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只能吃这个?
杀人欲望
我在鹅膏菌[42]蛋卷和箭毒[43]芥末蛋黄酱之间犹豫。
判决:49
无罪释放:547
www.envie-de-tuer.com
安吉丽克喝多了。
桌上的里奥哈红酒[44]瓶已经空了四分之三,而玛丽安几乎没有动过。透过她们面前的餐厅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辆电车径直驶过了空无一人的站台,消失在一栋栋大楼之间,向着圣弗朗索瓦教堂的水泥蜡烛那边去了。
“注意点,安吉。”玛丽安提醒道。
尤诺餐厅的服务员在她面前放下一盘土豆洋葱蛋饼。他皮肤黝黑,有加泰罗尼亚口音,端着塔帕斯[45]的手稳得像嵌在了上面一样。他的视线在安吉丽克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那里面透着一股希望对方回头注意自己的执着。她长长的黑发被两枚卡子草草别住,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椭圆形的脸。她把头发重新别到耳后,露出她的额头、眉毛、颧骨和杏仁形状的眼睛。此番几乎是无意间的举动在这位漂泊在荒凉的北方城市的加泰罗尼亚人眼中,恐怕带着致命的性感。所幸,精致的帘子很快落下。
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安吉似乎还不能真正掌控好她对男人的诱惑力。她将斟满里奥哈红酒的杯子凑到唇边,冲警长笑着。
“瓦西尔·德拉戈曼?你真的迷上他了,玛丽安?我这辈子可只见过他两回!一次是在朋友家的晚会上,卡米耶和布鲁诺。每次我们都有十来个人。第二次是上星期六,他开始讲他那个奇怪的故事,一个小孩记忆里的生活,那是在他有现在的父母之前的生活。没提名字,你应该能猜到……他走到死胡同里了,很无助,这让他很苦恼。感觉他就一个人,一个人对抗所有人,家长、学校、政府。他没有足够的东西让别人相信他,或者向有关部门投诉。他想找人帮忙,这不是明摆着呢嘛。某个能够暗中调查的人……”
“然后你就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了?”
“对呀。我觉得这个关于小孩子的故事太诡异[46]了。”
“就因为这样?”
安吉丽克冲玛丽安眨了眨眼。
“还因为我觉得他很可爱。他手上、口袋里都没有戒指,我问过卡米耶了。解决小孩的问题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屈才!我这么好的闺密,自然想到你啦!”
服务员过来把警长的塔帕斯换成了arroz con costra[47],玛丽安做了个鬼脸。她等着他走远。
“谢谢了,安吉!你对我这个老婆子太好了。”
“别废话。你保持得像个奥运冠军似的,你真的保养得太好了!”
“是呀,保养……(她注视着佩雷区[48]四四方方的建筑物的灰色线条)像一个老城区一样被保存[49],很快就会被列为世界遗产了!”
她摸了摸鼻子和那块仍压在她鼻中隔上的纱布。
“不过要等到翻修工作结束……”
安吉丽克笑了。
“职业风险哪,姐!你抱怨说,你周围是一群被你拿棍赶着的大老爷们儿。要是你乐意,咱俩换换,你来我的理发店,成天给小姑娘们染金发,给有钱的黑妞染黑发。”
玛丽安大笑起来。
她明白安吉丽克在间接地跟进她的案子。警长总是很小心,以免说得太多泄露了工作机密,但有时也会隐晦地向这位侦探苗子透露一些手头案子的信息。安吉有时候直觉准得惊人。
尽管此时此刻,安吉丽克最主要的兴趣似乎在她的感情故事上。再说,要是有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比如某个服务员,某个坐在邻座的家伙,或者任何要探听她的想法、阻碍她行动的间谍,都会把她当成一个饥不择食的捕猎者,一心只想着评估她遇到的男人的潜在魅力:助手、证人……
让玛丽安觉得越发奇怪的是,她在国家警察的队伍里一级一级地往上爬,遇到的基本上全是男人,却几乎没和任何一个人睡过。她的事业心大过她对男人的渴望,而且,在这个女孩极为稀有且必须握紧拳头、收紧皮带、姐妹同心的世界中,她对男女平等这个问题极其敏感。
另外,关于男女平等,玛丽安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生理不平等:男人无须遵循任何生理限制!没有任何倒计时!一个老男人甚至可以决定五十岁钓女人,六十岁当父亲。但一个老姑娘要是醒悟得太迟……别了,小耶稣,她的骨肉,她腹中的果实。
游戏结束!
就算魅力无穷的王子终于出现,并为他的迟来而道歉也无济于事。
游戏结束!
