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对世界知之甚少,你们知道两天不吃饭的滋味吗?你们知道三天不吃菜的滋味吗?你们知道一个夏天不吃水果的滋味吗?你们知道几乎没有吃过雪糕的滋味吗?我可以不吃这些,但不可以不让我买书,不让我看电影。除了这些,我再还有什么呢?
我疯狂地出入于各大书店和电影院,饥肠辘辘。
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谁敢再对我的处境说三道四,我会和他(她)拼命。
我学会了用语言武装自己,时刻准备着和那些指责我的人战斗。廖大伟,就是在这个时期走进我生活的。
廖大伟最初是以高利贷者的身份出现的,他在图书馆门前堵住了我,并没有提及我的家庭,而是直接地提出他的一项计划:有一个民间借贷机构,很容易就可以贷到一笔款子,只要将来上班后分期分批偿还就行。
我表面不动声色而内心欣喜若狂。
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吃上饱饭去上课去买书去看电影,而根本不需要再为明天的饭票担忧;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放心地用牙膏用卫生纸,而不必担心资金问题。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接过来第一笔贷款,我无数次在美丽的钞票上亲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是我的饭票我的书本我的电影票,我爱你我爱你!
后来我才慢慢知晓,什么民间贷款机构,全是廖大伟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原因很简单,“我心疼你,沈秋丽,”他说,“我心疼你,又怕伤害你,不知道怎么帮你。”他继续说,“你不必愧疚,将来你上班了连本带息还我,我也赚了啊,沈秋丽,你不必有什么过意不去。”
我的全部盔甲在这里一点用也没有了,我是二妮,失去父亲没有人疼爱的二妮,交不起学费吃不饱饭没穿过皮鞋没买过化妆品内衣上打补丁的二妮。
自从来到这里很少有人看到我掉泪,今天却当着廖大伟的面,我哭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昏天暗地,被他抱住双肩时我说:“我想让你心疼我,一直,永远,直到我们都老了。”
“沈秋丽,我去和辅导员谈谈,我去和你妈妈谈谈,你一定要留下来,沈秋丽,你一定要留下来!”廖大伟急急火火地找到我。
不用。
不用?
真的不用。
母亲的来访使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不能嫁给廖大伟。尽管他阳光,他高大,他帅气,他是许多女孩子倾慕的对象;尽管,他心疼我,发自内心地心疼。
初恋,使我一度昏了头。
温文尔雅,美丽大方,目光若水,大家都说恋爱使我变了个人。
我知道我的回头率很高,这个我早就知道。蓝底白花的上衣,蓬蓬松松的麻花辫,和廖大伟恋爱后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公用卫生间的镜子里审视自己,在这点上,我感谢我的父母,感谢他们给了我如此美丽的容颜和妖娆的身段。
我很自豪。
我曾以为,这足以让我配得上很多人追求着的廖大伟。
但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母亲的来访让我醍醐灌顶,无论走到哪里,我只能是二妮,沈家园的二妮,得贵和兰花的女儿,大妮的妹妹,家宝的姐姐。
廖大伟说他不在乎,说他不在乎我的家庭,说他愿意尽全力帮我,帮我的家庭,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但是,他能容忍我母亲每天不洗脚,几乎不洗澡在他家里住吗?他能容忍当他和我有矛盾时,我的母亲大声地吵他,甚至吵到他的工作单位去吗?他能容忍大妮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不换拖鞋,一踩一个脚印地在他的客厅里来回走动吗?他能容忍大妮的孩子乱动家里的东西,随地大小便吗?他能容忍我的三姑六姨今天来看病,明天来旅游,三天五天地住在家里吗?即使他廖大伟可以容忍,他的母亲可以容忍吗?可以容忍一时,可以容忍一世吗?而我,怎么可以看着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外甥在别人鄙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生活呢?
