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满西楼谈话，觉得自己多么伟大，但在剑胆的眼里，我却是个孩子，甚至是奴才。可眼前，我仍然需要她。我不卖画，并不是不让世人看到我的画。我辈众生动辄被铺天盖地的政潮与金潮掩埋，所以必须出画册。以她的性格，相信她会实践诺言的。
剑胆发来短信：“乖点，听医生的，不要跟乱七八糟的月上西山纠缠！小心我拧掉你耳朵。”
我回答：“知道了。”嘿，她将对手贬成了月上西山。女人就那么有趣。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手机）传语报平安。”
“谢谢！”
“恨我吗，小子？”
“不恨。”
“为什么？”
“欣赏你那种霸道的母爱混和着温柔的妻爱。”
“相信女人吗？我们在你心里真的有地位？说实话。”
“你们在我心里是些河流。”
“谁是黄河长江？”
“母亲。”
“我是澜沧江还是金沙江？”
“你是那条没良心的河。干涸时鸟儿都想不到水喝，山洪爆发咆哮如雷，可以冲倒牛。”
“大胆！”
“哈哈！”
在QQ上，我告诉月满西楼，眼前她只看到我辉煌的一面，太阳光下的物体，有明暗才会呈现出立体。要让她深入地了解立体的我，否则将来会失望的。我建议她去找毛姆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来看看，作家根据画家高更原型，塑造了思特里克兰德。这是一个冷酷自私甚至没人味的个性画家，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畸零人物，我看过高更给妻子的信，看过他写的书《诺阿·诺阿》，是一个有教养，有个性，有人味的人。毛姆不是写传记，他有驰骋的自由，想透过一个令人失望的外壳，挖出画家精神和创造的伟大。中国评论家说，从小说中还可以看到我们这类人的主题：性格、天才和社会之间的矛盾。且不管作者达到了目的没有，但他知道一个艺术家是复杂的，他的个人行为掩盖不了他伟大作品的光辉。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爱我的人，必须理解并爱我的整个人。不能光吃肉扔下萝卜。
她说：“爱你整棵芭蕉，也包括你那被虫蛀的心。呵呵！”
一般女孩子不喜欢抽象思维，她却相反，老是逼我用艺术和哲学这两块砖砸她，我往往岔开话题，用去西北诱惑她，就像契诃夫见到同他谈哲学的女士那样，突转话锋，问她们喜不喜欢鱼子酱？
那里不是推开窗就能闻见花香的地方，但却是上帝的大手笔，大写意。
比如说，大碗的面食，米饭。老乡吃饭的大碗，青花的，和盆盆差不多。面条，用羊肉汤煮的，上面有一点点羊肉，撒上大片的辣椒粉，真香！即使不饿，看见他们吃，你也会咽口水。我将带你去喝奶茶，吃糌粑，横着咬大块的羊肉和牦牛肉。裕固族热情好客，那么大块的牦牛肉、羊肉，直接拿在手上吃，边吃边喝酒。这些不都是大写意吗？我将给你买上双刀，当地人的习惯，女人佩戴双刀，一大一小。男人是单刀。看看嘉峪关，阳关，敦煌……敦煌的夜市中，卖各种工艺品的特别多。小姐们到处拉客人，我从来不去。她们看见我的长发，会害怕，以为我是流氓，不给钱，白干。所以不会找我的。在门原县写生，我住的房间隔壁，天天能听到小姐给顾客唱曲儿，撒娇。在那里我有许多朋友，男女都有。我倒是很愿意带你出去一次，女诗人长期生活在南方，需要体验一下北方的开阔大气。
你真坏！馋得我吞口水。我们这里有新疆的烤羊肉串，好香，就是蚕豆大点儿。
敦煌的羊肉串，也是大写意的。串上的羊肉，一块差不多够一两。而且临时从大块的羊肉上切下来，现穿，特别新鲜。
物质的东西不能长久地吸引她，她又弯弯绕到了自己的文章：“最近几天因这篇文章和你，一直处于焦灼的状态，晚上睡不好，吃饭没胃口，甚至引起了大哥的醋意。问我：‘怎么啦？像要死了一样，谁偷走了我妹子的心？’”谈着谈着，又勾引我向他砸砖头。
我的文章艺术含金量太低，多给我补补课吧！她给我传过来一幅画，说是很喜欢。
不太好，很一般。像初学者。树的画法，学习宋代范宽的，但是没学到家。再看他的字，轻飘飘的，没有笔墨工夫。