所以,高隆比娜别无选择,若她想得到她的普钦内拉,她就得找到对的皮埃罗。
是的,该死的不公平,玛丽安想。而且还是双重不公平!因为正是那些最自由、最挑剔、最不屑于向遇到的每个蠢货展示她们青春的女孩,到了年近四十的时候才不得不开始寻找另一半。这有点类似一个特别讨厌购物的女孩到典礼前一晚才发现自己没的穿,然后像个傻瓜一样在打折季的最后一天挤在她痛恨的人群里。
她和安吉丽克说了几千遍了。美人儿安吉热衷于逛街,喜欢人群、打折商品和任何一个靠近她的蠢男人。她还很年轻。
美人儿心照不宣地冲她眨了眨眼。
“在你的男人狩猎中又不是只有小瓦西尔,玛丽安。你和吉贝怎么样了?”
“吉贝?”
“对呀,你的手下大将。上次聚会我们都在讨论他!后来我想了想,判决如下,不接受上诉。他超帅!人特别好,所以有时不愿意讲实话。他骗了他妻子,或者说他想这么干。他也没办法!你应该给他点点火,试探一下。”
“你在开玩笑?”
安吉跟玛丽安碰了一下杯。
“完美的男人是不存在的,我的美人儿。出手吧!”
“老天,安吉,他已经结婚了!他是警局里唯一一个为了去学校接孩子可以丢开一份美差不做的人。而且他是我的助手……而且……”
“正因如此!你是他的上司,在对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的倚靠,安慰他。真是的,玛丽安,你看,你的问题只是不知道选谁!你不是洗头妹,不是面包店店员,也不是家庭保姆,你是警长!你是所有男人的女神!”
“我曾经是……不过经过今天下午,女神崩塌了。我们找到了犯人。我有十个人和五辆车,结果让他跑了。众目睽睽下的无能表现哪!”
她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鼻子。安吉丽克上钩了:她成功转移了话题。
“靠……逃走的是你们找了十个月的人?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玛丽安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说出医生的事,然后把过错怪在他的头上。毕竟,今天下午的惨败,拉罗什尔和她负有同样的责任。但是她不会再犯和这只猪头同样的错误了,她也不会泄露工作机密。
“我们运气好。码头上的一队巡逻警发现他在弗朗索瓦一世船闸那里等人。”
接下来的故事警长可以讲,反正几小时后这次逃跑事件就会登上《勒阿弗尔报》的头条了。
“不过好运到他从我们的手掌心溜走也就结束了。在涅芝区。”
安吉丽克两眼放光,能间接参与追捕让她兴奋不已。
“我在涅芝区认识好多人。我的一些客户住在那边,我可以去打听打听。”
这是事实。玛丽安很清楚,一名善于从有些八卦的客户那里赢得信任的理发师可能比混入当地的线人还要高效。她又摸了摸鼻子,安吉用专业的眼光打量起警长脸上的伤来。
“放轻松,别担心,明早一醒来,涂点粉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们可以堵住他的,安吉!我已经就原则问题把加布拉尔骂了一遍,是他开的车,不过他踩下刹车可能救了我一命。我本来可能回不来了……虽然我当着同事的面没表现出什么,但往活动桥上冲的时候我确实怕我会死。”
安吉丽克的手微微发抖。当她把不听话的发绺别在耳后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害怕。害怕出事故。撞击之前那个惊恐的时刻。”
玛丽安直视着好友的眼睛。安吉很少谈论自己。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不得已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她坦言了一切,她的憎恨,她的恐惧,她在“杀人欲望”上发的帖子,她的赎罪。从此,她们的友情变得愈加牢固。就像把某种毒药从一个瓶子倒入另一个瓶子一样,在那之后,安吉重新变成了一个空瓶子,一个漂亮的香水瓶,一面理发师的镜子,或者其他任何一种玻璃制品,时而透明,时而映照出你自己的倒影。
一个理想的闺密。
她们是互补的一对。玛丽安务实,精于算计和计划;安吉则浪漫、理想而天真,表情里透着一股无法言明的庸俗气息,一种男人们无法忽略的、无以名状的品位缺失。要是找个心理学家稍微治一治,这个缺点也许可以纠正。这可比安个新鼻子或者吸脂要容易。
“你出过事故?”
