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崎岖不平的山脊上,山鹰在盘旋着寻觅猎物。
季节虽然进入了春季,可阿尼玛卿山脉仍然被冰雪封锁,依然不减寒冬的威严。
山鹰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在山脊或沟壑里不断的盘旋,可就是不见它激灵迫降抓捕猎物的潇洒举动。
山鹰搜遍了整个山沟和山谷之后,无奈地落在了山崖上,继续忍受着饥寒。
不久,它那双犀利的目光又锁定在了山谷间残雪中刨雪吃草的羊群。确切地说它看中了羊群中咩咩乱叫的羔羊。
那些不知世间险恶的羊羔们总是闭不上嘴,跟在母羊后面咩咩咩地喊叫个不停。
它们的叫声时时勾出山鹰的饥饿,馋得山鹰直落垂涎。
牧童多多卧在残雪覆盖的山丘上,始终观察峭壁间盘旋的山鹰。
二
崎岖不平的山脊连绵不断,寒风从山梁上肆虐而过,大山也遭受着寒风的侵蚀。
牧童多多全神贯注凝望着峭壁的山岭。
可是,夜里在家中发生的一件事弄得他心事重重,总分散他的注意力。
阿妈最终还是跟人走了。
姥爷去了寺院,找喇嘛谈多多出家当和尚的事了。为此,山脚下的黑帐篷里没有了人照顾,那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黑帐篷也成了多多关心的事。所以,他也不得不留意黑帐篷。
平常,山顶上的风再大,那似刀割般的寒风再浸入他矮小单薄的身躯,只要看到黑帐篷里冒出的缕缕炊烟,他幼小的心田里就有着一团儿温暖的火。
早晨,他发现母亲丢下他跟人走了的事后,那团火就从他的心里熄灭了。
今天,他觉得天特别的冷,冰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寒风肆虐着他。
无垠的孤独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冷极了!
三
歇息了片刻后,山鹰又开始起飞了。
机灵的多多一下就察觉到了山鹰的举动,他警惕地望着山鹰的动向。
山鹰首先在峭壁间来回飞翔。
盘旋了几个来回后,它慢慢飞高了。可猛烈的狂风中它总是飞不高,颤颤巍巍,颤颤巍巍,一会儿直线上升,一会儿翻转坠落,几番周折后,山鹰隐没在了一团黑云中,不见了踪影。
多多警觉了起来,他从山丘上站起来,使劲儿仰望着雾蒙蒙的天空,观察山鹰的动静。
多多观察了很久,可就是不见山鹰的影子,一种不祥感漫上了多多的心间。他一刻也不放松警惕,耐心地观望着四周。
一阵狂风把站在山丘上的多多给打翻了,差点儿把他吹下山谷。
于是,他就用长袍的袖子裹着头,趴在草地上避了一阵风。
狂风过后,他第一时间就爬起来,观察山鹰的动向。
就在那一霎那,他看见山脚下的黑帐篷摇摇欲坠,马上给风吹倒了。他担心黑帐篷,暂且忘记了他此刻的使命。
就在这刹那,山坡上传来母羊的惊叫声。他立马跑过去看羊群时,山鹰已经在离羊群不远的天空中盘旋,在搜索扑击的对象。
喔喔喔……喔喔喔……
多多马上吆喝着惊吓上空的山鹰,摔打的抛儿,抛儿哨子在山谷间脆响,可就是不见山鹰离去。
看来饿急了的山鹰要付诸一击了。
逼急了的多多马上从怀里取出一只两响炮仗,避风在皮袄里用火镰点燃了炮竹,对中山鹰,扔了出去。
山鹰收敛翅膀箭一样直射下来,快要接近目标时,砰……啪……炮竹在半空中炸响。那两声炮竹两声脆响惊散了山鹰的魂魄。它在半空里翻了个旋转,展翅滑翔飞跑了。
四
山鹰躲进了峭壁间的巢里久久不敢出来。山脚下的羊群也从惊慌中慢慢平静了下来。多多知道山鹰一时半会儿不再有动静。
于是,他的目光锁定在山脚下的黑帐篷。
黑帐篷并没有吹倒,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远远望去,就像白色海洋里的一艘孤舟,低矮、窄小、飘零,给人以孤寂的感觉。
阿妈那双眼泪婆娑的眼睛立刻浮现在了多多的眼前。他幼小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晶莹的泪珠扑簌簌从他黝黑却稚嫩的脸颊上滚了下来。
多多既同情又憎恶阿妈。
从他记事起,阿妈一直是在受着舅妈的窝囊气过日子。舅妈拿多多的出生做引子,用污言秽语侮辱阿妈。阿妈为了保全家里安宁的日子忍气吞声,不敢和她较劲,过着当面装聋卖傻,暗地里叹气垂泪的艰辛日子。
阿妈有过几次出嫁的机会,但是男方都不接受阿妈带上多多出嫁。于是,阿妈就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陪伴着多多当了坐家女。可舅妈就放不过阿妈和多多,指桑骂槐,百般刁难,最后,竟然不让阿妈和多多吃饭了。这着实让阿妈生气。于是,阿妈就歇斯底里地向舅妈撒泼,向自己讨回了公道不说,还把舅妈赶出了家门。可多多那个窝囊的舅舅就不答应了,三番五次向多多母子发牢骚,还天天跟姥爷耍性子,把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姥爷没辙了,就三番五次往舅妈的娘家里跑,舅妈非但不回来,还万般为难起姥爷来。阿妈实在看不过去姥爷整天为她和多多的事发愁,就主动提出了分家单过的要求。于是,姥爷也只能让阿妈和多多分了出来。
阿妈还年轻,拉扯多多实在不容易。
