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遥远的山巅吹起,涤荡城市所有的一切。街道被刮得狼藉一片,树木被吹断,夏天的风没有尘土飞扬,而是用凶悍的利齿和狂怒的声音,袭击着每个角落,就连停在街边的自行车,也没有逃过风尖锐的眼睛,“哐哐哐”,一顺溜全被吹倒,始料不及的人们仓皇躲闪。唯色拎着刚从超市买好的东西,随着人群慌忙从公交车站朝沿街的店铺跑去,那件白底蓝色小碎花的绸缎藏装,被风吹得像块布料裹在她纤瘦修长的身体上“哗哗”直响。西藏的夏天就是这样,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倾盆大雨就要下来,却不知从哪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瞬间就把乌云吹得无影无踪,然后又是烈日当空,就像这会儿,这头咆哮的怒狮又恢复了王者的威严,一路狂野,从容地离去。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像赶集似地陆陆续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城市变得热闹起来,唯色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重新用那条蓝色的发带扎好,刚巧11路车开了过来,唯色忙拎起购物袋赶上了车。
长长的公交车被各种各样的广告包围得像一条被小孩子涂得花里胡哨的毛毛虫,拖着它拥挤的身躯一路摇晃着在喧嚣的车道上漫不经心地开着,不时在站台停下来,一拨人下去,又有一拨人夹杂着阵阵热流涌上来,空气变得污浊难闻。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唯色终于从千奇百怪的味道中冲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才的头昏脑涨一下子消失了。到了家门口,“叮铃、叮铃”清脆的门铃还没响够,隔着门,女儿欢快的笑声就如电波传到唯色的耳朵里,门一开,唯色迫不及待地抱住女儿亲了又亲:“朵朵,看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小画书呢?”女儿全名叫卓玛梅朵,是专门请活佛赐的,大意是度母般美丽的花。藏族有句谚语说“庄稼总是别人的好,孩子总是自己的好”,原先唯色看到那些做父母的老夸自己的孩子如何如何,心里就偷偷笑着,总觉得他们有些虚荣,可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真正体会到这个谚语原来如此贴切地反映了所有父母对自己孩子的爱,就拿自己来说就总觉得朵朵比所有的小孩子都乖,怎么看也看不够,每次一回家动不动就问爸妈,朵朵好可爱哟,是不是又长漂亮了?说得爸妈每次都跟着赞叹好几遍,然后又把上面的那个谚语对唯色重复几遍,让唯色刻骨铭心地记住了它。此时朵朵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个购物袋吸引住了,高兴地嚷着要自己提。每次妈妈回来,朵朵知道总是有不同的惊喜带给自己:漂亮的衣服、可爱的玩具、好看的小画书、好吃的零食,家里朵朵穿的吃的玩的已经堆得到处都是,明知在浪费,可唯色还是忍不住看上就买。爸妈说个不停唯色买个不停。现在这个可爱的小不点儿蹦蹦跳跳地到购物袋前,弯着腰抓住袋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袋子半拖半拉到客厅里,两位老人正在看电视,大家看到这个小调皮憋得脸都通红,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母亲心疼地说:“看你,每次周末知道你要回来,朵朵在家高兴得又是唱又是跳,说妈妈要给她买好多好多东西,又说明天爸爸要接她到游乐园玩,平时从幼儿园放学回家,老是在我们跟前数着手指,就盼着周末,咳,这孩子……”说到伤心处,母亲又开始唏嘘,唯色忙走上前抱着妈妈的肩膀安慰道:“妈,别这样,你看朵朵有这么疼她的爷爷奶奶,以后我再给她找个好爸爸,您就放心吧。”母亲破涕为笑,“看你,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嘴上说得好听,我们都急死了,你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孩子着想,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朵朵的成长。”看着母亲责怪的表情,唯色受伤的心悄悄哭泣着“妈,好了别生气了,我一定听你的教导,下次带回个金龟婿,”边说着随手从提袋里拿出两盒脑白金,“爸妈,上次买的快喝完了吧,我又买了两盒,这种保健药只要坚持用对老年人的身体还是会有好处的。”“别老是给我们补这补那,看你瘦成这样,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父亲用慈爱的口气嘱咐唯色,“好的,爸爸,那我先去换拖鞋。”刚走出客厅,手机响了起来,是唯色的死党格央打来的,“喂,今天可是周末哟,我们先去吃火锅,然后去酒吧,别的几个我都约好了。”“格央,我这星期老加班好累,今天就不去了,想在家好好休息。”“你这样老窝在家里会得抑郁症的,还是出来放松放松吧,我们等你,可不许缺席哟。”格央简直就是命令,“那好吧,你们先去吃饭,到了酒吧给我打电话。”唯色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牛仔裤和蓝色T恤,这时格央的电话又来了,唯色硬着头皮给爸妈请了假,老人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出去多注意点,早点回家,唯色允诺着,走出家门,直接打的到了酒吧。
