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水城东河镇来了一对青年男女。说来投亲的吧,他们无亲可投;说来访友的吧,他们没有朋友露面;说来逃难的吧,这已经是1949年春,山东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又不是灾荒年景。
他俩寄宿在镇北头大车店的一间破耳房里。几天后,男的在镇上栾家窑找到了活路——赶牛拉大碾;女的在大车店给伙夫搭把手,摘菜、洗菜、蒸馍馍。虽然腆着个大肚子,但干活不惜力气。她不会摊煎饼,只会蒸窝头。说话呢,也是一口北边口音。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俩是德州那地方人。
牛拉大碾是大馒头窑烧陶瓷最初的一道工序,就是把陶土投放到大碾的碾槽里,再放上适量的水,用两头牛拉着六尺高的大碾子转圈,千百次碾压陶土,直到把陶土碾压成很有韧性很有黏性的陶泥。赶牛的人一边转圈,一边检查陶土和水的比例。男青年使唤牛得心应手,手脚又勤快,因此深得窑主栾掌柜的赏识,便让他俩搬到了牛棚旁边的一间闲房子里住,顺便照应两头牛。小两口儿男的叫丁五,女的叫韩香草。他俩不太愿意说家乡的事。三个月后,韩香草在牛棚旁的这间小屋里生下个男孩,取名春河。
这东河镇是江北陶瓷名镇,全镇有张家窑、李家窑、蒋家窑……二十几家窑业作坊。栾家窑算是中等户,主要生产红绿彩绘的套五盆,口沿介双蓝线的大碗和粗陶的黑釉半盆,销路不错。
一晃两年过去了,小春河到处跑了。丁五因为被栾掌柜看好,说他心实能干,早已不让他干赶牛拉大碾的活了,而是让他到窑上干了烧成工。这烧成工是窑作坊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技术含量最高的工种,一般都是由掌柜的信得过的人来干。烧成,即把成型好的、上好釉、画好彩的碗、盘、盆、罐、缸等坯子装进匣钵里,一层一层码到馒头窑里边,然后封窑、点火、开始烧窑。从点火开始,到封火为止,前后要经过十来天时间。这一窑产品,烧得好不好,烧得熟不熟,全在大窑内各个阶段火候的掌握上。而火候的掌握,全在烧成工的眼睛和手上。一年多以后,丁五已成了个熟练的烧成工。香草呢,也到作坊里当了画碗工,即往碗坯沿上画一粗一细的两道蓝线。这活比较轻快,小春河就跟着妈在作坊里玩。
丁五真正让镇上人注意起来是这么件事:1951年全国开始镇压反革命分子,简称“镇反”。孝水县公安局派到东河镇一支十个人的公安分队,镇上的“镇反”工作主要由他们抓。他们人手不够,镇上的民兵便配合他们。全镇分了六片,由公安人员领着民兵们抓“镇反”。镇上贴出告示,让那些在鬼子占领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有历史反革命罪名的,从事过伪事的军、警、宪、特,到镇政府自首坦白,自动上交私藏的枪支、委任状、变天账、反革命文件和宣传品等。公安分队在社会上大张旗鼓地宣传镇反的伟大意义,让广大群众站出来揭发坏人。
栾家窑在镇子东南角上,“镇反”划片时划到东南片。一天下午,丁五买菜回来的路上,见几个人围在一起,鼓捣一支枪。原来是一个公安人员领着五六个民兵,从小王家胡同一户人家的炕洞里翻出了一支匣子枪。可因为枪锈得厉害,扳机勾不到底,大机头张不开,弹匣也拔不出来。那个公安姓齐,因是个刚参加公安队伍没几天的青年学生,鼻尖上都冒汗珠了,仍无济于事。丁五出于好奇,凑到跟前去看,忍不住地冒出了一句:“德国匣子!”一个民兵说:“丁五,你能鼓捣开不?”丁五说:“我试试。”公安小齐便把枪递给了丁五。他接在手上,反正面看了看,说:“走,到俺家去。”这里离他家不远,几步就到了。他拿出豆油瓶子,用根筷子蘸着,这里滴几滴油,那里滴几滴油。过一会儿,又拿块破布擦拭着枪身,试着扳了扳大机头,扳开了。公安小齐见状,伸手拿过匣子枪,想试试扳机能不能勾到底,朝着一个民兵的胸膛就勾动了扳机。丁五手疾眼快,把枪管往下一压。这时,小齐的手已把扳机勾到了底,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射进了土里。小齐吓得一撒手,枪掉在了地上,几个民兵脸都吓黄了。好险哪!丁五把枪从地上捡起来,说:“枪可不能对人哪!”说着,把枪身活动了活动,拔出了弹匣,里面有五发子弹。他用带油的破布把子弹上的锈擦了擦,重又装进弹匣,“咔”地一声把子弹匣装进枪身,递给小齐说:“半新的,回去卸开,好好擦擦,是一支好枪。”说完憨憨地一笑。
“镇反”后期,那公安小齐经过一年多的磨炼,对公安工作熟悉了,警惕性也高了,他向队长汇报了自己对丁五的怀疑:这人一上眼就看出那是把德国匣枪,他接枪、看枪,卸枪、装子弹的手势非常在行,过去没玩过枪,不会有那样的架势。小齐尤其注意到,当他朝一个民兵勾动扳机时,丁五迅速地把枪管压低,才避免了一场意外的发生。他得出结论说,没有长期玩过枪,没有实战经验,说啥也做不到这一点。可丁五却说,他在家是个种地的庄稼人,什么也没干过。最后小齐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他来我们这里时,山东还有些地区没有解放,有些地方正打着仗,他可别是个隐藏身份的大反革命啊!”