可多多发现阿妈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觉得阿妈有些滥情,这着实让多多对阿妈产生憎恶感。
这些事情都是夜晚在黑帐篷里发生……
五
汪汪汪……
一阵狗的吠叫声吵醒了多多。
他刚要抬头问妈妈是不是外面有人来了的时候,一个壮汉的影子进入了他家的帐篷。于是他就明白了一切,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来:首先妈妈叫他几声,试探他睡着了没有,接着就和这人打情骂俏起来,再接下来他俩共同制造出吓人的风声和呻吟声。
“多多,多多。”
果不其然,那人进来不久桑毛就叫了几声多多的名字。
多多没理她,他很厌烦阿妈的这一举动。
“睡了吧?”男的问。
“睡了。”桑毛说。
“想死我了!快点儿,好好让我过把瘾。”男人急切地说。
“着什么急呀,一旦见了老婆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暗地里诅咒发誓的,算什么本事呀。一句诺言失了信,千言万语没人信。你们那没有信誉的诺言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桑毛责怪那男的说。
“呵呵呵,我俩的情,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的。”那男的依然压低声音说。
“嗬嗬呀,说起来巧夺天工,做起来鼻涕捶胸。你莫不是在说格萨尔王传吧?”桑毛带着哭腔说,“你当初在干什么?好一个阿爸的乖巧儿子呀,现如今又用这话来骗我。”
“唉!这么多年了。你还提往事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那事说一百天不完,哭一昼夜不尽。你除了伤我的心,还起什么作用呢?”这时,那男人把声音提高了一倍地说。
“嚓嚓嚓”沉默了一阵后,那男人打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抽起来。黑夜里,烟头一闪一闪的,仿佛是点亮的鬼火。
“都是命运呀!我也反抗过,可我家老头子说什么都不肯我娶你。”男的边抽烟边说,“我甚至拿生命来威胁,可我阿爸听了寺院长老的话,死也不答应我们俩的婚姻。他宁愿舍去我一人的性命,来保全全家人的幸福呀。”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得使多多害怕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灶膛下方,只见靠帐篷的角落里依然闪烁着烟火。
“那次我殉情被救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敌不过家人,就不得不忍痛割爱,娶了卓玛措。唉!山再高高不过蓝天,水再涨涨不过桥面。面对如此势力,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烟火熄灭后,就传来那男的此起彼伏叹息声。
沉默了好长一阵后,桑毛默默说一句,“假如像鸳鸯那样,你情意绵绵,就是以泥土为食,我也情愿与你终身共餐。”
“假如像高山那样,你心实意坚,就是以草木为衣,我也情愿与你终身相恋。”
那男的也接着桑毛的话说。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约定的誓言?”桑毛喃喃地说。
“恰似铭刻在石碑上的碑文一样,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无法抹去。”那男的说。
“华科哥,你害苦我了。”桑毛带着哭腔说。
“我的心尖肉啊,你让我好牵挂呀!”男的也带着哭腔答道。
然后就传来了一阵吸吮声。
吸吮声没止住,从羊皮袄里传来了两人制造的风声。
“华科,啊,啊,华科,华科……”桑毛呻吟着,不停地欢叫华科的名字。
当风声止住后,又是一片死寂。
“嗯嗯嗯……”
好一阵后,又传来了桑毛的哭声。随后也听到了华科的抽泣声。
“华科,带我走吧?”桑毛依然哭着说。
“去哪儿呢?”华科也带着哭腔说。
“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做些小买卖,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幸幸福福地度过这一生。”桑毛哀求道。
“已经晚了。”华科沉思了一阵后说,“事到如今,你我都要考虑周全,不能一时冲动,酿成千古恨。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儿女成双了。我们只能要像公鸡上台阶那样向前看,不能像猫下楼梯那样往下瞧了。”
“你说得好听,你现如今有妻有室,儿女双全,可我孤儿寡母,以后怎么办呀?”桑毛担心起自己的往后生活叹息道。
“唉!我也担心你母子往后的生活。可我也爱莫能助呀!在卓玛措的手里我也由不得呀。”华科又点了一支烟,边吸边说,“是命运捉弄了我们啊!”
之后,就是一阵阵断人肝肠的抽泣声。
膘肥毛光的白嘴野马,
做我的骑马该多好!
身材美丽心善的姑娘,
做我的爱妻该多好!
