地说,“他们是能辩论出国际问题的黑,还是能辩论出国内问题的白?”
“先不论黑和白,”唐光荣说,“从前些年美国政府攻打伊拉克到底对不对,到日本人为什么热衷于买我们的稀土;从国内石油价格为什么只跟涨不跟跌,楼市距离老百姓到底还有多远,再到近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贪官携款外逃,里里外外就没有他们辩论不到的地方。”
“那肯定是吃饱了找不着事情干,闲得嘴巴上长草了。”大个子说,“没事干就看蚂蚁上树去,再不行就去捉几只美国白蛾玩玩。美国和日本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美国政府没给他们发救济金,日本政府也没把黄金存在他们家的床底下。还有那些外逃贪官,报纸上说光他们弄到国外去的钱,就有五百多亿美元,那些狗日的拿这些钱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把一个子儿施舍给他们买柴米油盐了?现在,还值得去为这些人浪费时间和唾沫星子!”
唐光荣笑着说:“天天开着三轮车大街小巷地跑,真没有白跑啊。”
“你什么意思?”大个子说。“别说像那些明里暗里的贪官了,我就是像你,有个本事大的兄弟在国外,一心惦记着从国外回来时带给我一笔钱,我现在就不开这破三轮拉客了,天天坐在那里喝着大茶和他们瞎白话。”
“你这是从大纬二路上一撇,拐弯扯到十二马路上去了。”唐光荣说,“这和钱又有什么关系,咱们掷沙包,留香和那些下岗的女人们跳舞,哪件事和钱有瓜葛?以后你完全可以加入老锁他们的团体了。”
“老锁又是哪路神仙?”大个子说。
唐光荣往树下的人群处指了指说:“还是有落后的地方吧,连老锁都不知道。老锁就是老锁,中间那个穿旧军装的就是他,一旦辩论起来,情绪跟你现在的级别差不多,少说也能有三丈高。”
“那他手里的筹码肯定也和我差不多。”大个子说。
“他原来是锁具厂的技术员,下岗后一直在八一立交桥底下修锁配钥匙。”
大个子一脸夸张地嬉笑起来,说:“我说呢,原来也跟我们一样,都是些垃圾股的社会贤达。”
“要当垃圾找块砖头拍着脑袋说自己去。”唐光荣说,“你和我就只能天天往肚子里塞水泥块塞烂菜叶子?”
“我是说,辩论要是能辩论出黑白来,咱们前后两次从面粉厂里下岗时都该不睡觉,该日夜轮番地去找盛大年辩论了。说到盛大年那个王八蛋,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国家为什么就不能把这样的家伙抓起来枪毙了。两个亿的工厂,就那么活生生地被他折腾光了。捣弄得我们几百口子人活命的路都在他手里斩断了。他自己呢,却把一个厂子吞块肥肉似的,三口两口,就塞进了自己的肚皮里。”
唐光荣不想提盛大年,便避过了大个子的话说:“你在家里也炒过菜吧,炒菜的时候,有些菜只要有盐就行了,但也有一些菜,是不是非要滴上几滴酱油?你说滴那几滴酱油是为了菜颜色好看呢,还是为了让锅里的菜更有点味道?”
大个子说:“你以前还说留香她们跳舞是穷乐呵,现在我们滴酱油就不是穷讲究了?”
唐光荣笑了笑,说:“不愿讲究,那你就一直在盐缸里泡着当咸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