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年近五十,国家的好政策,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土豪、暴发户、煤矿老板。之前,他受不下苦,觉得当农民没出息,倒倒这、卖卖那,做一些空手套白狼的营生;后来他有钱了,爱好极为广泛。有人说他喜欢喝酒,酒后挥金如土;有人说他为人仗义,用做生意赚来的钱资助大学生;有人说他好色,常常去高档按摩房享受生活。他把煤矿交给大学毕业的儿子管理了,回老家来颐养天年。村里人很是费解。有人就说他得了心脏病,回来修养,因为一次差点猝死在石榴裙下。
杨巧杏和老王住一个村子里,老王家住前湾,杨巧杏家住后湾,有关老王的传闻,墙里说话墙外听,她早有耳闻。按原先的做派,她和老王就是老死都不会往来。很明显的贫富悬殊差距太大嘛!他们怎能有交情?全是为了给儿子凑学费,为了培养一名清华大学生,杨巧杏不得不低下她长颈鹿般高昂的头。
那天下午饭后,杨巧杏出硷畔倒泔水,看见老王从公路上走过去,她脑门一激灵,转身进院,走到圪蹴在门道抽烟的老汉身边,凑在耳朵边低声说道:“我看见老王回家了。”
“他回家与我有屁相干?”
“你想一想。”
“想他做甚?”
“跟他借点,华娃过二十天就开学了。”
“不去,你让我男人的脸往哪搁哩?”
“你还要脸?要脸你也出去挣钱,土疙瘩林林能刨出几个钱来。你看这村里的男人,跑车的跑车,打工的打工,能有几个像你一样窝在家里?”杨巧杏的数落像雨点一样洒下来,不解恨,心里又补骂一句:“连个毛都不会要,还要脸?”
“你能行,你出去挣嘛!”韩贵山低低嘟囔了一句连蚊子也听不到的话,低头吸起了自制的卷烟。
“光会抽你大的骨髓。”杨巧杏恨不能骂出声来,她心里嘀咕着,上前一把抢下老汉嘴上的烟卷,使劲撂在地下,狠狠踩了一脚,进屋后还叹气:“死命不好,怎就贪上个窝囊废?”
杨巧杏一阵梳洗打扮,又走出门,在韩贵山肩膀上戳了一指头,说:“走,你不去算个甚?”
韩贵山抬头,一脸惊讶,大瞪着眼睛。
“黑猪,看我能看出钱?快走,迟了人家串门可了。”
“你、你、你打扮成这样?”韩贵山说话猛然结巴起来。
“我不打扮,疯婆子一样见人家,亏你想得出。”
韩贵山低下头,不动,不言语。他是个一锥子扎不出黑血的人。
杨巧杏没办法,一阵巧言相劝。韩贵山终于站起来了,跟在她身后。他俩正要下坡,韩华带着妹妹走上坡来。
“妈,你们去哪?我也去。”秀秀转身跑下坡。
“华娃,看好妹妹。”杨巧杏说完自顾下坡,去追已经走下坡的韩贵山。
人凭衣衫马凭鞍,杨巧杏一打扮,山山川川都显出来了,可耐看了,要是远看,更是直格柳柳端,苗格条条展。她平时土里土气,全是等上个死镗锤老汉,挣不下钱,堆栽了。
老王是谁?他是怜香惜玉的多情男人,出手大方的现代土豪,好色如同西门庆转世,霸气如同武松投胎。
杨巧杏却没想这么多,她只一门心思:借钱。
夏日的傍晚,并不宁静,210国道上依然奔跑着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的大货车。有狗叫声从一家院落里传出,一弯月亮透过云层,照射在国道两边郁郁葱葱的庄稼上,国道上几乎看不见步行的人。
“狗蛋,快下来睡觉。”前院里传来李奶奶一声浑浊的喊叫声。紧接着一个顽皮的男孩从一个院坡里滚趟下来。顷刻间,村庄又淹没在一片汽车声里。
杨巧杏紧跟在韩贵山的身后,她老远照见了老王家的红色大门。大门外的大红灯笼熠熠生辉,照耀得硷畔上的那颗枣树紫气升腾。
老王家与别家有着明显的区分,高墙深院,门外蹲着两个大号把门石狮子,一个石狮子旁还停一辆叫不出名来的黑色高大小汽车,这样气派的庄院,在这村里是仅此一户。
老王家大门紧闭。
韩贵山停在大门前踌躇了半天,等杨巧杏走近,他闪到一边。杨巧杏双手拢拢额前掉下来的两缕头发,拽拽裙摆,抬起右手,拿住门环在大门上撞击了三下。
“嘟嘟嘟”三声脆响停止后,院里传来了一声男中音:“门不关。”
“吱呀”一声响过,杨巧杏慢慢推开铁门,开到只能进一个人的时候,闪到一边让韩贵山先进去,继而她跟进去,随手关住门。
一线五孔石窑,当院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两把藤椅,藤椅之间一个石桌,石桌上摆着一个茶杯,搁着一个盛有几颗鲜红西红柿的盘子。老王半卧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老王老婆坐在藤椅里,嘴里吃着半截黄瓜。听见大门开了又闭了之后,老王睁开眼睛,目光越过韩贵山,停在杨巧杏身上,他的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继续细细打量:
