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产房外的人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世子爷更是额头冒了一层薄汗,旁边的二公子也是连连好言安慰。
约莫过了有三刻,一个大嗓门的婆子撩开了房帘儿喊了一句“太太大好,太太大好!”
又有几个丫头从房内跑出说着“好消息好消息,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是位健康漂亮的小姐。”
几人嘴巴嘚啵嘚啵的说着些吉祥话,逗得三小姐也忍不住喜笑颜开,旁边二太太睨了一眼身边的丫头玉钏儿,玉钏儿心领神会拉了几个粗使婆子把那小丫头九儿拖了下去。
产房内,孟昕然一直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身体好像泡在水中一样,只隐隐约约的听见夫人惨叫和几声用力。再便是感觉浑身舒爽,只是身边有几丝血腥之气。耳边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用尽全身的力量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只见得室内灯火通明,身边是上好的蚕丝八宝富贵缎子做的包被,一美貌富贵,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少妇满头大汗慈爱的望着她,几个婆子哄着那夫人讨喜钱,身边几个打扮比小户女儿还要富贵的丫头轮着给擦身伺候。
这是怎么回事?孟昕然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四周,只是刚出生的婴孩五感并未完全适应外界,只模模糊糊的瞧见几个人影,也都并未感受到危险。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沉重,终是架不住浓浓睡意昏睡过去。
一边的丫鬟秋棠将昕然给刚刚生产还有些虚弱的河氏,嘴里说着讨喜的吉祥话,什么珠圆玉润面有福相逗得河氏直笑。旁的一个媳妇倒是低眉垂眼看不清神情,河氏见了忙岔开了话题再找了个由头把一屋子人打发出去,略是恭敬的问那媳妇话。
这梳着妇人髻的媳妇乃是河氏乳母,河夫人江氏家的家生奴才嫁到河家,因忠心利落赐给河氏做陪嫁。这媳妇待到这一屋子下人都退去后方才悠悠说出一句:“小姐,如今孙小姐也诞下了,小姐也是儿女双全,钱氏也说不得什么。三小姐待小姐是好的,可三小姐的婚事也不可再拖,小姐迟早是要管家的。二夫人虽说是可帮衬一二,但二夫人至今并无子嗣,钱氏正逮着这个由头逼着二姑爷纳妾,孟家家训五年无子方纳妾,如今二夫人过门已有四年,二夫人也是自身难保,小姐还得为了孙少爷孙小姐振作起来。”
河氏虚弱的抬了抬手,这媳妇忙递上温好的蜂蜜甜汤,待河氏喝下后拿帕子给她擦净嘴角。又递上一个包着缎子套儿的汤婆子给河氏暖手,顺手也灭了为了盖过血腥气点上的香炉。
河氏好半天才缓过来,颤颤巍巍的起了身,又喝了口甜汤才慢慢说道:“杨妈妈,我何苦不知这些,只是母亲在我孕期给子仁房里的画眉开了脸,又抬了平儿的良妾。这是生生的打我的脸,我如何不气,只是为了我的小宝儿能安稳生下来,我忍下了这口气,又何况一句长者赐不可辞,我是孕期,插不上话,干脆不理她随她怎么瞎摆弄,免得说我善妒。三儿替我气,整治了一番也无法,三儿这些年也是辛苦,我替她管了半年也是心力不济,劳苦她这些年。”河氏刚说了几句,却是身形摇晃,杨媳妇赶紧扶她躺下,掖好被子。
“杨妈妈可知道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三儿的婚事是最迟到我的小宝儿百日,这其中的交接事宜哪里是一蹴而就的,小璇一直是不管事的,她接下这管家的事儿难免下面的奴才嚼舌根,那些老奴才仗着跟着太爷了几十年,免不得要给几分脸面,三儿是不怕,她外祖家给了她三个武行出身的小丫头,她自然有本事压下去。我好赖也是孙长媳,接下这管家权也比母亲作为填房来的名正言顺。只是我就算是出月子后也得将养些日子,这时日肯定是不能让母亲插手,只是小璇,她是为人圆滑办事也有条有理,只是怕她压不住下面那些人啊。”河氏摸了摸身边孟昕然的小脸,还是簇起了两弯新月眉,伸手捏了捏吐着口水泡的小圆脸。
“小姐的担心不无道理,怕是家里要变天啊。”杨媳妇只能无奈叹气,哄着河氏睡下,自己个儿剪灭了几只烛芯。
待河氏睡下后才踱步到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封信,绑在房檐下一只灰鸽子脚上。那鸽子扑腾两下就消失在夜空里。杨媳妇等那鸽子飞远了这才慢慢走到外间儿睡下。
这时国公府的西苑秋风斋却是灯火通明,上下仆妇皆是低眉垂眼不敢大声出气。主位上坐着一位看面相不过二十五六的少妇,明明是花样年纪却做老成打扮。上身是一件象牙色交领中衣,又穿了一件姜黄缠枝莲镶赤金缎面的对襟褙子,外头套着棕色底子蟒纹镶边棕红缎面出风毛立领背心,下身穿了一条赤金撒花缎面蔽膝姜黄底子马面裙。全不像是年轻美妇,倒是活生生穿老了有三十岁,手里又抱着一只哈巴儿狗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毛,眯着眼睛假寐。
跪在地上的是方才去通信的九儿,两腮高肿,的确是挨了好一顿巴掌,瓜子脸儿肿了一大圈,却没有那可人怜的模样。
“夫人是让你去大爷面前过过眼,是你的福气,你倒是搞成这幅模样,你是要打夫人的脸吗?”为首的一个丫鬟见那妇人抬了抬带着红宝的食指,便上前一步捏着九儿的下巴狠声问道,手里是使了劲儿的,疼的九儿直流泪却不敢开口。
“你还委屈?你丢了夫人的脸,夫人才是天大的委屈。”那丫头见势又要掌掴却听见一声软绵却阴沉的‘停下’,连忙收了手退到一边低着头站着,全无之前凶狠模样。
主位上的妇人笑了笑“你们几个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带九儿去疗伤,这好看的脸蛋儿可不能破了。”
立刻四周围上几个丫鬟,簇着九儿出了门,等底下人散的差不多了,那妇人收了一张笑脸,一巴掌拍在桌上。
“倒是让她生下来了,不过也无碍,一个丫头而已。”又像是想到什么,唤来一个年级稍大的媳妇,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回了房,偌大的一个秋风斋也如东厢一般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