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度以上的水是有一种香味的。这是不久之前,我坐在壁炉那儿,意外发现的一件事情。
我住的这幢带有壁炉的老洋房,是普利街上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一幢。它的年龄,算起来应该和这座城市开埠的历史,差不多一样长了。外墙上是一层一层重重叠叠的爬山虎。在万物萧条的冬季,爬山虎的叶子落光了,藤蔓就变成了一条一条凝固的雨线,在半空中缓慢地落着。许虹和那个天天在石榴树下晒太阳的老太太都说过,老洋房最初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德国银行家建造的。为此,我一直都在猜想,那个德国银行家,他会不会就是经二路上那家老德华银行的董事长。我憎恨德国纳粹屠杀犹太人的不齿行为,也憎恨那些战争中的告密者,但我不讨厌善良的德国民众,尤其喜欢那位伟大的作家歌德。我就是从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开始向往爱情的。那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是那个少年维特,哪怕到最后,自己会对着自己的脑袋举起一把枪来。事实上,我渴望自己能有一把枪的想法,到现在都没有改变,长的短的都行。
现在应该是上午九点钟了吧?每天九点钟,那个老太太都会准时地被推到石榴树边上,去晒太阳补钙。她的头发银白,总是在太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石榴树上已经开了三五朵石榴花,稀稀疏疏地点缀在满树的绿叶之间,很像一簇一簇燃烧的火苗,躲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焚烧着什么。至于它焚烧的是什么,我现在已经没有兴趣去想象了。
说实话,我现在很害怕看见那个老太太满头的银发,它们亮得真像一面镜子。我一直没猜出来,她是怎么活到现在头发都变白的年纪的。另外,她现在每天都坚持出去晒太阳补钙,就是在表明,她还希望更健康长久一点地活下去。
老车九点钟来。他昨天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他说:“明天上午,我九点钟再过来。”
当然,他也可能过不来。没有人能够保证,他的某段时间不会突然被什么意外打乱。尤其像他这样一名摄影记者,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他认为比我更重要的镜头叫走。
我刚刚又在塔莉睡觉的地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打开的窗子跟前来。走到窗子跟前后,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看见我刚才躺过的地方还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填补上。塔莉的床已经被他们毁掉了。他们毁它的时候,我默默地在一边看着,没有去把它抢回来。尽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清楚,到目前为止,这应该是我做的一件,令自己至死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蠢事。
“知道什么是蠢东西吗?你就是!”
我一直都在这么咒骂着自己。尤其是我站在那里,盯住那些从香港寄来的信时。女儿的钢笔字真是漂亮啊。现在,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很少有人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了。那些信是从香港中文大学寄来的,但是我一封也没有拆开。在半年前,我不是个怯懦的人,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房间里已经没有一面镜子了。就连窗子上的玻璃,也被老车刷上了一层白色的漆。刷漆那天,他站在窗子前,左手里提着小漆桶,右手里拿着刷子,看着我说:“哥们儿,你仔细瞅瞅,这些白漆刷在透明的玻璃上,是不是像我说的,一点也不影响光照?”
“我又不是一棵离开光线就会枯死的植物。”我说。
那会儿,我正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着塔莉留下来的气味,突发奇想地拆开了吸尘器的吸头,假装维修,在上面来回嗅着,讨厌被人打扰。
塔莉留下来的气味已经越来越淡了。我之所以没反对老车把窗子玻璃刷上层白漆,就是希望它们能给玻璃增加一丝厚度,尽可能地阻挡住那些气味的快速流失。它们在空气里一天一天地稀薄,我的呼吸就将会一天比一天更加急促起来。这一点,肯定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知道,老车他们几个人,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在关心我的内心。他们一直都在和我开玩笑,说要带着我去找个女人消遣消遣。
“那些身怀独门绝技的漂亮女人,绝对是治疗男人各种疑难杂症的灵丹妙药。”老车手里举着刷子,嘿嘿笑着,地看着我说。
看见镜子和玻璃,我就会把舌头吐出来,没完没了地观看舌头的长度和颜色。因此,他们都认为我患了强迫症或是抑郁症。虽然有点可笑,但是他们既然都愿意那么认为,就让他们那么认为好了。反正,我一点也不想对他们解释什么。
老车每次来都想撬开我的牙齿,让我吐出点什么来。给玻璃刷完油漆,他就举着他的单反炮筒子,真正患有强迫症似地反复摆弄着,对镜头里那个我说:“老顾,我是不是很久没给你拍过照片了?哎,睁大点眼睛,精神点好不好?你一定猜不到吧,我现在最得意的,就是看见我给某个人拍的照片,最后挂在了他的遗体告别厅里。”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想到过自杀这个问题,所以,他说的话和拍的照片,对目前的我肯定都毫无用处。以后也许有用,但那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还不想去考虑。我垂着眼睛,迅速瞄了下塔莉睡觉的地方,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他和老贾快点离开这里。我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躺下来,躺在留有过塔莉体温的地方了。
“我说,你要不要来杯酒提提神?”老车把他的炮筒子落下来,放在胸前,颇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说。
夜色降临了吗?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睡觉。到塔莉以前睡觉的地方去,睡觉。
“外面好像天黑了。”我压抑着焦虑暗示他们,意思很明确,他们该离开了。
“你是不是睡多了?外面正刮着内蒙古的沙尘暴,现在还是上午。”老贾看着我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空气一颤一颤的。笑完了,他又转脸对老车说,“我说的一点不错吧,你玻璃上那些漆就是刷厚了,你看房间里的光线现在多暗,跟个地狱似的,就差那位驾驭着四匹黑马战车的冥神哈德斯了。”
“在中国是阎王爷掌管着地狱。”我说。
老贾是我报社里另一个同事,准确地说是我们专题部的部主任。平常时候,我不太喜欢他。这倒不是因为他来专题部后抢占了我的位子,而是由于他脑子里缺乏公共卫生意识,在办公室里,谁的水杯他都要伸手摸一摸。他这个人喜欢离开他的桌子和椅子,站到你的桌子边上来和你谈工作。一边说话,他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抓过你的茶杯在上面摸来摸去。因为摸茶杯的事,部里那两个女人都在背后骂他意淫狂,说他是不是离婚后老自己摸自己那玩意儿,摸惯了。
后来她们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渐渐地才不那么骂他了。她们意识到的,是我也是一个离了婚的老男人,并且和老贾不同,我离婚,还是由我妻子许虹率先提出来的。
想到许虹,我就不愿意继续往下想什么了。我垂着头,拿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来,对老车和老贾说:“那就弄点酒喝吧,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