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民国饮食,最大的时代变迁之一,是从店小二到女招待的转换。这方面,老板表现最积极,文人笔触最敏感。
中国传统,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女人不抛头露面到外面干活,否则就是沦落风尘了;当时一些作者在报章上撰文,谈论历史上的所谓的女招待,实际上也就是妓女,或皮肉之倡,或歌舞之伎。像《玲珑》1936年第11期的《女招待诗》说:“女子当垆应以卓文君为始,至今则称为女招待矣。”这卓文君,只是特例,而且是卓文君的故意之作,以使祖父引以为羞,乖乖拿出钱来,供养她与司马相如这一对私奔男女,达到“啃老”的目的。再者,卓文君既敢寡妇私奔,在当时社会情境下,已形同娼妓,当垆卖一回酒又如何?又说:“晋唐此风不替,香动一时,如李百药《少年》诗云:‘少年飞翠盖,上路动金镳,始酌文君酒,新吹弄玉箫。少年不欢乐,何以尽芳朝。千金笑里面,一搦抱中腰。挂冠意惮俗,迎拜不胜娇。寄语少年子,无辞不路遥。’可知古人早知玩女招待矣,今人又何叹世风之不古哉。”这里面的女招待,当是妓女,绝不类同于后世的女招待。
倒是《宇宙风》1937年第34期因明《历史上的女招待》,举例确切许多。他一方面为卓文君是老板娘,并不是女招待,但认为女招待的出现也不晚于东汉,举的是张衡《南都赋》的例子:“侍者蛊媚,巾堢鲜明。被服杂错,履蹑华英。儇才齐敏,受爵传蚬。”笔者以为这是贵族的家侍或曰家伎,与后世的女招待无涉,还不如卓文君像女招待。不过其再举李白《金陵酒肆留别》说:“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则甚有道理。并说:“胡姬显然是‘异国情调’,吴姬才是‘本地风光’。”其又举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凡京师酒店门首,皆负彩楼欢门,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阁子。向晚,灯烛焚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则又视妓女为女招待了。当然,这种认识,有其现实的基础,就是当时许多人,还是把女招待当妓女看的。
话又说回来,“吴姬压酒劝客尝”,这“本地风光”的吴姬,也还有妓女的嫌疑,还是像后汉李延年《羽林郎》中“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那“异国情调”的“酒家胡”,是实打实的女招待,也可视中国女招待的真正起源。其实胡姬当垆,也并不多见,宋代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的《奉和文潜赠无咎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为韵》就说:“但见索酒郎,不见酒家胡。”而近现代的女招待,近源倒也还是“酒家胡”——从西方传入,最初在租界内出现,租界之外,始见于1920年前后的广州。而据东山先生1940年代末所撰的《四十年前的女子茶档》,香港在1910年前后即出现茶楼女侍,适证女招待之自西徂东,首先在最西化的殖民地香港登陆:
现在,女招待已成为一种正当的女子职业,每一间酒楼茶馆、餐室,差不多都雇有女招待,招呼人客,这已是一种风气,许多人以为香港的有女招待,是近十余年间事,殊不知远在四十年前,即已有女招待出现,不过当时风气闭塞,人们的头脑古旧,思想腐化,对于这种女子职业,认为是靠以色相招徕,伤风败俗,莫此为甚,对于当炉红粉,不分皀白,强指为淫女荡娃,致使洁身自爱的妇女,相率敛迹,不敢把盖提铛,出现人前。而在当时,确实也有一些不知自爱的妇女,以提壶为名,卖淫为实,授人以隙,资为话柄,结果,这种女子职业,便如昙花一现,瞬即幻灭,直至后来风气一开,约在距今廿年前,女招待始再重现色相,在各茶楼酒馆,提壶奉巾,殷勤服役,以迄今日,遂和男性侍役,并肩执业,同等操作。
