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瞧去，店内琳琅满目的漆器瓷器和玉器在灯盏照耀下散发出沉稳的辉熠，不过好在覃幽也见多识广，眯着眸子瞧了片刻，啧一声，揶揄道：“小少爷当真厉害。”
闫蕊在屋中听见声音，匆忙迎了出来，提着裙摆垂首走下台阶，抬眸看着面前高挑的女子，蓦然颊飞红云，平素大大咧咧的她，似有些拘束，轻声细语道：“姐姐怎的在外站着，不妨进来瞧瞧。”
覃幽扬着嘴角看她，只见闫蕊仿佛要昏了过去，捂着心口不住咳嗽。
张行书在一旁突兀地问道：“闫姑娘，你怎么了？”
闫蕊转头看着他，讶然道：“掌柜你何时来的？”
她好像知道自己话有不妥，忙改口道：“这位姐姐是随掌柜一同来的？”
见张行书点头，闫蕊欣喜地拉着覃幽，眼儿弯弯，悦然笑道：“姐姐快进来……姐姐喝茶！这是我方才泡的，姐姐你热吗？姐姐姐姐你快坐，给你扇子，姐姐怎么称呼？姐姐你瞧，这扇子好不好看？姐姐你看这个，姐姐姐姐……”
昭武从曲柜里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与张行书面面相觑。
“大人，她是？”昭武小声问道。
张行书走到昭武身侧，无奈道：“她名为覃幽，说来话长，总之她是受人之托，护我周全而来。”
昭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着闫蕊忙前跑后，覃幽忽然攥住她的小手，将她拽到身侧，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吐气如兰道：“莫要累着，陪姐姐坐会。”
闫蕊呆呆地点了点头，继而面红如血，小心翼翼坐她身旁，两手交叠在膝，又开又拢，薄汗轻衣透，看似很是紧张。
两女说了会话，闫蕊才渐渐缓和过来，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覃幽，眉心上扬，眸中仿佛有一层薄雾。
“姐姐姐姐，你瞧这镯子好不好看？送给你好不好呀？”闫蕊没等覃幽开口，将通透如水宛如雨凇的翡翠镯子摘下来，戴在覃幽的手腕上。
身后那唤作芍药的丫鬟看到此景，开口想说什么，被闫蕊瞪了一眼，连忙噤声。
覃幽不知道这头一回见面的小姑娘为何如此热忱，为难地看了看张行书，发现他正与昭武说话，不得已只好出言推辞道：“不可。”
谁知闫蕊泫然欲泣，握着覃幽的玉手，可怜巴巴道：“姐姐是厌烦我了吗？”
覃幽拭了拭她的眼角，哭笑不得道：“这镯子想来应极为贵重，妹妹为何要送给我？”
闫蕊破愁为笑，仰着小脸道：“我与姐姐一见如故，送给姐姐一个镯子而已，无妨的！”
这时佘义忽然慌慌张张地闯进店内，看到张行书，连忙走到他身旁，道：“掌柜的，城南李四，带着一伙人过来了！”
“李四？那是谁？”张行书莫名其妙道。
佘义见张行书不慌不忙，急得一拍大腿，道：“他本名叫李思，是汪宝堂那厮的狗腿子！”
提到汪宝堂，张行书转瞬明悟，当日就是这姓汪的提出要张行书五两银子一个买他家的东西。
正说着话，只见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来到昭懿楼外，张行书迈步出去，拱手笑道：“不知诸位如此大张旗鼓，有何贵干？”
领头那唤作李四的男子又瘦又矮，脸长唇厚，偏偏要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身后那十余人，个个面带煞气，吓得周围路人不敢靠近，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做生意很忌讳被人堵门，对方此举，无异于上门打脸。
张行书之所以脾气好，是因为他眼界高，犯不上与这些人一般计较。
李四白楞他一眼，撇着嘴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张行书应道：“我就是。”
李四上下打量他一眼，往旁边吐了下口水，指着他道：“你欠我家掌柜那些银子，什么时候还？”
张行书莫名其妙道：“我何时欠你家掌柜银子了？”
李四看了看四周围观的百姓，愈发起劲，扯着嗓子道：“我家掌柜说了，你按约定，从他那进货，算上补给徐掌柜的损失，这个月你得拿一百两银子来！”
佘义从屋里走出，恶狠狠地瞪着李四。
李四瞥见他，冷笑道：“哟，这不是姓佘的？你那些虾兵蟹将哪去了？”
佘义见张行书阴着脸，忍怒退到一旁，没有接李四的话。
李四被张行书这么瞪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转瞬又见张行书笑着道：“去拿一百两银子。”
昭武站在他身旁，一脸冷漠之色，仿佛面前是十几根野草。
他闻言点点头，回屋数了一百两银子，用布包着拿来递到张行书手中。
李四看见这么多银子，神情激动，咽了下口水，一把抢过来，嘟囔道：“让老子瞧瞧，你若是敢诓骗老子……”
覃幽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外，李四听到周围几人嘶气声不断，也抬头瞧去。
这一瞧不要紧，李四口水登时流到地上，他连忙用袖子擦去，腆着脸道：“哪里来的这么俊的小娘子！”