队长对小齐的汇报极为重视,丁五身上的确疑点重重。在原地犯下大罪逃到外地的反革命分子,从全国“镇反”通报上看不在少数。于是队长做出指示,弄不好丁五就是个大反革命!要不露声色,派人盯住他,防止他警觉逃跑。他派小齐和另一个同志,迅速到丁五的原籍调查他的真实身份。十天后,小齐从德州回来了,一见领导面就说:“拧了,拧大发了。”
他详详细细地向队长汇报了调查丁五的曲折经过和丁五的出身、成份、经历等等。小齐说,接待他们的是陵县唐家区原武工队长、现区委书记李云。
李云书记听小齐介绍了丁五的年纪、长相,说他有二十四五岁,方脸庞、粗眉毛、厚嘴唇,右腮上有一道一寸多长的伤疤。李云书记听到这里,截住了小齐的话,肯定地说:“是丁抗战那小子,丁五是他的小名,他加入武工队后改名丁抗战。没想到这小子跑到了你们那里,也没给我来个信。”李云书记介绍说,丁五1943年参加唐家区武工队,枪打得特准,因老辈是打铁的,他手巧,会简单修理几种枪。他是主力队员,点子多,作战勇敢,后来派他到王家洼乡组织了武工分队,任分队长。使他名声大振的是1944年秋上,他领导的乡武工分队在区武工队配合下,用计逼迫据点里一个中队的伪军做内应,端掉了长期盘踞在五女寺的敌伪据点和四层高的炮楼。击毙鬼子二十来名,解救出关押的地下党员和群众。最出彩的是在这次奇袭中,他击毙了自称是柔道高手的日军小队长菊田。
公安队长听到这里,蹙起了眉头,对小齐说:“打住,打住。小齐,我纳了闷儿了,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抗日英雄,为啥快解放了,反而背井离乡,由鲁北跑到鲁中,和老婆到东河镇干苦力呢?”
小齐笑了,说:“队长,俺也是到这节骨眼儿上问的李书记。李书记当时叹了口气说:‘这叫我怎么说呢!这么说吧,你们是来调查丁抗战的历史和真实身份的,我代表组织上担保,丁五是个好人,没有一星半点儿历史问题。至于他为啥从家乡跑出几百里地,到了你们那里落脚谋生,这么说吧,是因为家庭纠纷问题,至于是什么家庭纠纷问题,哈哈,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你说是不是?’”
“李云书记说话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他又说:‘小齐同志,如果不是你们来调查,我们还不知道他俩已经在你们孝水县落脚了呢!总之吧,他没有任何历史问题。’我们和李云书记告别时,他忽然问我们什么时间动身回孝水,住在什么旅馆。晚饭后,李云书记突然到祥和旅馆来看我们,拉了几句闲话,他对我说:‘小齐同志,我在孝水县那边有点事要拜托你,咱俩出去溜达溜达,和你说说。’俺俩一出旅馆大门,在墙角落里,李云书记就沉不住气了,说:‘小齐同志,看你是个实诚人,这事啊,在我心里憋不住了,不说出来睡不着觉,对不起老战友丁抗战啊!我实话对你说吧,这全是为了他老婆韩香草啊!’我一听,急切地问,他老婆韩香草是——李云书记说,你别往别处想,韩香草也是个好人,可是、可是……”“这时,我从旅馆窗里透出的灯光看,李云书记脸色黑了下来,他严肃地对我说,小齐同志,这是我们俩的私人谈话,不代表组织上,你要向我保证,此事只能你一人知道,决对不能对别人说,包括你的直接上级和你的亲人。我点点头说,放心吧,李书记。心里估摸,他要对我说什么秘密呢?李云书记欲言又止地说,咳,我、我对你实说了吧,韩、韩香草,被日本鬼子糟、糟蹋过啊!啊——我当时一听,脑袋‘嗡’地一下子。”
小齐向队长说完,长吁了一口气,说:“队长,我也是放在心里憋不住了,便对你说了。你是我信得过的大哥,我只对你一个人谈谈,这不算是对李云书记不信守诺言吧?”
“不算不算,小齐,为了受污辱的姐妹韩香草,咱把这事烂到肚子里吧。”
小齐深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