她身材高挑,线条匀称,前胸隆起,后臀上翘,小腹平坦,小腿纤细,双脚薄妙,脚趾白皙,一件随意的连衣裙,一双家常的塑料拖鞋。反衬得他老婆活像一个没包严实,一出蒸笼就张口的包子,里面那青红黄绿交织起来的大肉蔬菜馅一股脑全露了出来。她瞳孔明亮,灵活温柔,额头光洁,皮肤精致,简直美拍手机拍出的美女容貌,仿佛寒冬腊月枯树枝头挂的一棵水红苹果,新鲜得让人不自觉就忘掉口渴,却心心念念又想吃掉。再看身边的老婆,眼袋下垂,皮肤松弛,皱纹交错,斑点密布,仿佛为了挣钱糊口,冒充画家的坏家伙,故意把一堆黑颜料恶作剧在画布上,而充当的油画作品。她耳环不垂,项链不挂,戒指不戴,浑身干净清爽。再看看自己的老婆,披金戴银,珠光宝气,倒显得俗不可耐。她头发不烫,眉毛不绣,唇线没飘,眼睑没纹,清水芙蓉一般,素面朝天。总而言之,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新时代里的一件稀罕物,一个真正的女人。老王动心了,他一反之前对方不问不答话的常态,开口问道:“你们有事?”
杨巧杏夫妇只是站着,没有坐老王老婆示意的石凳。听到问话,韩贵山上前给老王递上去一支软猴王香烟。老王看了一眼,摆摆手。韩贵山又把烟装进兜里,退后一步,开口说话:“我、我、我……”了半天,脸憋得通红,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王老婆“扑哧”一声,赶忙用手上去按住嘴。
杨巧杏急躁万般,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她纳闷,死老汉怎从傍黑开始变成结巴了,之前窝囊,也不见得说不出囫囵话。她心里暗暗嘀咕,这囊糠怂越来越不着调了,真是活见鬼了。
“韩贵山,你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老王听着难受,干脆打断韩贵山说话,他看一眼杨巧杏道:“你说。”
韩贵山立即闭嘴。杨巧杏碗大汤宽,恭维了一阵老王,才把家里的难处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最后说出了要给儿子借两千块学杂费。
老王看一眼老婆道:“进去拿下我的包。”
老王的这一爽快之举,彻底颠覆了留在杨巧杏心中的拙劣印象,反而她从内心里开始敬仰这个有钱人。
老王老婆把钱包递给老王,随后又坐下。
杨巧杏见老王掏钱,数钱,想起前一阵老王老婆腰椎间盘突出,请医生来家里按摩,就关心道:“王嫂,腰好点了?”
“唉。”王嫂轻叹一声,又道:“好是好点了,什么也做不成。”
“想吃什么?我做好送来。”杨巧杏补充一句。
穷人礼多,不欠人情,古人咒就了的。
韩贵山不说话,连连点头,表示对老婆的欣赏。
人说夫妻阴阳相配,一人若伶俐,一人必愚拙,一人若强势,一人必弱势,想必杨巧杏与韩贵山便是如此了。
杨巧杏三言两语,拉近了她与王嫂之间的距离。王嫂当即表现出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欣喜,她本想说想吃切得细细的杂面,却因腰疼,好长时间吃不上了,话到嘴边却变了腔:“不麻烦,你别太多心。”
老王数好钱,顺手递给杨巧杏。两人一递,一接,两只手触碰了一下,一股电流嗖一下就窜入老王的骨髓,浑身一阵酥麻,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老王扫眼看见一旁戳的韩贵山,接着刚才的话茬道:“她就爱吃水杂面。”
杨巧杏微笑道:“杂面呀,简单,明早我给擀。”
王嫂道:“那就麻烦妹子了,以后常走动,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次日一早,杨巧杏擀好杂面,打发儿子韩华送去。韩华回来捎回来一句话,老王叫杨巧杏和韩贵山下午再来一回家里,说有事商量。杨巧杏和韩贵山不敢怠慢,去了却是好消息,老王建议韩贵山去塔镇煤矿,说儿子昨夜打电话要他物色一个筛煤工。
这简直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杨巧杏甚为欢喜,内心里对老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