覃幽用看秽物的目光瞥他一眼，李四不知犯了什么病，竟然一步步朝覃幽走去，甚至想伸手去触摸她。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这些泼皮无赖，一个个有苦难言，眼见李四要对覃幽下手，都不忍去瞧，边叹边转身往外走。
紧接着一声哀嚎从李四口中发出，众人齐往回瞧，不知谁动手打了李四一拳，他捂着眼眶，惨叫连连。
张行书背负双手立在那里，微风扬起他的衣角，漠然道：“别伤人命。”
昭武应了一声，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一脚将李四踹得在地上滚了数圈，躺在墙角挣扎片刻，继而一动不动。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昭武宛如离弦之箭，冲到最近的一个泼皮面前，转瞬又放倒两人。
这时泼皮们也摆开架势，抽出腰间棍棒利刃，往昭武身上劈去。
昭武闪转腾挪，避开对方攻势。
这时有几个泼皮想趁乱朝张行书出手，不料棍子还没抡下去，就被佘义一拳一个捣在心窝，跪在地上痛苦不已。
不过几息，昭武仅凭赤手空拳，就将泼皮们全都打趴在地。
张行书早就在李四倒飞出去的时候，将他手里那百两银子拿回手中。
将银子递给昭武，张行书来到李四身旁，用脚把他翻到正面。
“你死定了……”李四话没说完，只听一声闷响，张行书抬脚踢在他肋骨上。
李四疼得倒吸凉气，又要开口说话，张行书踩在他胸口上，让他有出气没进气。
张行书曾经可是家里最大的泼皮头子，他不生气，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若是给脸不要脸，我不介意亲自去会会他。”张行书说罢，环视一眼，又道：“我数十个数，若还不从我眼前消失，那就把手脚留下来再说。”
听到这话，躺在地上装死的泼皮们连忙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四散奔逃。
李四从张行书脚底滚出来，踉踉跄跄爬起身，边跑边捂着胸口，回头道：“你等着，这事没完！”
见昭武动了一下身，李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远了。
张行书望了望周围百姓，抱拳拱手道：“诸位乡邻都瞧见了，是这些人前来滋事，并非在下目无法纪，若来日闹到公堂，还请给在下做个见证！”
有不少人都受过李四的欺压，而且惩奸除恶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事，所以张行书话音一落，众人轰然叫好。
不过也有很多人唉声叹气，认为张行书得罪了李四，往后断不会有好日子过。
几人回到昭懿楼，佘义看着昭武，激动地满脸通红，道：“昭兄弟，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
昭武没有说话，看着张行书，皱眉道：“大人，要不要……”他说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张行书冲他摆摆手，道：“不可，你也不想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吧。”
闫蕊一直在屋里没敢出来，她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花容失色，躲在覃幽的怀里，不住抽泣，旁边丫鬟也吓得脸色煞白，焦急道：“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张行书听见此言，应道：“这几日不太平，闫姑娘切莫出门，昭武，你送闫姑娘回去。”
闫蕊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覃幽，扁着小嘴道：“姐姐，方才那泼皮还想拿脏手碰你，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他与衙门打个招呼，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
覃幽目露宠溺之色，柔声道：“莫要担心，他碰不到我，姐姐身手好着呢。”
“姐姐莫急，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闫蕊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外跑去，芍药和昭武连忙跟在身后，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看着三人离去，覃幽悠然地抱臂在前，看了张行书一眼，揶揄道：“小少爷，为何对这些人如此好声好气？”
张行书苦笑一声，道：“如今我身后有个昭懿楼，还有跟着我吃饭的人，我怎能图一时之快，四面树敌？不过今天也算彻底撕破了脸，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