女子献身提壶工作,是开始在一九一O年,即清宣统二年,那时西营盘第四街有所谓“茶档”出现,这种茶档主要的营业是卖茶,兼售一些饼食,像现在的茶楼一般,但是主持茶档的并非男性,却完全是由妙龄女郎负责,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就坐在茶档那里,等候客人光临,所以有“女子茶档”之称,她们所售的也叫做“大姐茶”。这些女子茶档的营业,无不卜昼而卜夜,每当夜候,附近的男子们时间,就联群结队,相约往饮“大姐茶”去,那些当炉红粉,个个都擅长口才,伶牙俐齿,谈笑风生,引得那些狂蜂浪蝶,每晚如蚁赴羶,拥集茶档那里,泡一壶龙井或水仙,叫一两碟饼饵,就坐上几个钟头,尤其在暑热天时,那些女子茶档更加营业鼎盛,每个提壶大姐,都忙个不了,她们周旋这些客人间,必须面面俱圆,八方玲珑,否则,在茶客间,往往就发生拈酸吃醋,争风吵架的事件,凡到那里喝的,俱是年青的小伙子,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他们是抱有猎艳的目的而来,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对象,企图在浅斟低酌之间,运用一些手腕,甜言蜜语,获得对方的垂青,得偿他们的大欲。
那些经营这种茶档的女子,其中当然大多数是为着赢利,才肯抛头露面,笑脸迎人,招呼周到,但也有少数和一些受雇充当女侍的,他们有些是新寡文君,有些是怀春少女,也有一些是贪图金钱快乐的淫娃,春花秋月,心怀荡漾,经不起异性强烈色情的挑逗和诱惑,初时虽然只不过口角生风,打情骂俏,但不久,则愈弄愈凶,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色胆猖狂的男子,捏面握手,恣情调戏,驯致路人侧目邻里讪笑,她们依然无所畏忌,致有女子茶档是私寨,喝大姐茶是打水围的流言,风流艳事,愈传愈广,有心世道者纷纷抨击,认为女子茶档是卖淫的场所,有伤风化。后来港政府以舆情如此不满,经派员调查,也认为伤风败俗,遂下令禁止,这种女子茶档由此便寿终正寝,销声匿迹,风流云散。(载黎晋伟主编《香港百年史》,香港南中编译出版社1948年出版,第137页)
而在百货业使用女售货员,则更早于茶楼;孔言的《女售货员小史》说始于1900开业的香港先施百货公司:
商店用女职员之风气,近年始吹到香港。数十年前,女子固不肯抛头露面出而执役,商店亦无雇用之者。香港商店之雇用女职员,当以先施公司为鼻祖。
先施公司开业之初,原设何东行侧,规模不大,普通洋货店而已。总理马应彪为澳洲华侨,颇好模仿西人习尚,首先雇用女子卖货员,藉以招徕顾客。推其时风气未开,妇人女子都深闺静处,遇陌生男子,辄含羞答答,避之若浼,先施公司竟雇佣女员,无怪轰动一时,市民称异,公司门前,不期而集者,凡数百人,皆呆看店中之女职员,驱之复来。继且传遍全市,来看女职员者川流不息,围得水泄不通,气得些头脑新颖之总理哭笑不得,乃往投诉华民政务司,请设法维持秩序,免碍生意。结果华民政务司蒲鲁贤派出更练四名,到公司轮流守护,但公司不能禁人进内游览,更练亦无权将之驱逐,马氏又请政府开导群众,当时华民政务司总文案为中国老学究区凤池,深知中国社会习惯,一时不易改革,勉强而行,更恐闹出笑话,因劝马氏暂时搁置雇佣女卖货员之计划,马氏然其说,立将女员遣散。后来风气渐开,女职员已不为众异,今则百货商店几无一不有女职员者矣。(载黎晋伟主编《香港百年史》,香港南中编译出版社1948年出版,第137页)
从此,中国饮食业服务业以至百货销售业,一步步由店小二时代进入女招待时代。但是这种饮食业服务员性别角色的转换,在整个民国时代,都充满争议,个中情形,十分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