门当户对,古人说的门当户对太经典了,太高明了,太重要了。
但是,这些不可以对廖大伟讲的,我很虚荣,我希望在廖大伟的心里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我希望过很多年以后,廖大伟的心里还有我的影子,我希望在他心里我一直是那么美丽,那么清纯,那么自尊。
我希望他苦苦地思念着我。
同学们一个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地在做到新单位报到的准备,陪伴了他们两年的很多书本、文具甚至衣服、被褥,他们全丢在一边了,准备以全新的面目走上工作岗位。但是我没有忘记我是谁,牙刷、脸盆、扫床的小刷子、用了两年的枕头、枕巾、床单、被褥、服装……我都打成一个一个的包,这些,将来都用得着,美丽的太原古城并不是我的家。
同学们说廖大伟发疯地在找我,我却躲起来了,不是自己的,见又有何用处?
我把包一个一个地送到火车站托运,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到了县城,如妈妈所愿,我分到了银行,成了银行的一员。
沈家园的人再一次轰动了,以为山沟里飞出只金凤凰,一下就飞到了银行。让很多人眼热,兰花家的二妮,要带领兰花一家人,甚至沈家园一村人,脱贫致富了。
上班的第一个月,我把工资全部变成了礼物:妈妈的、姐姐的、姐夫的、外甥的、弟弟的、姑姑的、邻居的……大家毫不推托地接受了。银行工作的人,买这点礼物,那是九牛一毛,他们说。
其余的工资,分期分批地攒起来,攒够了,就寄给廖大伟,沈秋丽只剩下这一点可怜的自尊了,必须千方百计地留住。
在省城太原的经历,使我对自己做了一个清醒的定位,找了一个和我一样出身自农村考上学校,又回到县城上班的刘卫红做我的未婚夫。
当介绍人单独留下我们时,我们这样开始了对话——
刘卫红:我家里还有爸妈,还有一个弟弟上初中,一个妹妹上小学,将来要是咱俩在一起,我得照顾他们。
沈秋丽:我没有爸了,爸在九年前挖药材掉到沟里死了,只有个妈。是姐姐姐夫供我上的学。还有个弟弟,现在不上学了,跟别人当小工。
刘卫红:我还有个奶奶,眼睛一点也看不见了。
沈秋丽:奶奶和你们一起生活吗?
刘卫红:是的。奶奶一直想让我早点结婚,妈妈也盼着我早点有个家。
沈秋丽:……
刘卫红:秋丽,要是你有时间,我们去见见两边的大人,把婚期定下来。奶奶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沈秋丽:这个星期天吧,要不,下个星期天?
刘卫红:好的,下个星期天。
然后,这年年底,二妮就成了周家村刘卫红的媳妇。
我和母亲的矛盾,在我的婚礼前夕,再一次爆发了。
“两万!”母亲对媒人说,“一分也不能少。我家二妮是大学生,不能比别人家的彩礼少,那将来人家会看不起二妮的。”
“可那家确实困难,好在卫红也是大学生,又分到县政府写材料,过几年就能翻过身来的。”
“一分也不能少,要是少一分,到时候接亲的进不了院门,不信你试试。”
刘卫红大发雷霆又无可奈何,问我能不能劝说我妈一下?
妈劈头就把洗碗布摔到了我脸上,用很尖利的声音叫着: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你不要彩礼现在就可以跟着人家走,现在就去,去当刘家的媳妇,看人家将来谁能看得起你?看你的脸往哪里搁?钱也不要就跟着人家去了,你就这么贱?你就这么贱?现在就走?
我的脸?我还有脸?
我的脸早在母亲大人你和校长恳谈时就没了,在现在你大吵大闹时就没了,我还有脸吗?邻居们早闻声过来,站下一屋子,劝妈妈的劝妈妈,指责我的指责我,妈妈对着所有的来人哭诉:沈家园的二妮情愿不要彩礼就嫁到周家村,就这么贱,就这么贱!
我灰溜溜地离开了家,和刘卫红去东挪西凑,凑足了彩礼钱。
我的母亲大人把我的婚礼操办得风风光光,令沈家园的人艳羡不已,到底是在银行上班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临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大妮和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对着父亲的遗像,我们母女三个哭成一团。要是我早出生几年,要是早几年在银行上班,我亲爱的爸爸,也不至于因为挖药材而掉下悬崖。母亲把为我准备的嫁妆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我看,我可怜的母亲,一针一线地,光被子就给我缝了十六床。