可我觉得很美。
绘画挺难的。我先学了几年油画，再学几年中国画，就好像没有学习一样。中国画的基础是书法，而书法是线条的艺术。你先学点书法。
我拜你为师，不学书法，就学学理论。
有空多看看八大的作品，石涛的《画语录》写得很经典。前天有人说我，你不要去写生了，山你还画不像？闭上眼也能画出来，用得着颠到天涯海角去吃苦！很好笑吧？不是为了去画山，而是为了找到切合自己心意的新的绘画语言。如何找到“太虚之气”就不是简单的画像山所能做到的。我们写生，是写自然之气，写太虚——宇宙之气。米开朗基罗说：什么是雕塑？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那就是雕塑。自然的，不待人工雕琢的。所以好的艺术家，总是要不断地回到事物的源头——去重新发现，去领悟事物的源地，这就是古人说的：太虚。
晕了，云雾缭绕，长毛的月亮，走进了太虚幻境。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许多山水画家的作品，不是人与自然对话后的结果。都是盆景。看不到作者自己的东西——融进到作品中意识。以意命笔，这是一种极美妙的感觉。这样才能出新。以“意”去理解“理”——就是主观观照客体。人类的第一张画，不是临摹别人的作品。而是从自然的感悟中获得，于是有了传统的样式，后人学习的范本，由此产生艺术家在当下生发出的“法”——表现自己对事物看法的方法。以意去理解理，这句有点深了，主观观照客体？意——主观，理——客观（自然），不带有主观的作品，画家就是奴隶。当然，艺术贵在创造。范本只是你学习初始阶段的（描红）样式。
你慢点讲，我要记下来。
几乎所有的中国画家都认为我们只能学习中国的传统。不能这样。我是不断来往于中国传统与西方现代之间的。我认为：当代的中国画家不能按照单线传统学习，应当把全人类的艺术成就，都当作传统。我可以和你讨论中国的八大，还可以与你商谈俄国的康定斯基。
为什么你喜欢石涛和八大？他们都是僧人啊！
因为他们没有被世俗污染，尤其是八大。八大二字的写法很怪，朱耷把它写得像“笑”又像“哭”，或许本意就是哭笑山人。这倒符合他的性格。一个王子龙孙，经历了国破家亡，能不发疯地笑，伤心地哭吗？
那么念念不忘，你也想当和尚吗？
不想。有时真想当一回色狼。
别跟我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言归正传。画家不应该只埋头画画，他应当用理论总结自己的追求探索。黄宾虹的《画语录》，石鲁的《学画录》都是证明。西方近现代艺术家更是注重理论的总结，康定斯基既是画家又是理论家。他写的《论艺术中的精神》就是很好的理论总结。他是抽象主义创始人，代表作组画《秋》、《冬》均用抽象的线、色、形的动感、力感、韵律感和节奏感来表述季节的情绪和精神。把事物还原于点线面……
知道吗？你电闪雷鸣地向我轰炸，我在发怵。
是吗？孙中山要宋庆龄嫁给他，说是为了革命；你应当嫁给我，为了中国的艺术。
是啊，我有时会有这种贪念，但我不能自以为是地高估自己。
不，你的悟性足够。
这样的说教在以前，我听着都会头痛的，而今天听着很舒服，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也能够明白很多了。
别激动，我说的都是小儿科。
那么，更深的是什么？我还要学点佛学吗？
可以读点《宗教史》，别去庙里。
为什么？
和尚看上你就麻烦了。
找死啊，拿我开心！真不明白，这么好的男人怎么没人抢？
故宫好不好？你敢去抢？
呵呵！你真是故宫一样的人物了，那么厚重。凭我的悟性，我的好学精神，让我来抢一爪子。看来得随你去西北走一圈了。可是，还是有点害怕。
放心！既然是朋友，就不会对你做什么。不然就对不起你了，我也失身份。
可是，可是，哽在喉头的另一句话：“我唯一的儿子不见了，给我生一个吧！”差一点从口里喷出。
（勾上了，黄鹰勾住了鹞子的脚，似乎还没有完全被征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