哭了一阵后,华科就默默地唱起了拉伊。
蓝天的群星虽然分散,
东方的六颗花星永在一起,
情人的两颗心儿永在一起。
多多听着他俩唱的拉伊,也带着满腔复杂的感情睡着了。
后来,华科的老婆和妹妹追上门来,活活把阿妈打了个半死,阿妈才彻底和华科断绝了关系。
六
“吐喂,吐喂,吐吐吐吐……”
山下传来姥爷惊鹰的声音,才惊醒了处在回忆中的多多。
多多站起来仰望天空时,山鹰又在羊群的上空盘旋,可它再也不敢贸然袭击羊群,无奈地在半空中在寒风中悠悠盘旋,仿佛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多多,刚才那炮竹是你放的吗?”姥爷有严重的气管炎,气喘咻咻地边上山丘边说。
“刚才那鹰差点儿捕捉到我家的羊羔,我怎么惊吓它,它都不离去。”多多有些胆怯地说。(因为,姥爷提醒过他,有些母羊还没产崽,受惊过度会流崽。)
“啊,切琼松玛(经文),作为山畜它也不容易呀!这冰天雪地的它到哪里去捕猎呀!”姥爷同情起山鹰来。
“多多,阿米罗罗,老天保佑我可怜的孩子,从明天你就得上寺院去给嘎却喇嘛当徒弟了。唉,我可怜的孙子呀!有娘生没爹养的,为什么摊上这么个命运呀?”姥爷看着可怜的外孙,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珠来。
“姥爷,您先回吧,我过去把羊群赶下山来。”多多宽慰姥爷了几句后,就跑下了山丘。
“唉,多懂事的孩子呀!如果我那个老太婆在世,我死也不让他离开家。再穷的家也比外面流浪的好啊!”姥爷看着多多哭泣道。
多多跑下了山丘,眼泪却也跑出了多多的眼眶……
七
多多跑下山丘,躲在僻弯处放声大哭了起来。
风声把他的哭声灌输到了姥爷的耳朵里,姥爷用浑浊的目光凝望着山脚下的黑帐篷。
那目光中凝聚着无限的悲哀。
哭了一阵后,多多郁闷的情绪释放了好多。
多多突然记起了阿妈跟走的那个男人。
自从阿妈和华科被逼分手后,阿妈很久没找男人。尽管夜夜有男人照着手电筒来他家的黑帐篷里骚扰,可阿妈桑毛没有被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给说服。可后来实在受不了男人们的骚扰,她就牵来了姥爷家门口的那条牧羊狗来守门,才止住了那些夜猫子一样来窜帐篷的男人们。
多多也就在这期间享受了短暂的母爱。
每天晚上,阿妈搂着多多给他讲故事,那感觉既温暖又甜蜜。
阿妈桑毛会讲的童话故事可多了。《三不会的雇工》、《巧抗酥油差》、《青稞种子的来历》、《铁匠和小姐》、《桔子姑娘》、《青蛙骑手》、《鹧鸪鸟的故事》等等,讲起童话故事阿妈简直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而且每个故事都脍炙人口,夜夜多多都能听到动人的故事。
每个宁静的夜晚,多多徜徉在阿妈所讲的故事里,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故事里可爱的小兔子,矫健的小麋鹿,或者憨态可掬的小笨熊,畅想着慢慢进入温馨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多多放学回到家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他家黑帐篷里的塔夸前,喝着奶茶,跟阿妈在聊天。他俩互相打闹着,显得很恩爱。
多多一见到陌生的男人,不祥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哦,这就是多多。”见多多进了帐篷,阿妈桑毛向那男人介绍说,“多多,过来叫叔叔。”
“哦,多可爱的孩子呀!”那男人敷衍道。
多多没理那个陌生男人,径直走到帐篷里面,从肩上脱下书包,挂在帐篷的柱子上,拿了一团阿妈早就拌好的糌粑,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昨天夜里,多多被阿妈的哭声给吵醒后,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桑毛,你今晚必须要跟我走,办完仪式,我们趁早回来,后面再告诉你阿爸我们的事。喇嘛算好的时辰,错过了就不吉利。”那男人低声说。
“可多多以后怎么办?你们家也不接受多多,我不跟你去,就得要做掉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呀!”阿妈哭得很伤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我认为我们分了家后,我尽力帮你抚养多多还不行吗?”那男人叹息道。
“你们男人的话能算数吗?花言巧语,等饭煮熟后,那话就成了耳边风。”阿妈哭泣道。
“你也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你被华科骗了,你也不要把所有男人想的那么坏,我现在身不由己。我向三宝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实力一定兑现诺言。”那男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那我们早走早回吧。”
说着话,阿妈桑毛和那男人窸窸窣窣起了床,抹黑离开了黑帐篷。
阿妈离开后,多多怕极了!
他一直睁着眼睛盼到了天亮。
天一亮,他就哭着去找姥爷了,把阿妈跟男人走了的消息告诉了姥爷。
多多想到这里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山鹰听到了多多的哭声。
它停止了飞翔,蹲在避风处的山崖上,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残雪中痛哭的多多。
山鹰满眼的茫然。
山下的黑帐篷依然在狂风中飘摇着。
多多哭了很久很久。
山鹰凝视了多多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