周末的酒吧,少了平常的安静闲淡,多了热闹和喧嚣,各种香水味、烟味、汗味、酒味穿梭在这拥挤的空间,考验着每个人鼻子的承受力,怪不得酒吧里那么多人喝得烂醉,估计有部分原因是被这说不清的味道熏醉的。唯色找到自己的那桌朋友坐下,格央带头嚷着要罚三口一杯,接着大家又玩起了说数字游戏,就是玩游戏的轮流用藏汉语交叉着说数字,谁说错了罚酒,因为唯色没有什么酒量,大家习惯了也不勉强,每次唯色就在一旁静静地听歌,那些酒吧歌手虽没什么名气,但有些唱得比那些包装过的歌星不知好哪去了,有一个打扮得像超级女声李宇春的女歌手,唱的英文歌就像原声带一样棒极了,刚巧这会儿她出场了,唯色高兴地等着听歌,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回头一看,旁边一个穿红色T恤的男孩对她说:“嗨,女同胞们,这么快乐的夜晚,大家在一起多好玩,我们这都是男的,大家拼成一桌好吗?”唯色笑笑说:“我们这样玩挺好的,谢谢?”可这个男孩硬是不松口,继续说:“你是不是害怕了,我们可不是狼,只是真心请你们一起玩,大家认识做个朋友也好呀。”唯色看了看那桌人,个个都是年轻小伙,不像那些到酒吧泡妞的“色狼”,况且人家也是诚心相邀,不好再推辞了,就转身问了正玩得起劲的几个死党,格央瞅了瞅那桌,又调皮地对唯色挤了挤眼,故意扯着嗓子说:“人家唯色多有魅力,我们也只好跟着她了,说不准她会遇上一个帅哥哟,她现在是单身,哥们几个可要多为她着想呀。”这么一说,大家哄一下跟着附和起来,弄得唯色又羞又气,站起来就去打格央,旁边那桌男孩也跟着起哄,酒吧里的人全往这边看过来,格央笑着说:“大家快和帅哥们坐一桌吧。”那个红衣男孩主动把他们的桌子拼过来,然后举起酒杯说“祝美女们周末快乐。”乒乒乓乓,酒杯在温柔的灯光中欢唱起来,所有眼神都传递着兴高采烈的气息,让这些素不相识的男人女人融入到都市平淡无奇却又刺激兴奋的夜生活中。大家似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愉快地交谈着,有个穿白色T恤的男孩走过来坐到唯色旁边说:“你好,可以聊聊吗?我叫洛桑,在设计院工作,你呢?”看着这个男孩一脸诚恳的样子,唯色不好拒绝,只好实话实说,接着洛桑又问了唯色的手机号,就一直坐在旁边闲聊着……
这晚大家玩得都很开心,直到凌晨两点才在唯色的一再劝说下离开酒吧,有两个喝大了的又要上夜市吃烧烤,劝了半天才回家,最后剩下格央和唯色收尾,在的士里来回折腾,唯色觉得头晕目眩,回到家脸也没洗倒头就睡,睡着睡着依稀看见那张穿白色T恤、青春帅气的脸好像老是对着自己笑,唯色看着他在一块绿绿的大草坪上放着风筝,那是一个长着彩色大翅膀和一对大眼睛的蜻蜓,漂亮得让唯色又想起自己童年时和小朋友一起捕捉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蜻蜓,还有和哥哥弟弟一起放风筝的情景。唯色出神地望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这时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那个漂亮的风筝被风吹得不见了,唯色焦急地跑着、追着,一下子被惊醒了,心里好生懊恼,这么一个开心的梦,都怪那阵大风,唯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着美梦能继续做下去……
下午三点左右,索朗按时过来接女儿去游乐园,离婚之后,索朗住在他父母家,但每周六都会来接女儿,唯色觉得这样挺好,毕竟孩子这么小又不懂事,如果见不到爸爸,心里难受不说,对她的成长会带来许多的阴影。“唯色,一起去吧。”“不了,你带朵朵好好玩吧。”现在见到索朗,总觉得没话可说,想当初两个人本来是和和美美的一对,拥有一个快乐温馨的小家,可是谁能说得清这世上无数海誓山盟,共结连理的情侣,在真正走进婚姻殿堂后,反而慢慢开始没了最初的热情,变得冷漠疏离,最后成了陌路人。女人一旦生了孩子,更多的爱和精力倾注在孩子身上,一心一意为这个家付出着一切,可潇洒的男人渐渐厌倦了这平凡单调的家庭生活,不甘寂寞的心带着他们放弃这拥有的幸福,又重新开始寻花问柳,谈情说爱。在这一方面,男人似乎永远都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可是家——却从一个快乐幸福的花园,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最后弄得两败俱伤,残破不全。