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有幸面对面接触到一些抗战老兵,听他们叙述如何穿过硝烟踏着凹凸不平的大路小道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这般风平浪静,他们深深浅浅的心路历程沉甸甸挥洒在太行山的沟沟坎坎中。记得县民政局负责人与我核实见面人员时,提笔划掉两个名字,说是刚刚去世的;又勾出10多个,说这些或卧病在床或因听力记忆已经完全不能沟通。说完后他自己轻轻叹了一声。这是一份一年比一年更短的名单,所以他们的话语才越发珍贵且沉重。于是极力想写下一些文字。然而却引来几位文友一片质疑声:抗战胜利70年已过,你还写它做什么?咨询一些报刊编辑,回答更是干脆:去年我们组回大量抗战题材的稿子都没有发完,今年更不发了,请见谅!
不存在见谅,我万分理解。文学报刊也与新闻媒体一样,总会身不由己被冠以明确的风向。此刻,他们早已蜂拥转向纪念红军长征80周年的路上,你都可以看得到那些竟相追逐的脚步杂沓在一起,卷起阵阵尘浪。
抗战老兵们,自2015年9月3日在天安门广场缓缓驶过之后,便被紧随而来新的热浪无情挤到队伍的尾巴上。
把他们燃烧到沸点,又把他们打回冷宫。
老兵们衰老到连握枪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默默回到队尾,再等10年。
然而,这些平均年龄都已超过90岁的老兵,有几人可以再支撑10年?
他们本来就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大山里,他们可以被忽略,但剥夺他们做为文学人的资格,却让人万分感伤。
认识他们,更多的是2015年9月3日电视机里一闪而过的镜头。那一刻,他们的眼睛盈满泪水,他们的心高高扬起。与上一个10年相比,他们更加苍老,可因为那一刻他们又回到战士,所以精神十足。他们曾经用生命打下新中国,许多人却是平生第一次走进首都,看到天安门。面对天安门城楼上的国家领导人,他们激情澎湃,心潮起伏,他们庆幸自己的生命长河中有一段光辉岁月被人铭记。有一位整整100岁的老兵,仰望北京多年,这次对因身体原因未能参加阅兵式耿耿于怀。他一次次追问,为什么不让他以老兵的身份去趟天安门?
掷地有声,击痛我心!
100岁的老人,还有没有下一个10年?10年之后,世界还在不在他们眼里?
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最后的荣耀。
其实,他们都明白辉煌的短暂,所以提到下一个10年时,他们笑说等不到了,已经活很久了。历史的大潮一浪接一浪,不可能因它们而作特别停留。他们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们真的站在那个长长的队伍中翘首盼望。大多数时候,他们与每一个老去的农民一样,在身体尚可的情况下出来晒晒太阳。晒不动时,也只能躺在床上打发漫长的时光。太阳下那些伙伴,也从不对他们另眼相看,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比自己更荣耀的地方。是啊,即便他们突然有一天披红戴花被接走,还不是要很快回来,在腋下夹一个草垫,把更多的时光消磨在那个土墙根旁?
最温暖,莫过于阳光。
2015年,是每一个老兵被宠幸的一年。即便过了9月3日,还是有许多相关人员上门,银行的送纪念币,民政局的慰问,媒体的采访,陌生人求合影。这些散落在大山深处的老兵,就这样被串起来,重新回到那个烽火连烟的时光。
近几年,由于工作原因,我接触了不少高龄文化名人,他们都曾用各种艺术形式,为祖国的文化事业做出过突出成绩。采访他们时,见面总会很辗转,也总会被提前告知,说话要控制时间,问题要避免尖锐。他们的家人,也总会在一定的时间之后“善意”提醒你谈话应该终止。这些国宝级名人,确实该引起我们足够的保护与尊重。以致于接触这些伤痕累累的老兵之前,我也曾提心吊胆,怕他们年龄太大不能说太多话,怕他们一年当中见了太多的媒体而拒绝再咀嚼,更怕那些枪林弹雨勾起他们内心深处尘封了多年的柔软。然而想不到的是联系每一个都出奇顺利,与他们聊天,在屋檐下,在炕头上,在玉米堆里。他们的曾孙辈随意击打着太爷爷的拐杖,拨弄着太爷爷的胡须。他们的家人不催促,不阻止,只在忙碌的间隙偶尔为我们某个话题投来一叹,一笑。我曾几次想到这些同样是重量级老人之间的差别,此刻才明白,一来是这些老兵长年与大山土地为伍,经得住任何风吹雨淋;二来更在于老兵有效期这一原因。10年一遇,怎会挑挑拣拣?长年寂寞的他们惟有紧紧拉着来人的手,用一双几乎失去听力的耳朵努力分辨着每一个声音,用残存的记忆极力为你讲述曾经的往事。而他们的家人,这些每天与黄土地打交道的农民,也只是一遍遍给你续上放了桔子粉或红糖的水,用一颗纯朴的心招待这10年一遇的尊贵客人。
采访过程中,从没有一个老兵表示出疲惫的眼神,更没有一个老兵的家人流露出逐客举动。他们只是为曾经失去的战友沉默,为逝去的生命惋惜。他们一遍遍叮嘱,别忘苦难的过去,珍惜今天的幸福。
每一次告别,老兵都依依不舍,并坚持拖着带伤的身体送我出门。
不忍,一遍遍再回首,看他们孤立风中。
2015年的秋天,我是最后一个走进他们的媒体人。于是他们不止一个问:已经没人来了,你?
我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门,然而也确实忽略了应该有的时效性。
他们的语气不喜不悲,不怒不怨。他们比我更明白,属于他们的主场,已经落幕;他们一遍遍说,得到的已经好多。
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我与他们聊天之后是为了写下一些文字,因此他们不会去计较更不会想到,会由于他们老兵的身份而导致一篇文章不好发表。尽管,有一位爱看书的老兵在每一天的报纸里用心搜寻属于他们的文字并精心收藏。
他把这些文字,连同岁月一起合在2015这个纪念日里。
“明年就没了。”清晰记得当时他笑着对我说这话,此刻咀嚼,却有着无穷的忧伤。
英雄之花,只能绽放短暂的一年;再待花开,还需漫长的十年。
10年之后,我还能再追踪到他们中的谁?
一位朋友曾在诗中写道:伟人啊/我不能只在纪念你的日子里/怀念你!
对于英雄的老兵,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