“嗯。很久以前。”
她在犹豫。服务员满脸带笑地端来一份泡芙,上面有淋着焦糖的咸黄油,旁边摆着微型阳伞和扇子造型的饼干。那人有些过分殷勤地向安吉倾过身,然而此举徒劳无功,因为这一次对方的脸隐在了千万根细细的青丝后面。
直到服务员转过身去,安吉才把头发撩开。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玛丽安。”
“我不会逼你说的……”
安吉干掉了杯中的酒,一滴不剩,几滴深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
“我那时二十一岁。我和一个叫卢多维克的人在一起。他和我同岁,是个帅小伙。他的脸长得英俊极了,是我当时喜欢的类型。现在也很喜欢。我们在一起七个月后,我怀孕了。我告诉他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在这一点上我可不傻。他当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可怜的小子。长得帅的一遇到这种事就靠不住了。他把所有招儿都用了,对我百般柔情,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给我各种地址和支票,介绍医生叔叔给我,让他的父母给我付堕胎钱。我对着他的耳朵眼儿,小声跟他说:‘我想留下孩子。’这是对那个可怜虫放电呢!我很坚持,并且提高了电量。‘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我什么也不要,你不用给我赡养费,也不用承认他。什么都不用。我自己照顾他。但我就是想留下他。’”
玛丽安握住了朋友的手。远处,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走出了“火山”,四散在奥斯卡·尼迈耶[50]广场上。警长从未踏足过勒阿弗尔这座传奇的剧院。
“你要相信,那时候我完全不懂男人,或者说不懂卢多。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回来冷静地对我说,不能这样。他说就算他不认这孩子,他也会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他又倒了一杯威士忌,接着说,他肯定每天都会想这件事,想一个长得像他的小孩生活在某个地方。又一杯威士忌。他说就算他忘了,他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和一个少年迎面相遇,他从来没见过对方,但那人却和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说不,留下一个年轻的自己在别处长大,他不想带着这种想法变老。”
玛丽安揉着安吉的手,没有打断她。香草球融化了,撑开了淋着焦糖的咸黄油外皮。
“卢多什么招儿都用了,教育了我一小时,喝空了一瓶威士忌。但他很清醒,他习惯了。我一一反驳他,把从亚当夏娃时代起最老套的陈词滥调都搬了出来。我说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肚子,除了我,没人有权决定在上面开刀。至于他,那是他的种,要是没有他的同意,别人也无权造一个他的克隆人。我没有妥协,我才不管呢,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跑不了。不管他是否和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我都要把他生下来!我有属于我的权利,我知道。最后卢多也理解了。最终,他冷静了下来。我们甚至做爱了,然后接近午夜的时候他跟我说:‘我送你回去?’我那时住在格拉维尔的一栋公寓里。”
一个属于悲伤小丑的微笑爬上了她那涂着厚厚一层唇彩的嘴唇。
“去格拉维尔的路上有十几道转弯。拐过第四道弯时,卢多的205GTI直直地冲出去了,他没有打方向盘也没踩刹车。车子直接撞到了对面的墙上。我们当时的时速应该有五十公里,最多六十公里。我们系了安全带。结果我们受了一些擦伤。”
玛丽安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安吉的声音几不可闻。
“孩子当场就死了。这是医生跟我说的。卢多维克的血液酒精含量为一点二克,他承认了错误,说他醉了,而且因为刚刚得知我怀孕了,所以心绪很乱。但正因为这样,法官先生,您会想,我是故意撞到墙上的,为了让安吉流产……”
香草球从外皮的裂缝里流了出来,化成了一摊米色的液体。阳伞脚下又咸又黏的土地发生了滑坡,把它冲倒了。一辆空无一人的电车没有靠站,径直开走了。奥斯卡·尼迈耶广场上的“火山”熄灭了。夜幕降临。
“那件事以后我反复想了很多。我把自己放在卢多维克的立场上。其实他是对的。我不可能一个人生下这个孩子,不可能瞒着他,也不可能跟他对着干。我付出了代价。那个浑蛋太恶毒了。经过几次全面检查后,莫诺医院的医生告诉我,输卵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卢多维克一直住在格拉维尔。我有时会在电车上碰到他。他有三个孩子,看起来被他照顾得不错。”
话语哽在玛丽安的喉咙口。
“这没什么,”安吉说,“这是我的生活。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喝空了杯子里的酒。
“还有比我更惨的。”
她站起来,穿上袖子被磨破的皮衣,在脖子上围上一条旧丝巾,盖住了她那花哨的珍珠项链。玛丽安坚持由她付账。安吉目光飘忽地看着对面时装商店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橱窗。她最后一次露出了笑容。
“如果我找到了提莫·索雷,你能从抢劫犯的赃物里分点东西给我吗?要是能穿上爱马仕的裙子、古驰的皮衣和迪奥的皮鞋,我一定会很美。”
“你是最美的,我的安吉。就算没有那些,你也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