在一个刚出生新生命不久的家庭最需要关心呵护的时候,索朗选择了离开,让唯色一个人承受着来自社会舆论和家庭生活的巨大压力,这两年多里唯色所经历的艰辛,是索朗无法想象的,他的冷酷无情深深伤透了唯色善良脆弱的心,好多次索朗虽表悔改之意,可是这种伤痛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唯色不想再轻易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初为人母就经历了失败的婚姻,幸亏女儿的降临给她带来了快乐和希望,无数个夜晚望着身边睡梦中女儿天使般可爱的面容和着轻微的呼吸那么安静美丽,所有的伤痛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唯色的心慢慢变得平静温暖,女儿用快乐抚平着她心底的伤口。现在女儿已经上了幼儿园,自己也轻松了许多,感情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唯色暂时不想再去尝试不知结果的婚姻,只想让心沉淀下来,好好地去梳理梳理……
“妈妈,我去拿水壶,”看着母亲正眯着眼躲过晃眼的阳光,伸手从架在厨房屋顶上的太阳灶上拿开得直冒热气的水壶,唯色飞快地跑上屋顶帮母亲接下来,灌完后又放了一壶上去。天气真好,微风轻拂着唯色秀美的脸庞,长长的黑发轻轻扬起,白色的低腰牛仔裤上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天蓝色的紧身T恤衬托出唯色妩媚柔润的身姿,透明的蓝色拖鞋里那对赤裸的脚指头上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亮亮的,乍一看,让人禁不住联想起动漫世界里走出来的美丽女子,顿生爱怜之心。站在屋顶,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和绸缎般洁白的祥云漂浮在山峦间,唯色的思绪跟着白云轻舞飞扬,是否那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小鸟,已幻化成唯色此刻的心境,在广阔的天地间快乐地歌唱……
放好水壶,唯色到客厅里和爸妈聊了一会儿,倒了一大杯酥油茶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从影碟架上挑了一张陶喆的CD放好,脱下那双透明的蓝色拖鞋盘腿坐到温暖柔软的米色藏式卡垫上。这条配着一对靠背的藏式羊毛卡垫是父母特意托人从后藏有名的江孜卡垫厂买的,它没有过多的色彩点缀,除了手工精心剪裁的八朵象征幸福吉祥的同色莲花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和色彩,在自然简洁中彰显着典雅大气,坐着或躺在上面,都是那么舒适温暖,每次坐着坐着唯色就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从卡垫上飘出来,这个味道和母亲身上的体香如此相似,唯色有时都在想是不是每晚等她和女儿睡着了,母亲就悄悄过来陪着她俩……
听着陶喆的声音流淌在房屋里,风轻云淡,花开花落,一切随缘,似乎全都在你身边如放映机“滋滋”播放着一个个年代久远的爱情故事,歌声带着唯色在那些故事里穿梭流连:苏三是否找到了她的有情郎,红楼梦里无数个哀哀怨怨是否来世理得清,小城姑娘和她爱的那个少年可否成为美满的一对,陶喆说月亮代表我的心?
“滴滴”,一看是那个叫洛桑的男孩发来的信息,“昨晚玩得好吗?认识你很高兴,改天有空请你喝咖啡,好吗?”这个陌生的信息打断了唯色听歌的兴致,喝了两口茶,唯色站起来依着门用修长的手指捋了捋乌黑略带自然卷的长发,抬头瞬间视觉和嗅觉忽然一下子被院子里怒放的各种玫瑰花和它们芬芳的气息吸引住了:偌大的院子,除了长廊,几乎全被母亲种上了玫瑰,这是她最爱的花,颜色品种只要母亲见过的,她都会想尽办法弄回家种上悉心照料,然后在花开满园,香气四溢的夏季,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边喝茶边尽情享受着玫瑰花带给妈妈的回报。每当这时父亲总是爱怜地看着母亲,母亲则拿着小夹子清理父亲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总有说不完的话,也许母亲上辈子就是玫瑰仙子所以才对玫瑰情有独钟,因为遇上了父亲,这辈子才到人间和父亲相依相伴的。就在几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正和索朗热恋的唯色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地摘了一朵红玫瑰送给他,为此还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而今物是人非,满园的玫瑰依旧,俩人却已是劳燕分飞了。触景生情,泪水弥漫了唯色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